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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沈骞也无意于这些琐事,任由他跟在自己身后进了书房,先道,“将门闩落好。” 沈逸收了折扇握在手中,难得先听了话,之后站得离沈骞极近,开口询问着,“阿姐的事……那位怎么说,还有没有余地?” 其实先看到沈骞的脸色,他的心里就空了一大半,现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还有没有转圜的机会。 沈骞很快就开了口,几乎是宣布一样告知了他们早有预料的消息,“先跟你娘说,那位只给了五日时间……你阿姐那边,也让你娘去说。” 他扶着椅子坐下来,弯着腰把自己缩起来,慢悠悠地摘下了冠帽,声音有着发不出来疲惫,“你娘知道该怎么做,小辈先不要插手这些事情。” 即使早有预料,沈逸还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低头也没能对上沈骞的眼神,“五日?那位就已经急成这样了吗?” 折扇敲在他掌心里发出闷响,“阿姐明明已经过了年纪——当初选秀的时候都没有阿姐,那位是真的冲着阿姐来的吗?” 沈逸下意识提高了声调,他本来就不愿意见官场的那些弯绕。他只知道的是,他的阿姐,他同胞的阿姐就要在这样的年纪进到宫中去了。 明明阿姐上个月还那般高兴,不在乎将来会嫁到哪一处去,只想寻个中意的男子,父母之言也好,私奔也罢,总归是自己所情愿的。 可是再怎么样的畅想中,都不可能有天家的位置。没有人只看得到天家的雨露,而首先看到的,猜到的,预料到的,都是那张皮下披着的鬼。 再大不敬一点,他现在觉得,那龙袍底下封着的甚至没有人皮,只是不断张着嘴的鬼,吞吃他所渴望的血肉,啃咬他所看中的皮和骨。 即使他还没到入朝为官的年纪,即使他还没有真正朝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行过礼,即使他还没亲眼见到过,那位皇帝究竟是人还是鬼。 “逸儿,慎言。”沈骞只挤出来了四个字,依旧坐在椅子上,用一种不变的目光去审视自己的嫡子,也审视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真心话。 “慎言,慎言。父亲做了那么多年的狗,都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吗?”沈逸被这样的目光彻底激怒了,他不再克制自己,也不再继续思考深埋在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牺牲,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宣泄着。 “父亲这些年,真的弯着腰捡到肉了吗?慎言慎行,换来的是什么?是什么?”他因为激动而红了眼眶,却丝毫不自知,“他看上的真的是阿姐吗?还是说盯上了父亲你呢?” 手中的力道几乎要把折扇捏断,“至少我从未看清楚,父亲舍得什么,不舍得什么,也从不明白那位的心思。” 沈骞理过身上的朝服,上午的长跪让他的膝盖疼痛着,那也不过是无济于事。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却依旧把它作为一种为官的道理,这样的道理让他安安稳稳过了二十年,直到现在,直到现在,这种安稳开始被刺破了。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又何尝不知道呢?若是要爵位,要食邑,单单只要这些,换婠儿一条命,我再不情愿也有你们压着我。”沈骞站了起来,正对上沈逸的眼睛,继续谈论道。 “那位要收的,分明是权啊。今日若是朝堂无我建信侯,明日长安就再无骠骑将军,再然后呢,丞相,大司马,你以为谁能逃得掉——你以为普天之下,哪里没有王土,哪里没有兵刃,哪里没有权力?”
第二章 沈骞脱掉了那身象征官位的朝服,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好像自己从未说过刚才那番话一般立刻平静下来,“剩下的事情你可以去问你娘,我是有心无力——现在能做的只有还站在这个位置上,让婠儿进宫之后还能有娘家可以依仗。” 沈逸几乎要折断手里的扇,他有太多可以想明白的地方,也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父亲说得好一声依仗,你以为阿姐还会依仗沈家,还会依仗亲手将她送出去的人吗?” 他好像坐在桌前下一盘无解的棋,指尖又捏着一枚棋子,原本总会有落下的地方。他知道朝中埋着的人心险恶,也知道人皮底下要么熬成和天家同样的鬼,要么被吃干净,变成一具没有血肉的枯骨。 但他又不明白,为什么是阿姐,为什么是沈家,现在他所能想到就只有阿姐憔悴的面容和阿娘整日的叹息,连带他自己的怒气。 “出去,这个月随你宿在何处,你要记住,你也是沈家的人。如果将来有一个人能救沈家,那就只有你。”沈骞提高了声调,声音带上嘶哑,最后的话音又显出几分颓唐来。“哪怕是为了霍家,不要再惹事了。” 他听明白了沈骞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阿姐已经从现在开始沦为了牺牲品。可是沈骞又怎么敢忍心,阿姐又何其无辜。 最终,沈逸也只能沉默不言,只有紧闭的门被拉开发出声响来。他不用抬头就能看清楚洒在庭中的月光,也能从水池旁窥出今夜的月圆。 现在这个时间,阿姐应该已经睡下了吧。他这么想着,摆手没让小厮跟上他,自己牵了马出了府。 沈逸安抚过准备尥蹄的马,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纵马穿过街巷,灯火通明,照亮长安城的热闹。 他还能去哪里呢?