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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年觉得自己很混乱。 这大概是他二十年来,最混乱的一次。 闻年按照普遍的公理长大,他的认知里认为自己应该喜欢女生,但他无意识地在更多的关注男生。 过往二十年,他在自己的生活里学习,探究,观察,发现,过得平静又充实。 但如今他发现自己恐怕是喜欢男孩子的,闻年惊觉自己从没觉得过女生裙摆扬起的弧度很美,她们飘扬在阳光下的发丝很美,她们柔和的面容很美。 美是一种审美态度,是自己的价值取向。 闻年无法去确定自己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并不恐慌或者害怕,他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坏毛病,只是有点特殊。 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但闻年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也不屑于和别人一样。 在科学的世界里,怀疑和颠覆是他们的无上准则。 闻年的心绪烦乱,他慢慢悠悠在校园里打着转。 平时他的目标是很明确的,他并不喜欢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无目的的行动很容易失去针对性,从而失败。 但今天闻年在校园里没有方向的乱转,他步履从容,他走过山林之间掩映的两座典雅的古亭,正额上有“水木清华”四字。 他在近春园里徘徊,走过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冬日已经来了很久了,塘里没有荷花,只剩枯丫枝节在苦苦支撑。 他摩挲着礼堂前大草坪南端的古典计时器――日晷,下部底座镌刻着1920级的铭言“行胜于言”。 闻年以前步履匆匆,他没有发现,原来校园是这么美。 各种好景都姿态各异地立在这里,永恒的立在这里。 闻年觉得此刻的自己接近了文科生的感兴。 闻年觉得此刻的自己接近了何栩的感兴。 闻年心里的郁结随着一处又一处的走过,散在了山水里,散在了冬风里。 闻年转到了文化广场,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广场,正立在钟楼前面,正前方是石壁雕刻的花纹,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文化广场四字。 广场上空荡荡的,积雪深厚,看得出来这里的雪没有推过,里面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应该也没有会进去,踏进去就会糊一鞋子的雪。 闻年打量着那石壁,那深雪,他也没有打算要去踏雪,而且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个广场没什么不同。 闻年从广场边的石径穿过去,慢慢从广场东马上走到广场西,然后就要把广场甩在后头。 闻年突然注意到了广场里侧靠树林的一面,立了很多展架,他们靠近树林一侧,如果只是很快很不经心扫过去,会被树林繁复的枝丫给遮掩过去。 闻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想去看看。 之前他偶然看到了美院面对全校征集作品的消息,何栩会画画,他会不会也参加了? 其实那里不一定是征集活动的作品展,可能何栩也不会去参加,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那个活动。 但闻年还是踩进了雪里,平坦干净得像雪路一样的地面,闻年一踏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脚印,踏过之后,层层叠叠的雪粘在鞋带和鞋面上。 闻年没有在意,他径直往那片展示区走去,小巧的木质展架上支着一副又一副的画,闻年慢慢看过去,内容大多数是雪景,闻年当时没有看清楚征集主题,但他猜测是相约冬季,冰雪美景之类的。 闻年没怎么仔细看内容,反倒把每幅画的名字看了个一清二楚。 闻年没指望自己真能找到何栩的名字…… 但……闻年找到了何栩的名字…… 在看那副画之前,闻年先看到了何栩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仔细辨别了一下那个名字,一笔一划的确是何栩二字,人文学院。 确认过了这个,闻年才去看那副画。 闻年站在离画两步之外的距离,看着那个秀气的木架上支着的那副画。 那副画只有b5篇幅那样大小,只有一张试卷的容量。 然后里面是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瞬间把闻年拉扯回了几年前的那个城市,他们生长的那个城市,那个城市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图书馆,他每个假期都在那里。 那里可以说是闻年和何栩开始熟识起来的第一个节点。 那里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每个季节图书馆窗外的风光都美不胜收,各有各好。 但何栩画了他的冬季,冬季应该是他们“相遇”的季节。 闻年不确定那个冬天是不是下雪了,阳城的冬天不怎么下雪。 但何栩画了图书馆窗外雪花漫天,那些雪花层层叠叠地铺满了纸张,并不让人觉得密密麻麻,它们一朵一朵的铺满了纸张,有些呼之欲出,甚至要落到纸外的地上。 全是雪花,看起来那个冬天特别冷。 但图书馆门口的大道最尽头落着夕阳,那红灿的霞光浸透了每一朵雪花,使它们好像燃烧了起来。 看起来全是火焰,看起来这个冬天还是温暖的。 闻年莫名其妙觉得何栩的画技已经很成熟了,比起那年他偶尔看过的,以及画在书旁的简笔画,他几乎没再看过何栩的作品。 但他就是觉得何栩已经臻于成熟了。 闻年把那副画按照他理科的严谨形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个角落没差的,全看过了。 然后他最后去看了这幅画的名字:《越冬方法》 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的越冬方法是以记忆为燃料,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给自己点燃一瞬的灿烂。 然后最下面是:何栩,人文学院。 什么意思? 何栩这是什么意思? 闻年拧着眉把那行小字看了又看,这是什么意思?这时闻年只恨自己不是个文科生,最好也是个学文学的!就能把那行字解剖得条分缕析,一点不差! 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是吗? 还是只是因为自己最近总是为此所扰,所以看什么都像是?或许何栩的意思是把自己当朋友? 何栩好像从没流露出他有那个意思。 何栩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年想着想着都对那副画着急上火了,他甚至想把那副画揭了带走,然后拿去和何栩当面对质。 但他的理智还在,闻年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对着画咔嚓一下,就给何栩发了条彩信过去。 闻年只是发了那张图片,他甚至忘记了写点什么,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挤出来一句:“何栩,你画的是高一假期的那天吗?”
