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珞杉只好闭上嘴,把情绪全都吞在腹中,跟着红冲缓缓上山。 拱卫在主峰周围的几座山峰,红冲依次登上山顶,意料之中地发现了阵法蔓延的痕迹。他默不作声地毁去阵法,直到最后一座山顶的阵法被毁,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声传来。 程珞杉连忙捂住耳朵,却还是被那声音震得耳中溢出两道血丝,紧接着,似乎有一道如有实质的热浪扑来,灼得程珞杉不得不全力抵挡,却仍觉力有不逮。 好在,一道身影走到了他身前,替他承受了那几乎能翻山掀海,又似有若无的冲击波。 他抬起头,看着红冲风轻云淡的模样,忍不住问:“就……就这样结束了?” 天机不可泄露,熔炉的秘密他无从得知,但这些年来,他也渐渐寻摸出些许异常,一知半解地知道,红冲来到这里,是要破除方赭衣所设下的某种法术。 红冲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这只是一些边角料而已。 而真正的阵眼——红冲望向主峰之巅,似乎看到了山顶上那个已不成人形的影子。 侍剑山庄一场鸿门宴,两颗莲子都没能讨到好,险些吓破了方赭衣的胆,那之后,方赭衣更是一步不敢离开熔炉,也终于在惶惶不可终日里,将那九颗从前几百年都不舍得浪费的莲子炼化吞食。 也是因此,方赭衣的法力才攀升到足以加固法阵的地步。 然而熔炉所赐的权能,哪里是他所能够承受? 红冲只觉得可笑。 他没回头,口中吩咐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不要上主峰了。” 程珞杉点点头,又问:“那我们的人……?” 这些年来,魔教壮大,教中魔修多了很多,有慕名而来者,也有被“强行征召”来的不情不愿者,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被红冲或说服或强行镇压之后,被安排了各种各样的事务,又或是刑罚。 但北地冰川终究不是个好地方,红冲便说要换个新的地方落脚,这个新地方,就是枫灵山。 覆灭引心宗之后,占据此地让魔修在此休养生息,这本是红冲制定的计划。程珞杉曾不解这个“休养生息”是什么含义,因为他们原本在北地冰川,其实也很少有人敢不长眼地前来打扰。 于是,红冲直说:离得太远,我死了看不见。 这话温情中带着一丝荒谬,程珞杉不理解,但他在魔教为红冲做牛做马,意识到与红冲相处最重要的准则就是:放弃理解。 所以他只是在红冲的命令之后询问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红冲想了想,才说:“慢慢来吧……至少不急于今晚。” 因为今晚,他会先让一切回到正轨。 . 催促着程珞杉走远之后,红冲独自一人迈步攀上主峰。 熔炉很难找到,不只是因为这座岛与世间相隔万里汪洋,这座山直冲云霄几乎无法登顶,最重要的是——熔炉口,看似火山口,实则是一个需要些特殊门道才能抵达的地方。 就像书页的两面,即便贴合得再紧密,也终究不在同一面上。 除非他原本就是页上的一个墨渍,自然能在其中穿行。 而现在,他自己就是这世间最后的“钥”。 红冲缩地成寸,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就站在了火山口,眼前是熔岩喷吐,远处则有一个形态扭曲,已不知该说是人还是怪物的家伙。 突然,无数道攻击毫无章法地扑向红冲,或是真气,或是威压,或是烈火,还有数不尽的兵器法宝,几乎能将任何一个修士在霎时间碎成齑粉,神魂俱灭。 可红冲只是迈出一步又一步,攻击穿过他的身体,却丝毫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而他只是轻轻抬手,就让一切攻击化为乌有。 直到走到那滩肉岩之前。 那是方赭衣。 方赭衣注意到有人到来,早在红冲登岛时就有所察觉,只可惜他如今已有半身几乎融入山岩中,根本无法离开,哪怕他又急又惧,恨入骨髓,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冲走到自己面前。 强行吞食莲子的后果便是如此,他已说不出话,因为面皮和下巴熔化,肉挂在变形的骨架上,依稀能看出来雪白的骨头上冒出孔洞……但幸好,他还有保有一只勉强可以视物的眼珠。 红冲看着他,轻笑出声。 “你不是很羡慕我吗?”红冲说:“现在美梦成真了。” 方赭衣颤抖着,红冲听到他的心声: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红冲大方地为他解惑:“你正在变成一株莲花——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说着,红冲的目光向下,扫到他融入山岩的下半身和沐浴在熔岩中的末梢肉芽,介绍道:“这里是根,要狠狠地扎紧在地里。” 那目光又转向方赭衣扭曲变形的一只手,红冲说:“这是叶,可以再生,但是也会痛。” 终于轮到了头,红冲看着这张狰狞的、不知还能不能被称为“人头”的异形肉块,缓缓说:“你开花了,不过,你有点丑。” 方赭衣说:我恨你…… 他的攻击对红冲形同虚设,可红冲却能触及他的“身体”,嫉妒、费解、仇恨几乎要吞噬方赭衣。 红冲伸手拍了拍那颗眼珠,说:“别恨。” 拍过之后,他的手却并没有离开那颗眼珠,反而拈在指间随意把玩了片刻,方赭衣痛得想死,却连痛呼出声也做不到。 红冲双眼微眯,以拇指食指作环,圈起骨肉粘连的眼珠,细细凝视。少顷,他的目光终于染上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绪,似乎是新奇,又似乎有一丝怀念,还有几分无语和恶心。 红冲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是莲子……不过,是谁告诉你,把我的莲子皮剥了,又套上你的皮,就能成为你的东西了?” 