只不过是要回到自己的安乐乡去,恢复他往日的那般做派——甚至他隐约能读出来,沈骞更乐于看见他这副样子,作为对那位的回应,因此就要继续顺从下去,把女儿献进宫里,不敢有半分怨言。 歌楼充满了脂粉香,老鸨笑盈盈地挥着手唤他进来,沈逸勒停了马,展开了折扇轻扇着,避开前呼后拥的歌女,只应了一声,“今晚就本世子一个人在,简单上点酒就行,记住别让人跟来。” 老鸨连连点了头,自然让周围簇拥的歌女去伺候其他客人,自己接下了装钱的银袋忙着吩咐伙计搬酒去。 “小侯爷尽管喝,都是这个月新进的好酒,若是有不喜欢的,尽管砸碎了……”沈逸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耳边混着从有些厢房里传出来的呻吟和笑声,更烦了一些。 他坐进了自己常待的厢房,看伙计来往在桌上堆满了酒坛,窝在软椅上终于没了笑意。 歌楼内的笙箫依旧吹起旖旎的调子,勾缠来此寻乐的恩客。沈逸透过薄得透明的窗纸看到熙攘的人群,自己开了酒坛灌进喉咙里。 绵软的曲调唱着长安繁华的夜,和调子没什么分别的酒液更像是白水一般。他尝了一小坛之后才回过味来,之前自己就没有觉出这里的寡淡吗? 沈逸停了动作,较真地去想之前的自己,确实有些忘记了原来他什么时候一个人独自喝过酒,就算是晚上,厢房内的琴音也是不曾断过的。 和着时激昂时沉静的弦声,也有歌女咿咿呀呀唱起长安城最为流行的词曲。所以不觉坛中的酒浇不灭愁肠百转,好似也忘记了高楼系马垂柳边,原是未经苦。 可他又走不动道了,刚才就把缰绳随意扔给了门口的伙计,任由他们安排着。 沈逸放任自己躺在椅子里,支腿喝尽了这坛像水一般的酒,将酒坛摔在地上,听得清脆的响声,看着碎得彻底的陶片,而后终于笑出声来。 他又开了新的一坛酒,这回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又莫名从常喝的酒液中品出几分甜,厢房内点了同样甜腻的熏香,慢慢勾着他重新溺在歌楼里,溺在之前的心神中。 那或许就在几日前,阿姐还没有开始闹绝食的时候,他还在和沈骞同僚的子嗣一同聚在一起把酒打赌——赌了什么来着? 沈逸回想着几日前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又喝完了一坛酒,因着身上升腾的热意扯松了腰封,交领也散开让凉风顺着没关紧的窗子溜进来。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结果,只当是赌了什么财物,丢了便丢了,侯府里什么没有,不缺这一两件物件。 他扬起脖颈倒着剩下的酒,直到一滴也没有之后才放下了酒坛。靴子踩过破碎的陶片又坐回桌前,伸手去开了今晚的第三坛酒。 突然觉得身边缺了什么,或许是他们打赌时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闹声,也或许是陪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同伴还是歌女,喝酒没有人相伴只能越喝越困。 沈逸在玩乐的事上经不得激的,哪怕是他自已想一想,也终究是不服输的性子,想着现在不过是喝了两坛酒,哪里有那么容易醉过去。 所以只是将这一点儿困意归给今晚匆忙纵马长街,忘记和之前的旧友相约一起。他早就自诩千杯不醉,更何况如今尝起来跟水一样的酒呢。 他品得更慢了一些,品出绵长的柔和中所带的那么一丝苦涩来,怪着这月的新酒怕是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彻底缓和下来了自己的心情,他才又继续想过沈婠的事情。 他好像不该和沈骞今日说那么多话,那也不过是对方的一面之词。那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那位自己一清二楚,沈骞又向来只顾着保全自己,或许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即使最后要麻烦到霍老爷子,也不必让外祖父亲自出面去见那位陛下。这方面的事,全看阿娘如何想了,阿娘应该能做得更妥当一些。 至于他自己呢,是该明日再约一场宴,邀着平日和自己一起喝酒的那些人过来。里面大多也都是刚及冠,和自己年龄相仿,不过聚在一起探听一点朝中的消息,也总归不能算自己有什么异动。 何况那位总不会把手伸得太长,不去理朝中那么多官员,单盯着他们,寻花问柳之地也不是谈论正事的地方。 沈逸想开了一些,拎起小半坛酒开门唤了伙计,叫他找几位琴师歌女过来,吹弹奏唱,衬得厢房越热闹越好,再切半盘炙肉下酒。 他举筷夹了块肉嚼干净了,遮了酒的苦味。又重新侧卧在榻上,由着进来侍候的女子轻接过了他手中的酒坛,倒了小杯,拢着宽袖一杯一杯抵到他唇边。 清淡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琴声很快和歌声一同响起,沈逸听着熟悉的曲调,觉得和刚才从门外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婉转清亮的嗓子唱着念词,纤纤十指挑着琴弦配上新做的曲调。“小侯爷——慢慢喝,夜还很长呢。”侍女替他重新倒过酒,虽是劝着慢些,却将酒盏斟满了,酒液迎着昏黄的灯几乎要溢出来。 沈逸顺势喝了干净,自己时不时夹筷肉顺着空荡的肚子。琴音靡靡,酒香醉人,他慢慢闭上眼,只是喝完一杯又一杯酒。 他本来就无意寻欢,买醉对他来说也算困难,何况方才自己已经想出了些门路,只等明天细细琢磨一遍,看能从谁嘴里多套出一点儿话,才好作下一步的打算。 现在饮酒的确就跟喝水一般,他在逐渐起来的困意里睡过去了,还伴着不断的琴声和嗓音,柔和着,就跟睡在软榻上一样,织成温柔乡,承接着他已经消散的愠怒和不解,也温养着他自己还未曾察觉出来的惊惧和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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