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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肆诶下一声,站在自家公子旁边看徐氏走远。李融这才慢慢解下行囊,在庭中分出要送给阿娘的礼物,先拆了木匣确认过完好无损之后,便重新包起来吩咐苏肆先拿进屋内,准备等明日再仔细说与阿娘听。 自己则推开窗让光透进来,离家半年,屋内的陈设却不曾变过。李融低下头用指尖摩挲过桌案,从金陵寄回来的竹卷也被整理摆在案边方便取用的地方。他静坐下来,久未有人住的房内有梁木的沉香隐约飘着,家中伙计大多都忙着准备花灯装饰,听苏肆刚刚问过,阿父还在街上采购所需之物,再见怕是要等到晚上家宴时。 李融理过那些书卷,想来阿娘平日也多费心时常擦得干净。他将一卷竹简握在手中,往日所学圣贤之道仍在脑海中不曾忘却,只是经游学走过,他是该暂时放下这些书卷,多去城中走走,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家中侍女和下人都匆忙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在庐州便不必披着大氅了,清风吹过面的寒意从外袍透进来,李融轻咳过一声准备自己点燃油灯照亮屋内。“公子,公子,”苏肆曲指敲着门匆忙跨进来,“晚饭已经摆好了,老爷刚刚才回来。我们走吧。” 李融点头应下声,对镜整好衣冠遂苏肆一同进了正屋内。两面厢房都提前挂上花灯装饰,照亮庭中葱郁的花草。因着连带下人一起,屋内就敞开着正对外面。李融作揖行礼,“阿父,阿娘。”见李正和徐氏各点下头才入座等待。 上元节的家宴自然丰富,李融随着取筷尝过离自己最近的糕点,阿娘新学的糕点一如既往地好吃。顾及着自己没有加太多甜味,透着糕点原本的米香清口。“阿娘的手艺又进步了。”他轻声讲过,既是家宴便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徐氏笑着给李融夹了片肉,“融儿喜欢就多吃一些,你阿父中午又去酒楼聚了,我看哪,晚上少吃一些也没有关系。”李融道谢过看向阿父,李正听到妻子抱怨也无奈带了笑无可辩驳。 苏肆在一旁扒着饭菜,吃相刻意收敛过,也显出几分斯文来。 门外的圆月洒下银光,悬在屋檐边的花灯也添了今年流行的新样式。他们用着饭食,苏肆倒一直哄着徐氏直夸夫人的厨艺只应天上有,李正也随着他去,苏肆在场的确让家宴多了几分热闹。 李融慢慢用着饭食,有苏肆在,阿娘便没有机会开口细问过游学之事。李正难得得空为自己开了一坛酒,自家酿的梅酒自然酸甜宜口。李融接过酒坛为自己和苏肆倒满了酒,阿娘一直身子不好,向来不习惯饮酒。 庐州城内今晚则要更热闹一些,饭后李正又继续去忙着铺子里的事情。李融则跟苏肆一起陪着徐氏去长街上逛一遭。徐氏向来不喜欢嘈杂,不过今日既是上元佳节,又见到自己游学的儿子回来便也顺着走上街。 苏肆在一旁跟徐氏不断讲着游学路上新奇的见闻,李融在一旁扶过徐氏防止人群推搡。偶有孩童举着花灯从街边跑过,明黄的灯倒映在河面泛起粼粼波光。他有几分恍然,但确实已经回到了家中,回到阿娘身边,回到了庐州。 徐氏只逛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家中歇息,李融和苏肆拿过徐氏刚看中的花灯挂在厢房边,也算空闲下来。“公子,我再出去一趟。”苏肆从木梯上下来开了口,李融大约知道他是要陪恋眷的姑娘再逛一遍,“去吧,今夜也没什么事。对了,记得将之前的簪子好好赠与姑娘。”