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眉心,他有些担忧实验的进度,就耗材来说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后面的几次实验,那几次分外重要的实验。 他开始久违地过分紧张起来,那已经是他十几年没有体会到的情绪了,于是听到声响的那一刻,吴川南只是低下头检查着,生怕实验的仪器出现任何问题,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那些还在亮光的仪器,又准备核对过显示屏上的每一项可能出现细微异常的数据。 方珞春推着自己的轮椅走进了中心内,虽然她的腿脚还不至于要到依赖代步工具的地步。她看向了自己曾经的老师,现在的下属,语气依旧轻快地,“费恩曼的路径求和,对称性残缺,吴老师——” 吴川南转过身来,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学生,“你还是像当年一样,想用所谓数学理想中的零维点粒子来迎合这个错误的突显论时代吗?” 他听到了对方的提问,还是同当年一样尖锐地,毫不留情地,“方院长言重了,这不过只是一组实验,失败是实验中最常遇到的情况,”他的语调开始平缓下来,像回到了教室里将研究方法一句一句地将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听。 “稳定的计算机信号必须是牛顿型的,只需要再多几次重复的实验,我们就能实现对超弦理论最直接的证据的捕捉,那个时候,量子力学将走向对广义相对论的统一,人类离终极理论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 方珞春拿过了他手中的数据,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曾经的老师会着急。她用指尖在几项数据上轻点过,“老师还是念念不忘那所谓的微观“线圈”,重复的实验就可以消除量子泡沫剧烈涨落的影响了吗?” 她提高了音调将数据放回桌面上,“老师,在理论的无限多弦共振模式下,再做一百次实验,我们现有的科技水平也没有办法完全解开那些卷缩的多维空间。” 吴川南叹了一口气,不知自己是为咄咄逼人的学生指出实验的痛点,还是单纯为已经完全可以预见的失败,他只深切地知道一点,无论如何,这项实验都会在合适的时间被封存——那是他们都熟知的时间,或许马上就来,最多也只能支撑到他们下一次的实验。 方珞春按过转轮,走得更近了一些,自下而上对上吴川南的视线,她的声音低下来,用气音宣布着自己的决定,“既然这样……那就允许我的团队加入下一次的实验”。 她盯着吴川南的表情,准备重启当年有些疯狂的论断,“要撕碎不稳定的保护,要看到找出更正确的理论,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就跟老师当年牺牲掉我一样,现在把志愿者当实验耗材一样。” 她学着吴川南的语速放慢了自己接下来的话,“他们既然将柏拉图哲学中的实存与将然用来解释物理的结论,那就顺着这个方向去做不好吗,那句准则怎么说的来着,”她的语调扬了上去,“尊重时间,逃离悖论?老师……你还是不甘心啊。” “庞加莱回归论是在大小有限的孤立体系中有效,我们的世界不可能在漫长的演化中回到最初的样子,奇点是时间和空间的尽头——这样的假说,老师自己想明白了吗?”她笑了起来,“我们都没有想明白,无论是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是玻尔兹曼原则,我们不得不承认耗散的存在。” “我始终记得老师当年让我受益匪浅的第一堂课,CPT泡利原则——C,电荷共轭,把物质转换成反物质;P,空间反演,把空间坐标转换成它的镜像;T,时间反演,把时间方向倒转。三者只可能存在其二,最后一个必须是错误的。” 她又缓和下来,用她惯有的感染力阐述着自己的观点,“那为什么不倒转悖论呢?我们如今有了能够自由克隆的细胞团,解决了迭代细胞核衰退的问题。” 她描述着这个疯狂却可能有效的方法,“现在不是正有一个反应剧烈的志愿者,我们从未在实验中观察到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 “那就让远在过去的量子建立新的自旋纠缠,生物可以克隆,那就利用时间的单向性,让量子也“克隆过来”吧,学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过去的量子直接对话了。” 方珞春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那也是一句具有决定性的话,是吴川南不可能拒绝的一句话,“我们都等了太久了,否定时光机,否定平行宇宙,否定可笑的虫洞理论和超弦理论的不确定性。” 吴川南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方珞春的轮椅推了出去,然后听到她对他的第一句指示,“减半药剂,第五次的时候,那些幼稚的生物药剂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煎熬着,送走了自己的学生,也送走了自己的上级,煎熬着自己无法拒绝的诱惑,煎熬着违背伦理甚至一部分科学的假想,煎熬着——最后叹了一口气,念着方珞春的名字,不愧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也不愧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超越的人,不愧是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方院长。 PS:CPT规则之后的克隆部分和生物部分纯属本人臆想,实际上的问题现实中并没有得到解决。大家随意看。 第五卷 邈若山河
