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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那钦心头一跳,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只觉这师徒俩是负隅顽抗、逞口舌之快: “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喽——” 他笑着,在门口看着顾承宴微微鞠躬,右手举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才放到自己腰腹上。 这是戎狄篝火会上男子邀请女子跳舞的手势,也可以在平日里用来男女之间行礼。 穆因当场就急了眼,跳起来指着科尔那钦:“你——!” 科尔那钦看都没看他,得意洋洋地离开了毡帐。 “穆因!”顾承宴从后叫住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他们按捺性子等,等最后一刻来到。 戎狄的婚典无定时,有的和中原人一样定在黄昏时分,有的却是在白天、晌午举行。 草原广袤,再加上送亲、迎亲的道路上变数多,还要算上被抢亲的可能性,所以婚时大多由萨满定。 只需在定下的吉时接到新人开宴,便算是吉婚。 斡罗部萨满给科尔那钦定下的吉时在黄昏时分,也是为了方便部族和附近的百姓准备。 等外面的歌舞声响起,斡罗部的十余个精锐勇士才一齐涌进来,戒备森严地看着顾承宴,请他出去。 顾承宴和穆因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然后就险些被外面炫目的大簇篝火晃了眼。 ——这哪里是婚典,说是燃灯节也不为过,中央的篝火少说跟雪山别院一般大小了。 顾承宴皱了皱眉,都说草原畏火。 戎狄对待火的态度,也是十分慎重,素日里不许放灯,更不像中原那样会放炮、点烟花。 只有在燃灯节的时候,他们才会扎索罗柱,一起引燃大簇的篝火。 穆因的感情比他直接,“劳民伤财。” 斡罗部勇士当即皱眉回头,瞪了穆因一眼,警告他嘴巴里放干净些。 但穆因说的明显是实话,眼下是冬日,本来干柴就不好找,要堆出那么多、那么大的篝火…… 即便有了干柴,还要将篝火下土地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不然雪化起来容易打湿木柴,还会让篝火点燃一半就熄灭——这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科尔那钦大约是这辈子都在期盼这一时、这一刻,虽说不是当上了狼主,但却也相差不离。 于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准备了篝火、筵席,即便是黄昏,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将这一整片的草场都照亮了。 虽说是喜宴,斡罗部的勇士也都在腰间系上了红绸,但大多人脸上神情肃穆,反而像是要打仗一般。 顾承宴远远看见了换上了一身绛色衣袍的老梅录,还有其他各部翟王,他们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 在场众人里,或许只有科尔那钦是真正在发自肺腑地开心,就连一身红装的小葛琦都冷着脸、不见半点愉悦。 斡罗部的萨满瞧见顾承宴过来,老人堆起笑脸对他鞠躬,道了一句:“第二遏讫到了。” 顾承宴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眨眨眼,似乎也不敢和他对视,转过头来躬身引着他上座——一个位于主座右手的位置。 与之相对的左手边,则是身披红色毡毯、手中拿着羽毛扇,头上带了满头金饰的小葛琦。 顾承宴没说什么,迈步走过去。 见他没有发作,老萨满和跟着的斡罗勇士都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去请科尔那钦。 今日的科尔那钦换上了一套华丽的是深红色毡袍,胸前挂着镶嵌有红宝石、玛瑙的一串金饰。 毡袍之外,还披着黑熊皮袄,头上戴了翻皮尖顶的圆帽,帽正的位置还用镂空的金饰嵌了颗碧玉石。 就连他脚上踩着的一双黑地皮靴,靴面上也用金线绣了祥云纹,而腰上挎着的猎刀,更是波斯制式——金鞘、嵌满珍珠和宝石。 顾承宴只看一眼,就觉得炫目刺眼,还有些像——乡下土财主开席,什么家财都要穿在身上显摆。 他轻咳一声低头,却无意用眼角余光瞥到小葛琦翻了个白眼,似乎也十分瞧不上科尔那钦这身打扮。 顾承宴挑挑眉,之前,他从未细想斡罗部和伯颜部的这场联姻,本以为是伯颜部攀附权贵,如今一看…… 似乎他们也有难言之隐,小葛琦看着也不像是那么喜欢科尔那钦。 那么…… 他正在想着,草场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承宴回头,发现科尔那钦正大步走过来。 小葛琦撇撇嘴,端着酒碗起身,而旁边的斡罗萨满也适时低声提醒:“那、那什么,遏讫,您得起身。” 他这不提醒还好,一提醒,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到顾承宴身上,就连老梅录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科尔那钦却不生气,将酒碗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递给顾承宴,还替他向众人解释: “他身子不好,一时起不来身也是有的。” 顾承宴的眉头压低,强忍住心里的不适,没去握科尔那钦那只手,自己利落地翻身站起来。 只是,他刚准备弯腰去拿桌上的酒碗,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狼嚎—— “狼?” “是狼?怎么会有狼?!” 