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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青年手边是确实没有一个可放置物品的地方了。 见红冲还是一句解释没有,他也终于忍无可忍,把手中碗筷同样一丢,抬手按住红冲肩膀,声音中隐含愠怒与不解:“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谁知他一发怒,红冲就软下态度,转过来看着他,一双眼中竟然蓄起水气,低声道:“你生我气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 青年沉默片刻,终于承认:“对,我生气……生气你突然摔摔打打,连个理由都不告诉我。” “那你会原谅我吗?”红冲问。 “……”又是长久的静默,青年的声音飘忽不定:“我不知道。” “嗯。”红冲应了一声,突然动了动肩膀,顺势上前半步,靠在青年身上,低声说:“别原谅我。” 青年凝视着突然小鸟依人起来的红冲,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然而一提此事,红冲就开始胡言乱语:“我有生气吗?我都忘了。” “……”哪怕早已料到结果不会顺利,青年仍感到一阵漫长的无言以对。 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仿佛无形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红冲没说话,弯腰开始收拾方才争吵动手的残局。 青年想要搭把手,却被红冲用手臂挡开,红冲说:“我弄的,我来吧。” 于是青年默默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顺手捞起红冲耳边散下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省得那发丝沾了油汤。 一场说不上风波的矛盾,似乎就这样平息。 天色渐晚,二人一同卧在榻上,借着昏暗的油灯,青年正捧着一卷书细细阅读,而红冲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我忘了。” “是吗?”青年正读得入神,似乎没把太多精力放在红冲的话语上,随口安慰一句:“忘了就忘了吧。” “但我好像有什么事要做,怎么办?”红冲却说。 “什么事?”青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换了一只手拿书,靠近红冲的那只手便拈起一缕发丝,有意无意地绕在指间把玩。这似乎是个习惯性的动作,青年绕了两圈,突然手腕一颤,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默许了自己的一时放肆。 “都说了忘了。”红冲没睁眼,一翻身精准地环住青年的腰,他贴在青年腰侧,喃喃自语:“但是,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就不会忘了,随它去吧。”青年翻了一页,又道:“或者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去替你办了就是。” “替不了,只有我可以。”红冲说。 青年却执意道:“你先说说看。” 不过这一次,红冲没有回音了。青年垂眸看去,原来人已在梦中。 他没说什么,把书放下,凝眸注视着红冲。 就这样看了一整夜。 直到院子里的公鸡打鸣,青年才起身,每日例行地去喂鸡、跳水、准备早饭,并打了一套新的桌凳。 一切家事做完之后,他顺手拿起篱笆上立着的柴刀,迎着朝阳,在晨雾中练习刀法来。 大约过了几炷香的功夫,红冲才衣冠不整地从床上爬起来,靠在门上欣赏片刻,赞了一声:“勤快。” 青年本以为红冲会道一声“漂亮”,却没想到是“勤快”,他无奈地收了架势,随口道:“比不得你的天赋,自然只能将勤补拙。” 红冲顿时笑出声来:“拙?哈哈……兄长真是谦虚。” 话语出口,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唤了一声什么。 兄长?他们是兄弟关系吗?寻常人家,也会有这样成年了还睡在一张榻上的兄弟?是那种“契兄弟”吧? 青年却并不奇怪,晨起练武似乎让他自在了许多,他朝红冲扬了扬下巴,将手中的柴刀向红冲丢了过去,不忘出声提醒:“接着。” 红冲抬手,柴刀落入他的手中。 “武课没好好练吧?”青年说:“我试试你。” 红冲掂量了两下柴刀,故意道:“那你呢?空手接白刃不成?我可不爱占人便宜。” “放心。”青年便转身从草垛里拿出一把铲子,屈指轻弹,像捋毛笔那样轻松地撬下了头部的铲斗,只留下一根笔直的长木棍。 他随手就挽了个让人目不暇接的四龙绕柱,口中道:“来。” 见青年确实轻松写意,红冲也不多与他忸怩拉扯,直接握着柴刀就冲了上去。 兵刃相接,却有一股巧劲在那棍上,以至于与银光锋锐的柴刀相对了几个回合,长棍总是能寻到机会避开刀刃。哪怕机会不来,持棍人又实在经验老道、棍法卓绝,且太过于熟悉红冲的一刀一式,总能创造出机会。 哪怕红冲其实并未留手,在他手底下,也没走过太多回合。 胜负虽还未见分晓,却也算得上是大局已定,红冲却罕见地并无不甘。 而他只是霎那分神,就被青年抓住了破绽,一棍直冲心口而去,毫不留情——端看那棍侧击柴刀时,能把白亮的刃都敲出来一个分明的豁来,就知道这棍若是击在人身上,恐怕能把脏器捣成肉泥。 红冲没有再作阻挡。 但棍临击到时轻轻一偏,敲在他右肩时,竟轻如素手拂衣,在一瞬之间把力卸得干干净净。 红冲低头看去,只见那棍头分寸不差,恰好抵着他衣衫上的莲花盘扣,让扣坨钻进了扣带里。 “清早寒气重,把衣服穿好,省得着凉。”青年说。 他移开长棍,用棍头挑走了红冲手里握着的柴刀,一并放在一旁,又脚踩铲斗,把它安回到长棍上。复原了农具,青年才转过身,看着犹自怔住的红冲,随口问:“怎么了?” 红冲没说话。 青年便越过他,转身进屋去,又拿上了那本昨夜没看完的书,在院中坐下继续品读。 红冲瞥了一眼,察觉到一夜过去,这书竟然只比自己合眼时翻了两页,便知青年在装样子。 只是他不懂,一本寻常的民间话本,若是乏味无趣,放下不看就是了,何必强迫自己硬要继续读下去?莫非就这么有始有终,哪怕再不堪的故事,也要硬生生读完才行吗? 他便拖来凳子,在青年身侧坐下,靠在青年肩头,吐气如兰:“我也要看。” 热气扑得青年脖颈发痒,他不自在的缩了缩,大方地摊开书,示意红冲想怎样都可以。 “我不认字。”红冲闭眼说瞎话:“兄长讲给我听。” “我不擅长讲故事,”青年无奈地叹了一声,却还是道:“你就听个乐吧。”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讲,虽然遣词造句和语气都甚为干瘪,红冲却不介意,时不时“嗯”、“哦”地出声捧场,如此竟然比竟然自己看得要入神许多。很快就赶上了青年阅读的进度,但他余光瞥到红冲全无所察的安然模样,便默不作声地一目十行,一边看,一边讲。 待得故事到了尾声,红冲也有一会儿没应声了,青年甚至不知道红冲还是不是醒着,他看到结局,话声微微一顿。 确实是个经典的故事,但经典,几乎也意味着老套——一书生进京赶考,路遇狐妖,与狐妖春风一度,事后念念不忘,因而放弃了科考寻找狐妖,但等书生寻得狐妖时,狐妖被道士所伤,奄奄一息,最终死在书生眼前,书生抱憾终身,自此隐居山中,不复出焉。 类似桥段的话本在尘世间风靡了许多年,青年便读过不少相似的故事。但这一回,他看着这悲戚戚的结局,抿了抿嘴,讲道:“后来狐妖康复之后,和书生喜结连理,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就是这样。” “真的?”红冲却说:“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人妖殊途’的悲情结局呢。” “……”当然是有的,只是青年自作主张,篡改了这个结局。 他不想露陷,正欲合上书,却见红冲伸手搭在了那卷书上。 红冲仍然没有睁眼,轻声说道:“人妖寿命有别,书生死后,狐妖又当如何?” “那是后话的后话了,书里没写。”青年说。 “那书生为什么肯相信狐妖?道士要杀狐妖,必是狐妖害了人,书生凭什么相信狐妖不会害自己?”红冲又问。 青年也只管道:“书里没写,总之书生信了。” “哈哈。”红冲轻笑出声:“兄长你读话本囫囵吞枣,不沉浸在故事里,自然觉得无趣。” 青年这才知道,自己读得味同嚼蜡却还非要继续下去的事,早就被红冲发现了。他心里微窘,却拿出理直气壮的态度来,辩解道:“那书生总有自己的眼睛,断然不能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是吗?”红冲却道:“我倒觉得书生是被男女私情蒙蔽了双眼,不辨善恶,不分敌友。” 青年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认真地说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什么呢?一个话本子里的故事,又有谁说得准呢?指不定连创作出这话本子的作者,都不曾细想过其中究竟如何——总之,道士打伤狐妖,狐妖死了,书生大恸。 红冲却较上了劲,直起身子看着青年的侧脸,依依不饶道:“你又不是狐妖,怎么知道狐妖是不是害过人?” 青年偏过头,伸手捧起红冲的脸,深深地望着他道:“因为我也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红光轻闪,梨云梦远。 一切幻象,便在这一眨眼中消弭。
第81章 愁杀无枝客(三) 幻术被勘破,施术人遭术反噬,气血涌动,险些喷出一口逆血来,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动咽回腹中,深深地调息片刻,才终于说:“跟我回去吧。” 红冲以手掩目,忍着剧痛闭了闭双眼,心中无奈。 他迅速捏着鼻梁揉了揉眼睛,作出有些惊讶的模样看着他,似乎方才陷入幻术当真令他十分意外。 渐渐地,他眼神微动,萌生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但那份喜似乎昙花一现,眼帘一敛,就没了踪影。 他轻声开口:“好久不见,兄长。” 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红冲在北地冰川忙着杀人、修炼,还有魔教的事务,却不知道乘岚去了哪里——乘岚被逐出师门的消息过了很久才传到魔教,而那时,乘岚早就销声匿迹于仙门中,许久不曾露面了。 相隔几十米,乘岚踩在一处低坡上,翘首凝望着红冲,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好不好?” 红冲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是来杀我的,是吗?”火光似乎映进了他眼中。 这些年,他这双颇有神通的眼睛,在仙门之中流出的传说不可谓不多,有说他只要轻轻一眼,就能摧毁神魂的,也有说他所看之人皆会失去神智,成为傀儡为他所用的,总之传得神乎其神,乘岚哪怕不在仙门中时常冒头,也少不得要听到些添油加醋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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