第一章 沈逸指间捻了稻谷放进掌心里,平摊起来看自己养的那群白鸽争抢着啄食。不时有甚者扑腾起翅膀想要争先,又顺着木杆滑下去一些,鸟爪勾了半天才站稳继续伸着脖子啄进米粒。 他抬起指尖戳了戳其中最好胜的那个,“就你贪吃。”从唇边溢出轻笑来,绯色的宽袖往下滑着。现在正值仲秋,等过了今年一冬,他便能加冠入朝。外祖父还等着他过去学枪法呢,沈逸想到了身体现在还似壮年的那位外祖。 他可没忘记,堂堂骠骑大将军,从今年初春的时候就跟自己定下了约——迟早要为自己寻一只北地的幼鹰来,亲自教他如何熬鹰。 沈逸当然相信自己外祖,老爷子要是毁约就让娘回门的时候说几句好话多提醒一下他。 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自己爹再不愿意那都无济于事了。想到自己爹娘,他低下头来,将稻谷撒在地上任鸽群啄食着。 沈逸更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眼见日头升到天边正中处,自己还听不到消息。谁知道宫里的皇帝是怎么看上阿姐的,那位陛下岁数有阿姐两倍多了。 就算要嫁,就是嫁给随便哪个皇子当正妃都比进宫好太多了。虽然外祖父一直看不上自己女婿,不过实话实说,除了一直不同意他多习武之外,沈骞对娘和阿姐,连带沈逸自己都算娇惯。 阿姐那个性子又……先不论进宫之后是何情景,她这几天已经在闹绝食逼着建信侯进宫面圣了。 沈逸想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自己平日里一副纨绔样子,却并不是不知事。若是连沈骞都没办法劝动那位陛下,沈婠怕是不得不进宫了。 沈骞不会亲自去求外祖,况且霍老将军现如今已经是深居简出,大部分时候连朝会都不去。沈逸还记得前几年自己闯祸没敢回府,转头去求了外祖出手摆平,一跨进门就先挨了一顿鞭子。最后是趴在榻上边骂边由大夫上药的,不停嘟囔着,什么抱病不便朝会都是老爷子扯出来诓外人的。 明显见了血的鞭痕过了半月才消,那时候阿娘过来坐在床边看了他一宿。沈逸那时候并没有睡熟,他能听到阿娘轻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口中不断念着,要自己少给外祖惹事,外祖才能在长安城里好好颐养天年。 他当时并不以为意,后来又被沈骞叫进书房里谈了半晚上。吵也吵了,桌案也掀了,最后灭了书房里的灯才听到从沈骞嘴里说出来的几句真心话。 沈逸记得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弯着已经弯习惯了的腰,“当今龙椅上那位……现在还有不敢动的人吗?”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如果不是自己离得特别近,那仿佛气音一般的话就要散进风里了。“那位已经不比当年了,现在谁都说不准是什么心思。”沈骞替他整过衣领,“只要还在长安城里一天,那就一刻都不能把刀柄递上去,否则就是任人宰割。” “你走罢。”沈逸还沉浸在他刚才所说的话中,丝毫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评价那位——明明沈骞自己的腰已经够弯了,却又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弯。 “小侯爷——小侯爷”,小厮拉长了的声音响在庭院中,沈逸伸手摸了一把白鸽柔顺的尾羽,克制着刚才一瞬的惊吓,唇边又恢复了惯有的风流笑意。“可是我爹那边有消息了?” 他看着小厮跑进来,大喘气了一会儿才点头回答了自己的话,“侯爷的车轿马上要回府了,至于消息……小的无能,还请小侯爷恕罪。” 沈逸捞了一把对方散乱的发带,想从自己怀里摸出点什么,又想起这是才换的新衣,“不怪你,只不过本来打算亲自赏你的,既然没有消息的话,那就自己找管事讨一两银子吧。” 他听过小厮的道谢,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吧,就说是我说的,千万别让侯爷知道了。” 沈逸又重新掏出来一把稻谷,专门蹲下身喂着常常被隔离在鸽群外的那几只灰鸽,虽然白鸽为佳,他倒觉得没什么区别,终究不及将军府中从沙场走下来的老兵所说的鹰。 外祖的鹰也跟他一样年纪大了,自己问起来的时候,霍老爷子只说它脾气更烈一些,不肯同他回长安城,索性留在陇西,任它自生自灭。长安城里没有漫天的沙,多少会拘着那样的猛禽,也没有人会安然任它飞在自己头顶而无动于衷。 沈婠也听见了外面的些许动静,看了一眼铜镜中苍白的脸庞,吩咐侍女停下了梳妆的动作。半散着发自己披上外袍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几日绝食只是让她变得更憔悴了一点,不施粉黛也能看出明艳的骨相。她走近着,看到和自己同胞的阿弟蹲在那边,又瞥了一眼不断往内聚集的鸽群,这才缓缓开了口,“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沈逸连忙站起来,虚扶过沈婠,“还没有,倒是阿姐先吃点东西吧,都三四天了,饿得阿姐都没有往常漂亮了。”他带着笑按照以前的样子打趣过她。 沈婠也被他夸张的说辞勉强逗笑了,淡淡弯下眉眼,“阿姐可等着你跟我传消息呢,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饿出好歹来的。” 沈逸看了一眼沈婠之后,才点下头,“到时候我肯定第一个跟阿姐说,阿姐先进屋吧。”他哄着沈婠进屋,眼见侍女重新关了门之后才松下一口气。 顷刻歇下惯常的笑,马上就又重新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镶了玉的折扇,展开轻扇着,混着秋风直吹上面,也吹着那些化不开的隐忧。 等沈骞下了马车,沈逸由府中的小厮带了路到府前,正想开口又瞥到他身上未脱的朝服和冠帽,只能缀在他身后。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