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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栩不自觉地紧攥拳头,死死地抵着心脏的位置,紧紧地抿着嘴唇,何栩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哆嗦。 何栩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高楼跳到了矮房的屋檐,他浑身的沸腾终于冷静了下来。 冷静了之后何栩感觉到了一阵空虚,在过度紧张之后,何栩有点脱力。 他近乎虚弱地瘫在椅子上,靠着桌沿支撑着自己。 何栩下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和自己做了点谁也不知道的斗争,就已经损耗了太多的精力,神经疲惫了起来。 他想拿笔画一画今天下午的下午好,这是对于自己很有意义的下午,值得记录下来。但何栩手上乏力,勾了几笔线条就停了。 何栩看了看前面仍然埋首的身影,伏下身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这是何栩第一次在图书馆这样,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一点,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何栩想吹吹风,所以他推开了一点缝隙。 细微的凉爽拂在何栩脸上,流动着流动着,把何栩心上积累的阴霾随着一口呼气,吹散了。
第8章 同坐 这样的“下午好”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那本书闻年要一个星期才能看得完,那个书架的位置也要一个星期之后才不会再去。 闻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给何栩做脱敏训练,只要自己打了招呼,何栩总是会用那种艰难但又意外坚持的样子给予回答。 闻年甚至觉得何栩那种莫名的坚持是很动人的。 何栩看起来很难去应对人群,不敢和自己眼神对视,不敢说话,或许何栩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犹豫纠结里总是那样紧地揪着衣服下摆,让人看了也怪不忍心的。 所以闻年在打了招呼之后,也异常耐心地等待着何栩的回应。 闻年想,如果自己展现了一点点的不耐烦,这位小同学一定会马上缩回去,下次再也不敢抬头。 闻年能看出何栩一点一点的放松。 闻年觉得如果自己能够帮助到这位同学哪怕一点点,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每天他就这么下意识的给何栩打招呼。 仅仅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何栩也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不是一步一步的进步,是一滴一滴的进步。 何栩最近变得很快乐。 他已经学了将近一个月的画画了,何栩笔下色彩开始丰富起来。 但闻年的那本书总有看完的时候,闻年不再来这个书架,他们再没有理由来专门打一个招呼。 何栩跃动的心又慢慢落下来。 何栩不再能得到一个下午问好,何栩回到了原点,仍然只有那个背影。 闻年不再去那个书架,他本来以为这再正常不过,但等他直接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心里竟然起了一丝波动,好像今天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一样。 闻年不自觉拧着眉,今天看不见那张小脸上生动的神情了。 或许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闻年惊讶地觉得自己有一丝遗憾。 或许是那种神情太少见了,竟然有人只是打个招呼就那么纠结,需要那么多的努力,好像在完成一件什么壮举一样。 这丝波动和遗憾终归是太小太小了,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日子这么流水一样的过去了, 在这么平常的一天,何栩刚下公交车,会遇到另一个正从路上走过来的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何栩每天估计着闻年来的时间,他们在如此相似甚至重合的时间里来图书馆,总是会有一天在馆前广场上相遇的。 他们迎头碰上了,不可能装作不认识,所以仍是闻年先对着何栩打招呼,说了那句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有再说过的:“下午好。” 真是久违了的问候,何栩心里甚至怀着怀念的情绪,以至于有点轻易地也对着闻年说:“下午好呀!” 一时沉默…… 但他们有一段不算长的路需要一起走。 何栩看过了太多太多太多的背影,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能和闻年并肩走在一起。 闻年比何栩高出半个头还多,他的腿修长有力,迈步稳当,何栩总觉得闻年像一只白鹤一样,并不昂着头高傲,但是舒展得很优雅。 何栩走得不快,闻年悄无声息地配合着何栩的步子。 他们谁也没有讲话。 奇怪的是气氛并不尴尬。 何栩只是因为走在旁边,这就已经让他紧张得焦头烂额了,根本没法子去想,没人说话会不会尴尬。 何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余光里是另一双白球鞋,还有随着走路微微摆动的手臂,似有似无地贴着裤缝。 闻年微侧着头瞧着走在身边,只能看见一个头顶的何栩,说实在的,他身边很少有这样的人,他的兄弟朋友都不是这个性子,健谈,随性,用不着闻年去刻意考虑话题的问题。 但闻年是细致的,要叫这样一位内向的男同学去挑起一个话题,无疑是在为难他,所以闻年自然而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何栩,你也对机械之类的感兴趣吗?” 何栩乍然听见耳边说话声响起,他从自己的思绪里跳出来,竟是没有听清楚闻年在说什么,只是注意到了闻年叫了他的名字。 