他开口提醒过苏肆,听得对方不住应声,“公子等我的好消息便是了。” 李融掩袖低笑过,看着苏肆急忙整好衣冠收拾过木匣带着便出去寻人。上元夜里家中对下人没有过多管束,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亭中望着浑圆明亮的月。 如今想来,游学历过的半载更像是一场大梦。梦醒之后自己还在家中,阿父阿娘,家中的一切都未曾变过。长安的上元夜大概会比庐州要更热闹一些,金陵姑苏等地也该是如此。不知临沂城中现在会是何样子,还有颍川及周遭郡县,过了那么久。浑浊腥臭的水应该会被北风吹干,老妪或许能在草庐中安稳度过这个冬天,那双眼睛也不会因为落泪而继续发昏。 现在想来诸般,已跟他少了很多干系,只能望月祝愿着,愿地地月圆,人欢散灯影。
第二十一章 上元夜之后,李正便忙着铺中的生意成日不在家中。李融自然没找到空闲跟阿父说过游学之事,暂时歇在家中陪徐氏。他将木匣中装着的黄杨木梳并木簪送与徐氏,坐在桌案前看阿娘欢喜着。 他慢慢指过所购置的杂物,跟徐氏讲过半年所历数城。“从庐州坐船两三日就能直到江都,南下则是姑苏。入秋的时候,姑苏城外种满了红枫。”徐氏在一旁仔细听着,指间细细摸过木梳。 “给阿娘寄去的绢布和话本就是在姑苏采买的,不知道阿娘喜不喜欢。”徐氏带着笑,“我自然相信融儿的眼光,阿娘很喜欢。” 李融为徐氏倒了热茶继续回忆起自己所走过的路,“后来我们就从姑苏到了金陵,金陵城里阁楼都用红木雕起来,也是在那里从铺子中给阿娘寄了家书。” 徐氏抿过热茶,掩袖似在擦去流下的泪,再抬头时李融便只能看到阿娘眼尾处的红。“快到仲秋的时候,我和苏肆就到了徐州。徐州城正建在大河边,其中彭祖留下的雉羹的确可口。”李融细讲过在徐州的吃食,“不知道阿娘能不能吃得惯辛味,我和苏肆都不太受得住,倒是托他的福,每天天没亮就去蹲河边打捞上来的肥蟹,煮好之后淋上冷酒开壳就是要溢出来的蟹膏。” “再就到了临沂,大氅就是在临沂城中买的。阿娘若是冬日夜里觉得冷了盖在衾上总会暖和一些。”徐氏应下声,将木梳放进木匣中装好又用掌心托着木簪。 “中原也有很多人,正该是丰收的时候。跟我在书中读到的没什么分别。”李融匆匆说过这些,接着去讲长安的安乐,“阿父总说要去长安一趟游学才算无悔。虽然赶了些时日,不过到长安的时候不算晚,刚好看到第一场大雪。就跟春天飘的柳絮一般在空中,披上大氅坐在暖炉旁边就不算得上冷。” “长安街巷夜里也都亮着灯,跟白天没什么分别,木梳和簪子就是在长安的铺中买下来的。阿娘先用着试试,听说有安神之效。” 徐氏浅笑听过李融一番话,也不曾发问其中具体,“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刚好天气晴朗。去蜀郡的路要更难走一些,不过蜀中民风淳朴,小贩偶尔会摆出一些外族的东西来卖,生意都好。” “再之后从奉节到荆州,想着念着阿娘,便一路到庐州,恰好能和阿娘一起过上元节。”李融也笑着讲过,“总算再尝到了阿娘的手艺,几地的糕点都好甜,我还是最喜欢阿娘做的。” 徐氏再应下声,“如今融儿在家,想吃了就和阿娘说,阿娘整日无非就是闲在家中。” 剩下新奇的见闻昨夜苏肆在家宴中已经讲了不少,李融便收了话音,说起另一件大事。“阿娘早上可有见到苏肆?” 徐氏摇过头,“只远远见了一眼,怕是还在屋内睡着,昨日送我回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李融轻笑过继续讲着,“他啊……的确是背着阿娘溜出去见心上人了,不知道之前在姑苏买下的玉簪有没有送出去?”徐氏也跟着笑过,“融儿跟苏肆都长大了,都该想着娶妻的事情了。” 