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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珝垂下头,身体渐渐发起抖来。 猝然,洛珝掀眸,抬起一张泪水横流的脸,竟是在笑。 他双目恶狠狠地剜向青旸:“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故意用那颗蛇果引我去柴桑山,好让螣蛇怀疑我心怀不轨,再骗我爱上你,好拿到我的羽毛,然后踩碎蛇族的蛋,留下羽毛,嫁祸凤族,让凤族替你母族报仇。” 青旸面色惨白,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创,颤声道:“我的确杀了不少幼蛇,但我没有丢下你的羽毛,凤凰,你信我。” 那根火红色的心尖羽飘落在地,如同淬了血。 铁证如山,任何辩驳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洛珝漂亮杏眼烧得血红,心脏痛得仿佛被千万根尖针同时刺入。 那是他的羽毛,他最清楚。 洛珝终是无法自控地溢出了哭腔:“原来从一开始,就全是假的,什么爱我、护我,全是假的、假的。” “阿珝...”青旸脸色苍白,“这其中或许..” 洛珝恨声打断他:“还能有什么或许!螣蛇被灭,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你!我凤族从未与人结过仇,若是他人嫁祸凤族,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青旸脸上如同骤然被抽走所有血色,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滞涩得发痛。 洛珝泪水盈盈,却仍是冷眼睨着他,一字一句道: “青旸,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你活该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被孤独折磨,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孤身至死,无人缅念。” 青旸面上血色褪尽,他仿佛骤然被刀刮去了皮肉,成了一个薄薄的空壳子,风一吹,火一烧便没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眼前的人,又或是抓住别的什么东西,却被毫不留情地挥开了。 下一刻,洛珝忽然聚集起浑身灵力,周身沸腾的凤凰火灼灼燃烧,爆发出冲天红光,汹涌炽热,如同不要命般朝他袭来。 青旸纹丝不动,像是根本不打算躲。 然而火焰未至,操控火焰的人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灵力一断,烈焰便也随之熄灭了。 那单薄的身体骤然脱了力般,向一旁软倒下去。 青旸脸色剧变,忙将人接到怀中:“阿珝!” 洛珝嘴角血迹斑斑,脸白如纸,却仍然在使劲把他推开,抗拒道:“...别...碰我。” 青旸心如刀绞,低声道:“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指尖流出温和灵力,怀中人顷刻间便睡了过去。 那样苍白、呼吸微弱,奄奄欲绝,青旸几乎有一种恐惧的错觉,仿佛他这么一睡,便不会再醒来。 青旸颤着手,很紧、很紧地抱住了他,喃喃重复:“阿珝,我没有...没有丢下你的羽毛。” * 日光灿烂,和煦的春风吹过,带来四月的暖意。 洛珝坐在床上,对一旁端着玉碗等候的仙侍道:“放在这儿吧,我一会儿吃。” 仙侍一愣,像是没想到绝食多日的人终于肯吃饭了,随即受宠若惊似的连声应是。 “你先出去吧,叫他们都离我远一点,我不喜欢这么多人。” 仙侍面露为难之色:“可是殿下吩咐了...” 洛珝眉目一冷:“外面那么多层结界封着,青旸又封住了我的灵力,我还能跑了不成?” 仙侍犹豫半晌,终是不敢惹恼了殿下心尖儿上的人,照他的吩咐做了。 支开仙侍后,洛珝端起碗,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拾起锋利的碎片,毫不犹豫,恶狠狠地刺入心脏。 撕裂的痛苦猝然袭来,他额上冷汗涔涔,痛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又无比坚定地攥住碎片,将之刺得更深。 嘭地一声,洛珝无力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他胸口汩汩流出。 他脸色越来越白,直到那血快流尽了,周身霍然燃起金红色的火焰。 ——凤凰涅槃。 在命悬一线时,出于对身体的保护,凤凰会无法自控地涅槃。涅槃时,洗筋淬骨,自然会冲破一切禁制。 甚至,在刚涅槃后不久,体内充斥着未燃尽的涅槃火,凤凰的神力会猛然暴增数倍,只是过几日便会恢复原状。 洛珝沉敛多日,正是想要借此机会,逃出藩篱。 只听一声铿然凤鸣,一只浴火凤凰冲天而起,如无可阻挡的烈日,撞破重重结界,直冲云霄。 * 兜率宫。 青旸神色凝重:“这羽毛上,当真看不出任何异常?” 太上老君微微躬身,将那根火红色羽毛交还给青旸:“回小殿下,凡术法过处,必定留痕,只有微著之别。这羽毛若真被人动了手脚,老身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唯有一种解释。” 青旸问:“何解?” “施术者的修为,远在老身之上。” 青旸眉心一凝。 还未细思,他忽然心口一空。 ——他在紫霄宫中留下的数道结界,全部被人冲破了。 青旸神色骤变,顾不得礼数,丢下老君直奔紫霄宫。 待他看到血泊中已无声息的人,心脏仿佛瞬间碎裂成千万片,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下来。 他慌忙抱起那人,触摸到那冰凉的体温,浑身都在颤抖,灵力探入,竟是已经毫无生机。 正当脑中一片空白之时,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青旸,若你还有半分愧疚,就来不周山找我吧。” 