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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黑气,竟然缠入乘岚的真气之中。 红冲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乘岚心里情绪太烈,真气竟然隐隐化为魔气。 他钻研此道多年,如今早琢磨明白了其中玄机,能够将真气与魔气随意转换,只是触及那魔气的瞬间,红冲的颈侧就被擦出了一道伤痕。 顺着跳动的血管,魔气无意识地钻入红冲体内,竟然仿佛将那份复杂的情绪也送到了红冲心里。 红冲有些惊讶地看着乘岚,欲言又止片刻,才懵然低语:“你恨我。” 话出了口,红冲又觉得自己这份惊讶才不应当,乘岚似乎早就该对他恨之入骨了。 项盗茵因他而死,神魂溃散;仙门正道遭他屠杀无数;他还放下狂言说要杀善仪真尊,虽然,善仪真尊先走了一步;而乘岚为了他,就这样被云观庭放逐,在泯然众人里摸爬滚打了八年,才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抓住他。 于情于理,乘岚都该恨他才对。 倒是如今还惦记着那一份情,或许才是当真不合理之处。 乘岚缓缓重复着他的话:“我恨你……?”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恨不恨的,现在还重要吗?” 露杀剑下压,乘岚看着他脖子上被剌出一道血痕,眼里终究闪过一丝不忍,“别再发疯,求你……” 在乘岚眼中,或许他确实是突然就变了个模样,嗜杀成性。 可是事到如今,乘岚竟然还想给他一个机会——甚至是求他给一个机会。 把剑架在对方命门的人,却在求对方,不要让自己动手。 红冲有些嘲讽地垂眸睨着颈间的利刃,笑了一声。 他是笑自己,可乘岚早已摸不透他的心思,声音颤抖道:“别再逼我了!你明明就知道……” 明明就知道,乘岚不想下手。 闻言,红冲嘴角弯弯,笑得得意,话语却令人如坠冰窟:“痴心妄想。” “你说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傻?”红冲无情道:“一段情,就让你仙途颓废,可对妖来说,不过是昙花一现——我怎么会想要知道你的心情,你还不明白吗?” “你想不想杀我,你顾念的那些情,对我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他似笑非笑:“再不动手,我可就要动手了。” 话音落下,二人脚下火山竟然一震,熔岩翻滚,似乎火山马上就要爆发。 “你!”乘岚晓得这异动恐怕是他在捣鬼,可他已制住了红冲,红冲如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究竟是为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他总不能看着火山再次爆发,让世间化为炼狱! 可是再进一步……红冲就真的活不了了。 又是一声大地震颤的轰鸣声。 红冲也猛然暴起发难,他抬起手,竟然丝毫不顾露杀剑可能会更快地割下自己的头颅。熔岩在他身后扬起千万道火浪,阵势之浩大前所未有,连天都被照成了令人心惊的赤红色,似乎要将乘岚也一并吞噬! 终于,千钧一发之际,露杀剑下移,刺开了红冲的心。 可扑向乘岚的,竟然不是熔岩火海,也不是真气和藏官刀。 那只手只是抚上他的肩,轻轻捏住,似乎是怕他逃跑,拇指在他肩窝揉了揉,如有万千不舍。 然后红冲稍仰起脖颈,让一个吻落在他眉间。 “别皱眉,兄长……我最舍不得看你难过。” *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出自宋代汪元量的《一剪梅·怀旧》。
第82章 愁杀无枝客(四) 心脉破损,红冲浑身真气尽散。 乘岚无需再用剑气束缚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 他的眼睛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凌乱地勾勒着红冲下巴的线条,便看到红冲又轻轻吻上自己鼻尖、嘴唇。 只是唇瓣相贴,他却察觉到一丝灼热的血腥气,顺着鼻息一路向上窜,烧热了他的眼眶。 乘岚仿佛这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想要推开红冲,为他做些什么——是点穴止血,还是再补两剑?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一触即分之后,红冲终于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露杀剑也划破了他的手指、虎口,鲜血淅淅沥沥地滴下,渐渐地,腿也没了力气,无法支撑着他站住,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跌倒,砸进乘岚的怀里。 剧痛让红冲的意识开始恍惚,红冲察觉到自己眼眶湿润——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他的眼泪,而是乘岚的眼泪。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乘岚哭。 从前偶尔有时,乘岚也向他展露过脆弱,但那时的乘岚只是脸色不佳、眼眶泛红,但从未真的落下眼泪。 而现在,乘岚眼泪一刻不停地涌出来,颤声道:“不……你……你是故意的?” 红冲眨了眨眼睛,睫毛把乘岚的眼泪带出去,眼前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他想,乘岚一定很后悔曾与自己相识一场。 但乘岚的路还很长,更不必说,他还有事相求。 “兄长……”红冲一开口,喉头就有血冒出来,可他非要说话:“有些没做完的事,我只能求兄长替我去做了。” 就像他不曾回答乘岚的问题,乘岚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同样不置可否。 或许是他已罪行累累,乘岚怕他又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言,譬如杀人放火,所以乘岚不敢答应?红冲不知道,只是继续道:“我已寻到含徵的魂,方才,已送他去转世了。” 手指终于一顿。 “虽然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又是哪般模样,但是我知道他会过得很好……兄长只要见了他,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他来。”红冲又道:“但是小草……或许他已神魂溃散,或许他已转生,但也或许他还活着,求兄长以后也要为我留意。”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乘岚死死地盯着他,也不知期冀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闻言,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让我做这些……不,如果你还挂念着他们,又为什么一定要做出这些事?到底为什么,如果不憎恶这世间,到底为什么要屡屡犯下恶孽?又为什么——” 又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动手。 只道无奈。 “咳咳。”红冲咳了一声,避而不答,继续说:“魔教的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兄长不必担心,就让他们呆在这里,我会看着他们。至于以后该如何……兄长替我决断便是了。” 他缓缓抬手,覆上乘岚的手,便把身上的血也污了自己一脸。 在血水里,他侧过脸,亲昵地蹭了蹭乘岚的掌心。 哪怕有再多怨言,乘岚又如何舍得将他推开。 “为什么……”乘岚却显得比他还要慌张,语无伦次道:“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你是故意的吗?用自己的命来捉弄我?你就有这么恨我吗?” 红冲轻轻摇头。 爱恨交缠,那是乘岚的心。 而他只是一介小妖,修行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学会人那般复杂心绪。 他的心里只装得下一种感情。 “对不住,兄长。”红冲感觉到有温热的水再次划过自己脸颊,只是他气息越来越微弱,渐渐觉得连眨眼都困难,也注定无法知道那是血、还是谁的眼泪。 “我自知犯下恶孽无数,但事到如今,我欠天的也算是还清了,唯独欠兄长的,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还清。” 他说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乘岚连忙握住,顺着他的意,扶着那只摇摇欲坠的手,轻点在乘岚眼皮。 “兄长人剑合一,幻术也已臻于化境,我能送给兄长的,只有这双眼睛了……” 乘岚眼前恍惚一闪。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一时间他竟分辨不出,自己心中是悲愤交加,还是茫然更多。他无措地扶着红冲,感觉得到怀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这句“为什么”他问了这么多遍,红冲总是不肯告诉他,他或许不该将最后的时间,也浪费在重复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可是,除了“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任何其它的话。 红冲只是靠在他肩头,眯着眼睛,有些吃力地看着他。 眼前一阵恍惚,视线几近模糊,乘岚执意凝视着,分明不见红冲开口,却仿佛听到红冲的声音传入耳中:“八年不见……我只是很想你。” 他或许该惊讶,这是红冲的心声,还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许该起疑,那些传言竟然并非捕风捉影,红冲确实有如此神通……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生出一丝嘲讽。 也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红冲。 想念自己,所以才一定要逼自己杀死他? 明明他们之间的“人妖殊途”,从一开始,就是红冲划下了楚河汉界。 从前在湖心岛寝庐,后来在香兰山脉脚下的那处死宅,再后来……到他们生出嫌隙,分道扬镳。 无论是一开始选择靠近他,还是这些年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红冲从来不曾给过一句解释。 情可以不知所起,可其他种种,又当如何? 红冲总能做出他意料之外的行为,无论好坏。他曾因这份无法摸透的特别而心神荡漾,也曾因无法理解红冲的行为而失魂落魄。 正是因为他自认曾经走进了红冲心里,所以他总是不曾过问红冲的私事,他想,总有一天红冲会把一切告诉他。 但是红冲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所以他觉得红冲性情大变,是走火入魔,发了疯。 可是,他恍然惊觉——到如今,生死边缘,红冲不想告诉他的秘密,仍然永远是秘密,而他能够按图索骥,追本溯源所求得的那个真相,也一定是红冲想要让他知道的。 并非美人戴着面纱,如隔云端,而是欣赏的人,眼前早就被蒙上了一层纱。 哪怕给他一双能够勘破虚妄的双眼,他依然看不清红冲的真心。 被隐瞒,被算计,就连这份死亡……也要算计着他。 红冲嘴唇翕动,乘岚看着他,便听到他心中道:“杀了我,你便能功德加身,想来也算是对你稍作补偿……兄长仙途坦荡,定有一日飞升登仙,对不对?” 这话宛如一根冰做的钉子,钉进乘岚的心里,仿佛一瞬间从天灵盖到脚底都彻骨冰凉。 成仙,成仙……到底有什么好成仙的?事已至此,成仙又有何意义? 可偏偏总有人像是命里被黥面了一般,总也绕不开这个“仙”字。 乘岚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他的喉头发出干涩的声音,似乎是笑声,又似乎是呜咽。 “我是不是很像一个笑话?被你安排好了一切,就连现在,就连我想死都不行,你要我成仙,我就要成仙……”乘岚强行掰过红冲的肩膀,捏着红冲的脸,哪怕红冲已经气若游丝,他仍然执意问:“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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