李融无奈笑过,“还未立业,便不敢想着成家。刚远游回来,我还想再多陪阿娘几年。”徐氏将木匣尽数理好合上盖,“融儿想怎么样都行,别太听你阿父的。有看中的姑娘阿娘去替你说亲,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阿娘就知足了。” 又想起苏肆一般,“苏肆那孩子要是有意,媒妁之事也交给阿娘操持就好。都是从小阿娘看着长大的,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 李融轻应下声,“不瞒阿娘,今日说这番话正有此意,等苏肆醒来我就叫他过来详谈。”徐氏掩袖继续笑过,“好啊,都交给阿娘来办,还有记得叫苏肆自己多上上心。” 此番言罢,李融便扶着徐氏去房内休息。不知苏肆昨夜什么时辰才回来,一直睡到快正午才醒来见自己。“昨夜可有将赠礼送与人家?”他坐下给苏肆倒了茶问过,见自家书童面上晕了红也知结果,便将阿娘要说亲一事讲给苏肆。 “公子……”苏肆连忙打断过,“原是私事,不敢让夫人日夜为此操劳,夫人身子骨本就弱。”李融合扇敲在掌心,“跟着我许久,阿娘早将你看作次子一般,想要阿娘不挂心,那就随着阿娘安排,春日逢喜事,让阿娘多开心一会儿。” 苏肆才应下声,“夫人心善,那就都依公子和阿娘安排,盈盈已经行过了笄礼,也到了年纪。”李融轻笑着记下,“盈盈……好轻俏的名字,不知在何人家,也好方便阿娘操持。” 苏肆细细讲过,“在街边的江家,是个卖糕点的铺子。”李融了然过,怕是游学前自家书童清晨出去便是去会心属的女子了。 至于苏肆如何讲与徐氏听便与此无二般,徐氏从这夜后就上了心。中间筹备均按礼数加了厚礼找媒人定下婚约,只等李正从江南铺子回来挑个良辰吉日便可成亲。 苏肆最近也不再常常跟在李融身边了,捧着账本一笔一笔跟徐氏记着成亲所用的物件,李融偶尔路过看过去并不上前打扰,只是为喜事慨叹过,于自己来说,就像是看着胞弟成亲一般自然欣喜。 阿娘买了绢布回来教人裁过新衣,大红的布绣上金色的明纹按照制式贴合苏肆的尺寸。李融也是第一次见苏肆穿大红的外袍,整过衣冠也是俊俏郎君。他独自上街为苏肆挑了把檀木的折扇当赠礼,装点着即将成亲的书童。 家中都是祥和一片,时不时便能听到对苏肆的打趣,苏肆从刚开始的只应声到现在已经习惯了,大多时候能还上两句,说是成亲时的礼钱一分都不能少。 流进庐州城的河水渐暖,鸿雁也有零星向北而飞。天上积着的云也被暖散掉,红日熏着近春的草木生出嫩绿的新芽。李正还在江南的铺子间奔波照看着今年新到的第一批货物,抽不出身来给家中来信。 李融陪徐氏操持着苏肆的亲事,乐得见徐氏整日里莞尔事无巨细地一遍遍问过看过。苏肆也时常备着薄礼,依旧是早晨出去,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两三包糕点,加了甜味。李融瞧着他们往来也时常打趣苏肆,身边少了苏肆念叨虽有些不习惯,但也清静下来不少。 他便有空拾起搁置的竹卷,一字一句再读过之前诵读的大道之论。每读起来,难免想到游学所历,却逐渐淡去了惶然,生出些惘然化作时而轻缓的叹息。 家中换了新的熏香,浅淡的花香盈满袖间,他用指尖抚过之前记下未解的地方,如今读来已有所获。自己还未和阿父讲过游学所得,不知阿父该会是何反应。他大概是辜负了阿父从小对自己的寄望,若是有机会,做一方县官就无悔于多年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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