这声音似乎是被人留在这具躯壳上的,话音刚落,怀中的人便倏然散落成灰烬,随风而散。 青旸僵坐在地上,兀地被一种无法掌控的恐慌攫住心脏。 ——不周山,那是三界中的极寒之地。 终年飘雪,寒冰亘古不化。 而洛珝是一只火凤凰。 * 天地茫茫,风雪如刀,冰寒刺骨。 这片雪原自远古时期便存在,千万年来,始终昏黑阴冷,终年不见天日。 而此时,那风雪中竟缀着一抹明艳的红色,晃眼看去,像是一束日芒,或是一捧火。 只是大雪怒卷,狂风呼号,那捧火在万里冰原中显得太过渺小,已经像是要熄灭了。 天际骤然传来一声龙吟,青光如闪电奔袭,霍然落下,化作一个身形踉跄的青衣人。 青旸望着那抹几乎要被掩埋的红色,心神剧颤。 只见洛珝跪着雪地里,臂化羽翅,无声无息地耷在地上,那火红的翎羽尾端被冻得和雪地粘在了一起,仿佛也要就此化作一捧冰雪。 已是不知跪了多久。 “阿珝!” 青旸失了往日的从容,仓皇奔去。 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一道刺目闪电却乍然劈在他身前,旋即,金色屏障从闪电落处拔地而起,撑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巨罩,将他生生和眼前人分隔开。 这是天降神力,凌驾于众神之上,他只看一眼,便知这罩子是无论如何也攻不破的。 青旸一凛,抬头四望,只见黑云翻滚如怒涛,电光烈烈,雷鸣声震耳欲聋,如同巨山将崩。 他颤声问:“阿珝,你要做什么?” 一直垂着头的人终于动了动,抬起头,露出一双死灰般了无生机的眼眸。 洛珝望着前方,神色空茫,并不看他,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青旸,我死后,世上便再不会有人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了。你可以安心地活上千年,万年,不必再费尽心思将我囚在身边,也不必再日夜忧心我会逃走。” 青旸如同猝然被尖刀刺中心脏,脚步都晃了晃,站不稳似的。他脸色惨白,疾声道:“阿珝,停下!别做傻事!” “傻事...”洛珝突然笑起来,他埋下头去,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发抖,“青旸,我此生做过最傻的事,就是错信了你。” 青旸满面张皇,心慌得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连辩白都忘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顺着人的话答应:“好,好,阿珝,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别伤害自己。” 洛珝轻笑一声:“你怎么会有错呢?你是天帝嫡子,将来要继承帝位的大殿下,自古帝王皆是完美无缺,英名千古,从不会有半分错处。” “就如同你父亲一般,轻飘飘一句话便引得二族相斗,将对他帝位的威胁铲除于无形。而你,也只不过是做了第一步,天道便顺应帝王之意,帮你完成了后面的九十九步。多么高明的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便能挑起两族战争,借凤族之手替你复仇。” 洛珝笑道:“不,你的计谋比你父亲的更精妙,天下人甚至对你做的事一无所知,自始至终,你都清清白白,不惹尘埃。” 洛珝属火,原是极畏寒的,青旸望着他愈发苍白的脸,心都揪紧了,仿佛被什么重物拖住沉沉下坠。 “阿珝,那羽毛并非我故意丢下,是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他声音沙哑,语调低微,几乎是哀求,“阿珝,你信我。” 洛珝没有回答,风雪飘摇,天地间只余猎猎风声。 良久,他平静地抬眸,眉眼冷淡得如同山巅雪。 青旸望着那双没有半分波动的眸子,心向无边深谷坠落下去。 他知道无论怎么说,他的凤凰都不会再相信了。 洛珝的声音很淡:“青旸,我问你,你可愿与我一同以死谢罪?” 话音飘渺间,天际雷声已然大了数倍,墨云遮天蔽日。 青旸整颗心猛然一沉:“阿珝!停下来!你先停下来!” 洛珝很轻很轻地笑了,仿佛一片羽毛从他眉宇间划过,转瞬即逝。 旋即,他仰起头,枯寂的眸中蜿蜒下两行血泪,仿佛撕裂苍白的皮肤,惊心动魄。 只听他对着天穹,声音枯哑地念道:“我心昭昭兮,以念穹苍...此恨迢迢兮,共我...沦亡。” 这是凤族殉天时唱的歌谣,青旸猛然反应过来,他竟是要借上苍之力,来彻底杀死自己。 偏生还是在极寒之地,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只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害了全族的千古罪人,应该得到最沉重的惩罚。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攫住心脏,青旸双目血红,不惜损伤神魂,强行将全身所有灵力瞬间从筋脉中催发出来,霍然冲撞在那道金色屏障上。 那在极限状态下爆发的力量,说是可劈山裂石也不为过,可撞上屏障也只是被反弹回来,不仅破不了屏障分毫,反倒让他被汹涌灵力震得经脉寸断,连连呕血。 青旸仿佛不要命似的,一次次试图破开屏障,一次次被反伤,却只是徒劳。 而那屏障中的人,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过他一眼。 他听见洛珝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渺渺如云,遥遥若梦。 “你既不愿,那我便将这不死之身...赠予你吧。” 话音消散,天穹骤然炸响一声劈天裂地的雷鸣,层云撕开,青光倒泻,携雷霆万钧之力,陡然劈在雪中红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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