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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融静立着看薛珩背着书箱远去,身影隐在长街尽头。“公子在望什么?是在可惜老先生的那些书册?我想也是,老先生真是怪人一个。”苏肆疑惑道,“讲学都是为了传道,写那么多书却不愿意传与后人,好怪好怪。” 他这才没有压抑自己的叹息,一声哀叹。“莫言他人是非。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先生此举亦是君子遗风,即使可惜,却也更可敬。道之自然,确然不能以寻师问友强求半解。”苏肆只道自己不知不懂,全凭公子做主。 李融由苏肆扶着进了房中,让伙计烧水端进好好沐浴一遭换身新衣躺回榻上。静立两三日的僵硬和行路的辛劳都让困意不断,他合上眼,那声自己的长叹依旧响在耳边一样。强求半解,他只是悟得些许先生葬书的道理,却不可避免觉得对自己也是憾事一件。 缥缈在天地间的道纵有万千,他所要寻的道还没有任何眉目。寻师一事如今也要搁置下来,他又重新在茫然里不知所往。况且自己已经到了临沂,游学之路途快近一半,那朦胧的感觉依旧朦胧着,引他往前走,但他一直不知前方是何路。 李融还是在溢满的疲累中沉睡过去,带着如此的疑问沉在梦里。他梦到淋漓的雨不断下落,山中的林尽被浸湿,能走的小路也尽数被蜿蜒而下的水泡得泥泞不堪。于是他撑伞遥望着山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仿佛只能静立于此,等梦里的大雨停下,等山边有前人走过的路供自己踏足。 他直睡过连日的疲累尽消,窗外的红日换了弯月悬在空中,百姓往来依旧吵嚷着。苏肆只在清晨敲过门,见自家公子没有应声就由着他多休息几个时辰。到正午才端着饭食走进来,缓缓推醒睡在榻上的人。 李融从沉睡里挣脱出来,仔细梳洗过,还余下满身酸痛。他掩袖轻咳两声,这才分心看过漏钟时辰,觉出自己惫懒叹息一瞬同苏肆一齐用了饭食。离与薛珩约定见面的时间还差了一个时辰多半刻,秋雨过后临沂的风吹来更刺骨的凉意。 李融带着苏肆去城内的衣铺中挑深秋和入冬要穿的袍子大氅等物,江南最冷的时候,他们也就是多披一件外袍御寒足矣。偶有冬雨只能硬生生挨下透骨的凉意,等到放晴身上就会暖和许多。临沂挨近北地,寒意已经初见端倪。棉袍和大氅对他们来说都是新奇之物,便挑得格外久一些。 苏肆惯例是不挑这些的,选了不易脏污的颜色就凑过来为李融选着样式。店家也乐得做这一桩大生意,推荐着新制的大氅。李融原是选定了鸦青的大氅试衣,苏肆一眼看中了白狐毛所制的那件,“公子易染风寒,不知道长安冬日要比江南冷多少,穿暖和些总是没错的。”李融顺着看过去,狐毛保暖光滑,只是想到一路奔波不好携带,推拒过店家重选了件月白色的氅衣将钱款付定。 又问过店家时辰,许是来不及往返一趟,便准备直接去赴约,买定的外袍大氅都交给伙计送到客栈处。李融和苏肆出了铺门往茶楼走去,落日才到远处山边,霞光分散在他们可以窥得的天边生辉。茶楼内尽是些商队,也不乏书生打扮的学子。薛珩到的更早一些,寻了靠窗的位置端着茶盏饮茶。“薛公子久等了。”苏肆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人,指给自家公子看。 李融行礼作歉才落座对面,任由苏肆自己寻了别处叫店家上些吃食。“子衢初来临沂,不知有没有尝过当地的茶?”李融应声饮过热茶,比在江南的茶水都要涩一些。“醇香带苦,仔细说来不若江都金陵等地的新茶。” 薛珩轻笑一声,连道确然,又问起李融游学寻师一事,“前日撑伞过山,方才想起子衢当日所说寻师一事,还不知其中故事。” 李融也答过薛珩发问,“原是从徐州听得几位学子谈经论道,便上前问过新道何来,由人指了先生讲学之地,故来寻师,未想还是晚一步。” 薛珩为二人重添过茶水,斟满茶盏,“子衢一路来多历风尘,只是先生遗愿如此,托我之人还要重编过书册,或许有誊抄之意,待到明年能整理好诸多书卷,应是能说动寄与子衢几卷竹简。” 李融要再行礼谢过,被薛珩摆手阻止了,“不过一点薄意,能有助子衢便好。子衢将往何处?” “自江南而来,要往长安走过一遍,拙之有何见地?”薛珩正说凑巧,“我也曾与家师说定,如今到了年纪,也该游学走一遭而过世间,不知同子衢一道方便与否?” 李融带了笑应下,“那我便是与拙之有缘了。”二人对饮而过,天色渐晚,城内也点亮了灯火,伙计一一点过茶案油灯方便客人视物。 薛珩继续开了口,“子衢要论何道?”李融听过这半句发问,默然一瞬解释道,“世间众道,诸子百家。子衢为人浅薄,一论为官为政之道,二问修身为己之道,若能有三行,便欲行君子所为之仁道。” 薛珩自然接过话,“那今日拙之也有些愚见,不知子衢可有空于此论道。”“今日无妨,拙之可尽讲高见。” “子衢以为为政如何?”薛珩先发了问,李融后应答此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是君君之道;而为君臣,愚以为,下者道之以政,齐之以利,或有民免而无耻;上者便如圣人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只是天资浅陋,难当大任。” “居上不宽,为礼不敬。”薛珩以古言回过一句,“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子衢莫要忧心,岂不闻君子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1] [1]分别出自论语为政,八佾,里仁,三篇,先论国君之为政,再论君子之为政。回以国君之毁礼,君子本于天下无可做之事,也无不可做之事,循义而行便可。最后一句补全为,“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只有担心无能却在其位之事,却不担忧无人知道自己,努力让别人知晓即可,此处为宽慰总有天下谁人不识君之日。