第35章 约见 发过去了,闻年就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他在等着何栩回消息,看他怎么说。 他就微低着头站在展架旁边,雪已经把他的鞋覆盖了,脚的热气把鞋面上的雪迹化成了水滴,惹得丝丝的潮和凉。 但闻年无知无觉,他甚至都忘记走开,走回去等,就站在那里看着收件箱。 他在推测何栩会说什么,会承认?还是会否认? 何栩是自己那个意思?还是朋友那个意思? 闻年纠缠不清,但他没想到,闻年站了十分钟,何栩还是没回消息。 闻年后知后觉感觉到腿脚有点酸麻,鞋里也有潮湿了,他皱了皱眉,又对着那副画咔嚓拍了几张,对着那行小字放大拍了一张,然后才往寝室走。 闻年回寝室后换了条裤子,寝室里安着暖气片,整室都温暖舒适,室友一个都不在,应该都泡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 闻年在下桌坐下,随意抽出一本书翻开,但目光还是没有落在上面,捏着手机等了又等。 闻年平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这中间忙活已经超过半小时了,何栩是不是还在使用这个手机,他不清楚,所以他打算直接打个电话。 他拨出了电话,滴滴…………看样子电话还在用……闻年听着铃声响…… “喂……” 然后贴近闻年耳朵的听筒里传来何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小声,但急促又慌张。 看得出来,电话接得很急。 闻年一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是为了说什么。 何栩也没有说话,他接到闻年的电话时,以为他是打错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 闻年的心被抓紧,他想起那副画,然后嗓音平静地说:“你看见我给你发的短信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闻年也没有说话。 何栩感觉到闻年沉默里,有一种必须得到答案的坚决,他小小声地回答了:“看见了的。” 声音小的听起来就心虚。 “看见了你为什么不回我?” 电流里传来闻年遥远的声音,但又贴着耳朵,好像就在耳边呢喃,闻年的声音没有责怪,好像就只是那么随口一问。 一如既往的冷淡的嗓音里没什么情绪。 怎么告诉你呢?告诉你我是个胆小鬼吗? 何栩又不说话了。 这次沉默得更长了一点。 何栩只觉得电话里的闻年好像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听闻年说:“何栩……” 闻年叫了一声何栩的名字。 闻年无奈地服了软,虽然他想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也不想让何栩这么为难。 闻年接着说:“我们见一面吧。” “可以吗?” 何栩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太久没有听过闻年的声音了,他就像戒断瘾之后,苦苦煎熬了很久的人,突然又尝到了飘飘欲仙的甜头。 就像饥饿到濒死的人突然在面前摆出了丰盛的筵席。 何栩细细颤栗了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哆嗦,他就像过度紧张下在水里窒息了起来。 原来,有些人,是不可能戒断的。 何栩以为自己已经结了痂,没想到只是太冷太痛到麻木了,日头里一晒,还是细碎的痛。 闻年听见了何栩逐渐急促的呼吸,他没有再问可不可以。 他径直说:“明天是周日不上课,我们就约在明天上午九点吧。” “约在……”闻年想了一下,“约在文化广场。” 闻年还是没有听见何栩的回答。 “我明天早上在文化广场等你。”闻年说完就挂了电话。 闻年每次去上课或者和朋友约见面,总是很准时的。 准时的意思是他不会迟到,但也不会太早到,他拿捏着自己的时间,不肯轻易浪费。 尽管是周末,闻年还是如往常一样,七点钟准时睁眼起床。 然后去寝室旁边的四食堂吃早饭,吃过了早饭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或者实验室,而是又回了寝室楼。 室友们陆续起床了,室友们虽然好奇这两天,闻年在寝室呆的时候,好像比以往多,但看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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