一开始是一声,紧接着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群狼嘶吼,牧民百姓们从没听过这么大的狼吼声,惊讶又害怕地挨挤在一处。 还有一两人抬头,看看今日的月相——上弦月,绝不是满月之相,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狼。 “不要慌!”朝弋算是这群人当中最冷静的,他指了指那些篝火,“我们这里有火,狼群怕火,不会过……” 可惜,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刚才还明亮环绕在筵席附近的篝火就噗呲骤然被熄灭了一簇。 朝弋陡然变了脸色,眼珠一转后就猛然看向了准备这一切的老梅录。 老人脸上没有表情,却缓缓拢起双袖。 “不过一些畜生罢了,”科尔那钦一点不怕,丢下酒碗,“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了,给我拿起弓!” 斡罗部的勇士本来都听了号令,那边却忽然有一个牧民尖叫起来—— “是白狼!是圣山白狼!” “是腾格里的使者,是神狼!” 一簇簇的熄灭的火光下,仅剩中间那一丛巨大的篝火,火光摇曳中,隐约映照出来好几头雪白毛色的狼。 科尔那钦见过草原狼,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白狼,他一时怔愣来不及反应。 那些斡罗部的勇士却骇然地放下了弓箭,纷纷匍匐着跪倒在地——圣山白狼是神明的使者,不能杀。 朝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正准备回头吩咐人去调集兵马,就听见了更大、更响的狼嚎声传来。 数以百计的雪山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个设宴的圈围团团围住,它们的个头有大有小,身上的毛色却都是一样的纯白无暇。 牧民百姓戒备而慌乱地看着身边的狼,它们黄色、绿色甚至是蓝色的眼瞳,在黑夜中闪着幽光。 这时候,本来团团围着筵席的狼群忽然都停下了嘶吼,一头头收起尖牙利爪原地坐下来。 它们都整齐地转身朝向北方、朝向科尔那钦他们所在主席的背后——圣山的方向整齐地长嚎起来。 响亮又整齐的狼吼声像是迎接君王降世、胜将凯旋的号角,科尔那钦心头一惊,回头就看见了一头巨大的雪山狼,正缓慢地从漆黑一片的桦树林中走出。 那头雪山狼身边,还有一头身量也不算小的草原狼,随着它们慢慢走出来的,还有少说在十数头的雪山狼。 皎洁月光照耀下,巨大的白狼终于走出了桦树林的黑暗,一个头发卷曲蓬松、眼眸深蓝色的男人骑坐在白狼背后。 他神态慵懒,清浅的白色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银纱。 唯一的棕熊皮袄留给了顾承宴,赛赫敕纳身上就穿了一件深蓝色毡袍,翻过来的白色毛领随着白狼的移动在风中摇晃。 白狼驮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它们身后的狼群也渐渐从林中走出,除了雪山狼,还有很多草原狼。 它们大小不一,但眼神都同样坚定,如同护送着真正君王还朝的忠臣,列阵送着狼王降临。 “……是主上!” “是主上,他没有死!” 牧民们热泪盈眶,几位翟王也骇然地看着赛赫敕纳,眼神从惊讶到感动最后变成了心悦诚服。 许多人都在瞬间忘记了身后龇牙的凶猛野兽,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向了赛赫敕纳和巨大的白狼。 就连许多斡罗部勇士,都下意识丢掉了手中的弓箭和兵刃,表情极其震撼。 大白狼驮着赛赫敕纳款步走到了毡帐前,而围在周围的狼群也终于停止了嚎叫,纷纷起身趴下、伸长了前腿对大白狼和赛赫敕纳的到来宣誓忠诚。 看见这样的一幕,饶是科尔那钦都被震撼住。 而在场诸人中,老梅录看着骑在白狼上的赛赫敕纳,嘴唇抖了抖,突然老泪纵横—— 他一直站在主桌旁的三层高台上,这会儿快步走下来,突然扑通朝着赛赫敕纳拜下: “老奴,恭迎狼主归来!”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部的翟王也跟着起身,纷纷行了戎狄的跪拜大礼,“臣等,恭迎狼主!” 有他们带头,牧民百姓们更是整整齐齐地拜下去,刚才还坐在筵席上准备庆贺婚典的人,如今都全部趴伏在地。 甚至是斡罗部的许多勇士,都已经跟着跪倒在地。 朝弋看着赛赫敕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扭曲,而科尔那钦也咬紧了牙,突然咔嚓一声捏碎了手中碗。 这一点响声让赛赫敕纳回头,但他根本没看科尔那钦,只是一跃从白狼身上跳下来、朝顾承宴走去。 他伸出手,蓝色眼眸明亮璀璨,唇瓣挂起融融梨涡,“乌乌。” 顾承宴根本没犹豫,就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人就被他一把拉出了坐席,抱着走下了阶梯。 顾承宴甫一落地,小草原狼就一刻都等不了地凑过去拱了拱他的腿,扬起脑袋要他摸摸。 大白狼也甩了甩尾巴,亲昵地靠到了顾承宴身上。 顾承宴没有厚此薄彼,都挨个揉了揉狼狼们的脑袋,然后才转向赛赫敕纳,将他的小狼崽上下一个打量。 赛赫敕纳很坦然,笑着张开双臂让他看。 检查过人没事后,顾承宴才扑过去,狠狠揪住了他的前襟,踮起脚尖凑上去,重重咬他唇瓣一下。 “……唔?”赛赫敕纳吃痛。 顾承宴的眼眶却红了,攥紧他前襟的手指微微颤抖,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你来晚了。” 赛赫敕纳本想解释,他没有来迟,找到雪昆的狼群还是费了他们一番工夫。 但一看漂亮乌乌委屈得都快哭了,他连忙搂紧顾承宴的腰,当众啄吻了他两口,“乌乌不哭,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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