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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回忆起上一次选秀的日子,那该是前年秋天的事情了——当时阿娘就担心了许久,好在阿姐那时候身染风寒,进都未进宫去。 世上那么多美人,就光算长安城中,能入那位陛下眼中的女子也不会只有几个。至于装作重病,虽有欺君之嫌,那也能多拖几日吧……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如果能撞上选秀的话,那么沈婠或许就不必入宫一遭了。 “如此大事,想来那位陛下怕是不愿应,”沈逸顺着声音看过去,入眼是方才点明自己意思的人,便是那位监御史了。 “去岁颍川方有大水,府库再度空虚。于公于私,选秀这等盛事,近年难有。”他正欲发问,薛珩却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只是从之一人之见,急与不急,要看小侯爷自己如何评判了。” 这正是沈逸不能在此间当场说出来的话,若不是昨夜才听到过一遍,他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能如此急切——五日,算过今天,就只剩下四日了。 五日,他们能有什么准备呢?现在他甚至担忧沈婠会想不开这件事,不知道阿娘什么时候肯告诉阿姐。 卫宸接过薛珩的话,“急有急的法子,不急也有不急的法子,”他打了个圆场,将某些一猜就能猜出来的事实轻轻揭过去,“小侯爷的事落到我们身上,不急的事情那也是需要多上心的事情。” “非常之事,就有非常之法。各位也都快到了入朝为官的年纪,现在多想一想也大有裨益。”身为廷尉长子,他并不想留下什么话柄,只是留心着沈逸所担忧之事,暗自猜测着现在的真实情况。 “要是——换一换呢?久在宫中难免无聊,我看哪,陛下也是爱美之人,歌女舞姬,市井再难登大雅之堂也该呈上去看一看再说嘛。”柳千山让小厮开了自己身边的那坛酒,起身挨个倒满了各人的酒盏。 “都喝,都喝。卫兄别想独善其身,小侯爷也是酒仙常客,”他素来爱酒,喝上几杯之后就难以自持了,“还有头一次来的,”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桌上,“薛……什么”。 口中念念有词着,沈逸拉了一下他的宽袖,“从之初来,随意就好。”他接上柳千山的醉话,存了些心思,又多问了一句,“要是让薛兄猜一猜后事如何,该作何解?” 薛珩喝完了新倒的酒,“醉话而已,小侯爷有问,那从之且做一答。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1]。顺以自然,那便祝小侯爷所念皆福,寻欢亦避祸。” 沈逸没去再答这番话,福祸之说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能是一种空洞的安慰。甚至说算得上安慰都是勉强之言。 他有些清楚了,对方跟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怕都是靠祖辈荫庇谋求来一官半职。在期待落空之余,倒放下了一些起初的戒备。 他们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像胡言乱语。没有人会深究其中字句,也免于口舌之祸。 沈逸举杯请他们喝过几轮,方才的对话谁都没有再提起,有人中途离席去别的厢房听曲儿,他就笑语相送。 渐渐人影散去,窗子外的熙攘传进厢房内。楼中又奏起和往常无二的曲声,其间只余下四人。 一个烂醉趴在桌上的柳千山,一个压根没沾多少酒的卫谦羽,剩下一个和沈逸莫名开始对饮的薛从之。 “小侯爷若是有求,烦劳明日递帖给家父吧。所观那位近日作为,至少暂时不会动廷尉之职。”卫宸凑在沈逸耳边,终于开口说了有用的消息,“大家都该慎言谨行。” 沈逸给卫宸递了杯酒,起身和他们喝过最后一杯,便行礼告辞了。虽说不为醉酒而来,连着喝了两日还是让他有些昏沉。 柳千山醉酒不自知,往往喝上三两杯就开始糊涂了,卫谦羽又不常放开痛饮,浅浅喝一些那也是应自己邀约。反倒是那位刚来的薛从之,刚才一起对饮,他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但也难得痛快。 沈逸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调整好马辔才翻身而上。晚上长街的人并不见少,他就任马慢悠悠地踏着地面,掠过拥搡的人群朝侯府行去。 他还没有想好之后该怎么做,装病之说须得上下都一起配合,首先沈骞怕就不会那般轻易应允。卫廷尉……就算投帖,那也要外祖那边打点好,卫廷尉为人持重,卫宸要劝动他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份人情,他本不愿意欠谁。但是就像现在一样,他暂时想不通,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沈逸原本就不擅思虑这些,这件事又跟沈婠相关密切,自己就更无法平静下来去仔细想一想了。 秋风逐散了他身上的酒气,沈逸下马进了府中。小厮上前来替他披了外袍,“小侯爷回来了——”他没拦住对方发出的声响,眼见没有惊动沈婠,这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阿姐可喝了鸽子汤?下午府中有没有不对劲的事儿?” “小姐喝了一盅,剩下的让庖厨送去给夫人了。”小厮弓身回过话,“夫人倒是命人备轿出去了一趟,刚刚才回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过,“还,还有,侯爷问过一嘴世子去哪里了,我们都只说不知。” “好,记得明日去管事那儿领赏钱吧。”沈逸待在庭院中散了一会儿身上的酒气,才迈步往霍氏那里走去。 阿娘已经见过外祖了吗?