闻年叫了他的名字,那声音是具有冲击性的,以至于何栩只看着闻年,又露出那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的神态,没有回答。 闻年有点疑惑,这个问题值得这么吃惊吗?他是丝毫想不到,这只是因为他叫了何栩的名字而已。 其实和何栩这样的人相处是很累的,他们这类人,敏感内向,与他们相处需要注意的东西太多,虽然负面情绪不一定很多,但总会无形里给人压力。 所幸闻年是一个彻底的绅士,他极具耐性,又向来明白尊重他人。 闻年想着或许自己突然说话,何栩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看你也坐在四楼,我以为你也对机械自动化之类的感兴趣。” 何栩这时听清楚了,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自己对于那些并不感兴趣,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机械自动化之类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因为闻年坐在那里而已。 但何栩并不想说谎,他只是摇了摇头。 看见何栩摇头,闻年也显露出了疑惑的样子:“那……” 何栩明白闻年的未尽之意,那你为什么会坐在四楼呢? 何栩只是抿着嘴,迟迟疑疑地看着闻年拉到胸前的拉链。 闻年没想到这样的问题也会叫他露出这样犹豫为难的样子,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那你在看些什么书呢?” 这个问题何栩可以回答,他松了口气,他说话说得很慢:“这两天在看《寒夜》。” “《寒夜》?” “巴金先生写的。”何栩慢吞吞地解释着,“讲的是一对五四毕业的大学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重庆艰难谋生的事情。” 何栩显然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很积极,他内心的紧张少了很多,说话流畅了很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闻年。 “哦?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闻年显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引得何栩完全忘记了紧张,沉浸在故事的回想里,开合的嘴里不停地说着小说内容。 直到走进图书馆大厅,四周骤然安静了下来,何栩也跟着停下来,图书馆里不宜大声喧哗。 何栩甚至忘记了紧张,只觉得意犹未尽,在意犹未尽之后又感觉到后悔,怎么自己一个人就说个不停呢! 他们攀上了楼梯,绕上了楼层,闻年看着旁边那个显然又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咬着嘴唇,一脸生动的何栩,他感觉到了何栩的心情霎时低落了下来,以至于他不自觉就脱口了:“一起坐吗?” 说出口连闻年自己都楞了一下,好像觉得不妥一样又补充道:“不愿意也没关系。” 何栩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馅饼砸晕了,顾不上紧张就赶忙问:“可以吗?” 闻年被何栩逗笑了,微微颔首:“当然可以。” 就这样,何栩跟着闻年走到他惯常坐的位置,但是问题来了,何栩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自己应该坐在哪里呢? 坐在旁边会不会太过亲近了? 坐在对面好像也太过亲近了。 闻年坐定了就看见在自己旁边不安的踱步着,闻年自己也想了想,坐对面每次抬头就会看见多少有点尴尬,所以就对着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何栩静悄悄地坐下了。 何栩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寒假作业拿了出来,又把画纸搁在一边,又蹑手蹑脚地去书架拿了昨天看的书。 闻年又觉得何栩有点好笑,动作轻得像猫一样,小心得过分,过分得几乎可爱了。 连翻页都翻得那样轻。 很快闻年的注意力就被书吸引了,很快忘记了身边还坐了一个小朋友。 何栩最开始坐下的时候很紧张,紧张得手心发汗,神经就那么吊着,他从来从来没有奢望过,连做梦都不敢去想象,能坐在闻年的旁边。 闻年不再只是一个模糊又看起来很遥远的背影了,那个背影慢慢立体了起来,成了一截分明的腕,半面侧影。 何栩以为自己会什么都看不进去,但好像是受着旁边人专注的影响,他竟也渐渐入迷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两本书分别摊着,一本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本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 这么不同,这么差距甚大,但看起来却是和谐的。 仰望的人就在身侧。 何栩克制着,抑制着,他不敢打扰,无论梦里梦外,他从来都是一个合格的暗恋者。 梦里的何栩,直到毕业也没有想过要去告白,梦外的何栩也没想过去侵入闻年的生活,无论是带着什么目的。 何栩告诫着自己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但他始终也只是想要一个眼神,一句问候。 喜欢光不一定是去占有光,喜欢光也可以只追随光,让光高高在上,让光永远在那里发亮。 而只要抬头,看见那束光,就能获得能量。 其实,倘若没有闻年在书架旁的主动问候,何栩可能一辈子无法与闻年产生交集。 梦里的十几年里他太习惯追随了,他已经把仰望立成了雕像。 而现在,仰望的人就在身侧。 闻年端正地坐着,下颌微微含着,眉目低垂着,注视着他面前的书册,全神贯注着,笔握着,在纸上写着。 何栩小心看着,想着,觉得闻年像明月似的,清朗着,俊逸着,明秀着。 他坐在近处,却仿佛远远的。 此时对于何栩来说已经是圆满的,他却在心里生出了一丝悲伤。 好像走近了,才会真切地知道,这根本是遥不可及的。以前远远看着,还会奢望着可以靠近。 何栩小小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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