第十一章 李融抿了一口茶,小二走过来熄灭旁边桌案上的油灯,茶楼里的人还剩下大半。“拙之说笑,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1]某还在小人之列,只图齐家,便是无能为政,至于为官,现也无头绪,拙之以为如何为政?”他咽下轻声的叹息,抬眼望向和自己对坐的人。 薛珩抬手给灯添了油,夜里霜重,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窗边只有带冷的凉风吹进。“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为君之道莫过于此,方有近者说,远者来。[2]《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为政不若爱民为先,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李融方答过薛珩,“我亦有一问问拙之,老聃有言,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我历庐州至江都,又辗转姑苏金陵二城,为官之治,似有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如之奈何?” 薛珩慢慢答着此问,“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子衢可记得君子居易以俟命?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天地之治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但你我居世间终归尘土,亦如朝菌难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为政之道,道不行,如乘桴浮于海,半世之治仍要你我,先之,劳之。成败之论,不如交由后人评说。” 李融苦笑一声,复而叹之,“子衢现知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3]未敢以浅薄治乡党,故此还有二问,问修身为己之道,依拙之所见,便也有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苏肆叫店家煮了素菜端到两人面前,薛珩尝过饭食来答李融此问,“子衢一问,圣人尚难,何况你我二人,”他泛出轻笑来,“拙之便在子衢面前抒拙见了。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有谚语云: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君子亦有反求诸己之论,子衢以为此足够修身否?” 李融指间取筷饮过快要放凉的茶,却不知腹中饥饿,答过薛珩,“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只恐经年累月,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违中庸至诚道,无不息则无久,无久则无徵,更难有悠远,博厚最后至高明之境。” 薛珩继续用着素斋,唤店内伙计再添了壶热茶来。“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子衢已有君子之风,俯仰之间均慎乎德,我愿以另外八字说与子衢听,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李融听过这八字,短而精悍,“有拙之分忧,乃子衢今生之幸事也。惟愿自己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你我二人总不会有一言偾事,一言定国。我从先师评断,拙之确实取自老子之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若子衢求道心切,只是泛泛而过俗世,得以温饱便足矣,游学也是贪图山水之乐。”薛珩回过李融的一番话,为自己斟满了热茶,雾气氤氲在其间,看不真切对坐之人。 李融也在朦胧中观不清薛珩面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拙之避世,或以此为志?” 薛珩闻言大笑而过,“子衢该记下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4] 李融也顺着薛珩的意思轻笑过,算是应下这句话。至此再论过道,也只是不再出其左右,便也作罢。自己端过茶盏饮下热茶。便起身辞别过薛珩,也作了约定,敲定过从颍川到长安的路便直等过了仲秋同行游学。 自然是苏肆先于二人结了账,在茶楼门前再度相别刚好背身而过。苏肆对论道之言不太感兴趣,不过见自家公子没有出声也安静下来。李融在这样的清静里走回客栈,店家均已睡下。他留了半扇窗透风,添灯磨墨记录下今日论道一事。 薛珩虽年幼于自己,但论道时言谈见闻却足以窥得心胸之广博,想必从师的那位先生也是贤士大儒。自己也的确有此幸事,不过是萍水相逢,经过方才论道也能想到自己所寻之道。 那种朦胧的感觉变得愈发真切了,就在他脚下将前行所往的路上,只等自己游学看过四方之后归整出自己的思绪。 为官为政之道深而不易,中庸修身之道广而未学,或许便如拙之所说,自己是该少忧心此事,多看过各城风景民生,总能学到他人之长。至于寻道和本心的不同,也不算相逢之要事,游学之途上,自己怕是难再寻师,但与薛拙之结交定下同游之约也不算毫无收获。 李融持笔记下刚才论断,未解之处已经明了大半,剩下些许也不再急于求成,只当随风而去,期望日后能偶有所得。墨迹晕在绢布之上,李融也好似重温过自己多年所读书卷一般,更有明悟之感,却不是今夜就能通晓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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