那阿姐现在知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哪怕能拖一拖,拖得久一点,让他们都仔细想一想之后再说啊。 纷杂的思绪扰得他头脑更为发昏,规矩地在门外行了礼,“阿娘?” “逸儿进来吧。”听到霍氏出了声,沈逸才轻推开门进了房中。“你们都暂且下去吧,今天歇一夜,用不上你们伺候。” 沈逸坐在桌案前,给灯盏中添足了油让房间更为亮堂一些,偏头去瞧霍氏的脸色,听到房门被关紧才忍不住发问,“阿娘今日是不是出去过?” “自然的事,”霍氏坐在沈逸旁边,伸手替他拢了衣襟打理好,“逸儿。”她继续唤了一声沈逸,缓缓说道。 “你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怎么可能不心疼,不着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亲一般忍得旁人之所不能忍,”沈逸听到方才她唤自己的那声,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依旧坐定听自己阿娘说明白这件事。 “只是那位强硬,阿娘在霍府坐了快一日,也都没甚好法子。”霍氏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身子,“老爷子年纪大了,要是有人再问你,就说他旧伤复发,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人都不见。” 她自然能认出来沈逸身上新带的酒气,那可都是她自己的骨肉啊。 “五日之期虽断不可违,现在宫中的郎中令,往日受过霍家恩惠的也算不上少,”沈逸看着霍氏拉过自己的手,也还是伸手替自己阿娘捂热了。 “婠儿进宫的时候,应当先封美人,再由你父亲去转一圈,总能挑些身家清白地留在你阿姐身边。” 霍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声几乎快要听不到的长叹。沈逸攥紧了外袍的布料,也还是克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指尖。 “逸儿谢过阿娘和外祖了。”他没敢在房中多留一刻,只是跪地一拜再拜,道声阿娘早睡,就重回庭院中。 他没再管还停在院中的白鸽,抬头望着天上缺角的月。自己可以不用去听从沈骞口中所说的话,但霍氏的,或者说霍府的意思已经明了。 方才阿娘那一席话也是在提醒他,最近不能再去霍府,也不能在外祖面前再说起这件事。 他再也不用去费尽心思想什么出路了,沈婠,他的阿姐,现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从侯府走向深宫之中,走进天家,福祸不知,生死终难料。 [1]出自世说新语,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此处有福祸不定的曲解之意。
第五章 随后沈逸又摇了摇头,丝毫不愿自己的担心变成事实。他转头看向已经熄了灯的房间,至少,阿姐今日能吃进东西了。 过了今夜,就剩下四日了。他现在是睡不着的,只能待在庭中乱逛,守夜的小厮也没来打扰这位小侯爷。 霍氏也已经表了态,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想起卫谦羽的说辞,有自己提笔求人的冲动,随即一想又没进屋内。 他能求谁呢? 他的父亲——沈骞只会教他慎言,教他忍耐,除此之外,惹是生非也没什么关系。 他的阿娘——霍氏已经替他去霍府走了一遍,无论外祖怎么想,他们也默许了这件事,在宫中,沈婠就算得到再多的东西,那都不是他的阿姐真正想要的。 他自己吗?他开始生出几分怨恨,既怨恨自己被千般勒令不能再插手此事,也怨恨起自己的出身,如果沈骞只是朝中的小官,沈婠就不会有此一劫。 他背着手在庭中走了又走,一切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在此刻交缠在一起叩问着他自己。不能再等一等吗,他有些恨自己如今还没有入朝了,除了那些个无济于事的宽慰,他实在不能为沈婠做什么,哪怕只是多做一点。 沈逸走了许久,在天亮之前还是回到卧房中,宽衣后独自躺在软榻上。最终还是因为残余的酒劲儿睡过去,他闭上眼睛,交错不断的思绪都沉在他的梦里,沉在他的脑海中。 从此之后,便会夜夜不断,时时咀嚼,忘不掉,逃不开,为他现在做不到的事,或许也为他,以后做不到的事。 天上的月落了山,秋天的细雨从屋檐慢慢滴落。沈逸是被一阵声响吵起来的,好像还有饭香,他披上了外袍下榻想去看个究竟。 “阿姐怎么现在过来了?”沈逸忙着整理过衣冠,站定之后才仔细看着沈婠。 她今天难得换了件新衣,鹅黄的内衬搭着碧色的外衫,笑盈盈地逗他,“要是不过来,我看你要睡到今天晚上去。” 沈逸见她笑起来,也顾不上其他,落座在她对面便去瞅沈婠端过来的羹汤,飘起来的热气混着熟悉的香味,“所以阿姐来的正是时候,”他仔细闻了闻,绽开笑和沈婠对视上。 “阿姐怎么知道我想吃阿姐做的饭,莫不是半夜偷偷去了我梦里?”沈婠本来只是想来看一遍他,倒是真被沈逸逗笑,掩袖笑得发颤。 “先去好好洗漱吧,一股子酒气,”她抬指用瓷勺搅着刚煮好的羹汤保持风味,“我和热汤都只等你半刻钟。” 沈逸低头去系上襟带,来不及去唤下人。自己对着铜镜举起发带比划了半天,才勉强将散发束起来,直到打湿了半边袖子才坐回去。“让阿姐久等了。” 沈婠将碗递到他面前,看他吃下之后继续劝着,“慢点吃,慢点吃——庖厨内还剩半碗,都是你的。” 却是不知沈逸也在看着自己,视线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看进她红妆下掩藏着的些许憔悴,又匆忙低头扒着碗中的羹汤,暖着久未进食的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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