那颗眼珠颤抖着,仿佛知道了他要做什么,红冲耳畔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咆哮:是我的——不,不要!不要—— 他毫不留情,轻轻摘下了那颗眼珠。 顷刻之间,那堆扭曲的骨架与碎肉块落在地上,滚入熔岩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痕迹,连一阵青烟都没能留下。 解决一个自取灭亡的人,似乎比红冲想象的还要简单。 八颗莲子回到了熔炉之中,火焰喷涌,似乎品尝到了无上美味。 一簇不灭真火席卷而来,却没能近得红冲的身,红冲不避不让,只轻轻抬手,让烈火舔舐过那颗眼珠。 待得他再次取出时,那已经是一颗莹润洁白,宛如羊脂玉一般的莲子了。 他把那颗莲子在手中捻了捻,几次作势要将它抛入火中,引得熔岩若有所觉地疯狂扑咬而来,又轻巧地指尖一勾,将莲子盘回掌心。 像是依依不舍,又像是在逗弄笼子里的野兽。 重复了几遍,红冲终于轻笑一声,将莲子抛入火中。 红光大放,熔炉躁动起来,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迎接久违的自由。 现在,只差最后一颗莲子。 也就是他自己。 红冲解下藏官刀在腕间绕了两圈,似乎要走入火中。 然而火焰噼啪作响声中,他竟然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人? 他回过头去,就这样望进一片春风翠叶里,槐花落下,迷了他的眼睛。 茂林修竹,一个月白色衣袍的青年缓缓走来,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拾起了他眼皮上的一串白槐花,笑意盈盈:“怎么在这里偷懒?”
第80章 愁杀无枝客(二) 偷懒? 那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来着?红冲竟然不记得了。 青年伸手把他拉起来,随口问:“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什么功课?”红冲不明所以。 青年捏了捏他的脸,无奈道:“罢了。”便拉着他迈步离开,似乎并无兴师问罪之意。 红冲懵懵懂懂地,也不大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遵从内心,跟着青年穿过树林。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里,有一间朴素的小院。 他们先后脚走进院中,不知怎得,红冲的手脚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识,自发地干起活来,淘米、打水、煮茶,而青年则在一旁劈柴、看火。 红冲莫名生出一丝怀念来——他的脑中朦胧,像蒙了一层纱,但这样闲适的日子他似乎很熟悉,也很满足,仿佛他和青年已经这样共同度过了很多时日,也将继续这样安宁地相伴下去。 在灶前准备做饭的时候,青年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来,放进了他方才准备好的水缸里。 青年说:“做鱼吃吧。” 红冲眨眨眼睛,反问道:“你也吃?” 说这句话时,青年正蹲在他腿边,往灶下添柴,闻言略显吃惊地抬起头,疑惑道:“为什么不吃?” 红冲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见青年疑惑,便信口胡来道:“因为我小心眼,想吃独食。”说着,他弯了膝盖,顺势靠坐在青年肩头,踹了两脚柴堆才走开。 似乎他这耍赖的样子,青年早已习以为常,加完了柴也没站起来,保持着单膝着地的蹲姿,默默地继续收拾好了一切。 本以为如此逆来顺受,二人便能和平相处,没想到待得菜烧好饭焖熟,盛饭摆盘一应事务都忙完后,青年起身,要替他把菜端上桌,红冲却轻轻拍开了那只手。 “啪”地一声,青年回头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些茫然无措。 “我自己来。”红冲说着,眼疾手快地抢过碗盘,转身去了院里。 夕阳西下,若是寻常的农家院落,这会该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但这院子里十分宁静,鸡默不作声地叨米,人也一先一后坐下,相顾无言,只能沉默扒饭,仿佛严格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终于,青年先忍不住了,放下饭碗,试探道:“你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红冲夹了一块鱼进青年碗中。 青年坦诚道:“我总觉得方才你那两句话有些深意。”他仔细打量着红冲的神色,不曾将注意力放在那块鱼肉上,顺手把鱼喂入口中嚼了两口,突然舌尖一痛。 一条鲤鱼身上会有哪个地方,有这么密集的刺吗?但抬眼见红冲神色如常,青年实在寻摸不出这是故意戏弄还是无心之举,于是默默地嚼碎了鱼刺,又扒了口饭,硬生生地将那口仙人球一般的鱼肉咽了下去。 这边喉咙滚动“咕噜”一声,那边便是“砰”地一声,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摇晃了片刻,饭桌塌了。 盘盏碎裂,没用完的饭菜汤汁淌了一地,只有青年手里还端着半碗饭,愣愣地看着红冲。 “我不吃了。”红冲还没收回动作,顺势把木箸扔进那堆狼藉里,转身就要走。 青年深呼吸了几口气,想要把手里的饭寻个地方好好放下,譬如自己的凳子上。可他才站起身,红冲蓦然回身,一脚踹烂了那把凳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