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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最近才学会的扫地,以前他想学,顾承宴总爱环臂靠在门边、笑他没出息: “谁家好儿郎学这个?你都已经会做饭、浆洗了,难道将来不打算做王,是要与谁家做小媳妇儿?” 赛赫敕纳没听明白,私心里却还是不舍得乌乌累。所以央了好几回求得顾承宴松口,才教会他用笤帚。 直到后来某次他扫完地回头,正想问顾承宴晚上吃什么,结果却看见乌乌托腮、目光放空地蹲坐在门口。 那个瞬间,赛赫敕纳才忽然有点懂了: 顾承宴不教他,倒不见得是因为那套什么狼王不该做家务的言论,也不是想藏私。 他只是想陪着他,想找些事情做。 赛赫敕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他的错:是他没能在去岁隆冬让乌乌怀上崽,所以乌乌现在才百无聊赖。 于是往后,他总是挖空心思“没事找事”: 今日凑到顾承宴身边,放软了声音要他帮忙在脑袋上编个小辫子;明日故意撒赖,要他陪他出去玩。 ——总之,不让乌乌无聊,不让乌乌难过。 可如今,翠绿松枝都给整片断崖扫了个干净,赛赫敕纳也没能找出一点顾承宴的踪迹或马蹄印。 他咬紧后槽牙、双手不住颤抖: 不、不可能!乌乌那么聪明,他绝不可能有事。 既然、既然他一个人找不到…… 赛赫敕纳虽然急,却没完全失去理智,他扭头下山,决意先去找他的狼群—— 狼多力量大,而且狼群嗅觉灵敏,能在雪山中嗅到他发现不了的气味,找起人来会方便得多。 再说去找狼群的路上一定会经过雪山别院,如果顾承宴回去了,那他也能看着。 结果当他穿过崩落的重重深雪来到山脚下,却意外在被掩埋的雪山别院外,看见了很大一群人。 他们大多是些年轻男子,身上穿着长过膝盖的皮毡衣,毡衣外面是制式统一、皮条编成的黑色胸甲。 这群男人们都背着弩|弓、腰间别着马刀,身后马背上都挂有箭囊和短柄手斧。 为首一人是个戴护耳皮帽的白须老者,他通身素白皮裘、腰间系一条黑狐尾,脚上踏着长筒皮靴。 老者骑在匹花马上,身后还背着支带钩的长矛。 他有双浑浊的鹰眸,乍看赛赫敕纳从雪山上下来还十分戒备。 然而等人走近后,老者却突然兴奋起来—— “特勤!”他一跃下马、脸上尽是狂喜,“是您吗小特勤?您还活着!这、这太好了!” 看着远远朝他奔来的人,赛赫敕纳皱皱眉,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位老者。 他在模糊而久远的记忆里搜寻了一圈,终于想起来——这位是王庭的大总管、老梅录。 顾承宴教过他王庭官制,狼主、遏讫之下就是梅录,梅录往下才是十二翟王和各官员。 当年就是这位老梅录,亲自送他们来的极北。 赛赫敕纳不想和王庭扯上关系,不等老梅录靠近,就一闪身躲开他的跪拜大礼。 他还要去找乌乌,没工夫与他们虚与委蛇。 “特勤,小特勤!”老梅录追了两步,见他大步流星、并不停留,只能大喊道:“狼主死了!” 赛赫敕纳脚步一顿。 见他停步,老梅录缓了一口气后,忙追上去堆起笑脸,“所以我来接您回……” “和我有什么关系?”赛赫敕纳打断他。 “啊……?” “他自死他的,”赛赫敕纳瞥老人一眼、绕开,“与我有甚相干?您别挡路,我还有事要办。” 老梅录愣在原地,看着赛赫敕纳的背影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老狼主将第四遏讫和小儿子流放极北,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也是应当。 但…… 但眼下的情况非常棘手,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老梅录也不想大费周折赶来这极北草原碰运气。 可如今狼主崩殂、圣山雪崩,腾格里终于降下灾殃,惩罚祂倒行逆施、昏聩荒淫的信徒。 老狼主是死在第三遏讫床上的,或者准确地说,应该是死在他自己的军帐内。 老梅录和大萨满赶到时,那张床上除了哭哭啼啼的第三遏讫,还有她两个妖冶艳丽、身姿曼妙的族妹。 汉人管老狼主这种死法叫马上风,一种古怪却又好像能全逝者最后体面的称呼: 马上、马上……老梅录倒真希望沙彦钵萨最后是战死在马背上,至少还能像历任狼主一样被称为英雄。 事发突然,他们又是在南下讨伐札兰台部的路上,不能像往常一样回库里台召开议事会。 于是老梅录只能找来阿利施和巴剌思部的两位翟王,以及大遏讫塔拉、狼主的长子德勒商议后事。 没想,纷乱也是从那一刻开始—— 第三遏讫毕索纱算是罪魁祸首,她和她的两个族妹按理来说都应当被处死。 但不知为何,最终被推出来处以极刑的,只有毕索纱和她的亲妹妹毕格丽。 而那位真正勾着老狼主纵情的陶如格,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王子德勒的毡帐内,成了他的侍婢。 为了此事,诸位特勤之间爆发了剧烈的冲突,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最后也闹得拔刀相向。 从老狼主暴毙开始: 今日是二王子联合巴剌思部勇士暗杀了大王子,明日就是六王子下毒杀了四王子…… 妻杀夫、子弑母,兄弟相残、部落倒戈。 折腾了一年多后,跟在狼主身边的妻子、儿子几乎都死光了,仅剩下的第五特勤虽被众翟王推上了狼主位,但也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这位特勤是大遏讫的小儿子,今年不过二十岁,他名澈特尔,有纯蓝天穹之意。 大约从小被父母、兄长宠溺着长大,他对权势没追求,也并不懂族人们为何在一夕之间变得陌生。 他只挣扎着握住老梅录的手,像临终托孤那样:恳求老人设法稳住王庭,不要再让草原起战火。 老人跪在金帐内沉吟良久,最终没派人去西境寻斡罗部,而是亲自带人来到极北—— 比起去赌当年被驱逐出王庭的、第三特勤科尔那钦的良知,老人更愿意相信老萨满留下的那个骨卜。 ——会有南来之人,引领众生找到真正的英雄。 只是老梅录没想到,他竟会在地动雪崩后的极北草原上,看见已经被默认“死亡”了多年的小特勤: 蓝色的眼睛、卷曲的长发,还有白皙的面庞、出众的五官,简直就是当年雅若遏讫的翻版。 老人不愿就这样放弃,又追了赛赫敕纳几步,删繁就简将王庭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告知。 可赛赫敕纳却当没听见,一门心思往东走。 老梅录无法,只能一声令下,要他带来的勇士围住赛赫敕纳。 “……你要跟我动手?” 面对着赛赫敕纳那双蓝眼睛里摄人的寒光,老人别开视线,“……抱歉。” 他别无选择—— 澈特尔撑不了太久,再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好不容易统一的草原肯定会在瞬间四分五裂。 “呵——”赛赫敕纳嗤笑一声,突然一撩长发拔刀,“来,速战速决,别耽误我做正事。” 老梅录根本没想把事情闹成这样,但小特勤不配合、对上那些勇士也丝毫不留情面。 眼看他弄伤两个勇士、捅死一匹战马,老梅录胸膛起伏,终于别过头、对外围的弓箭手做了个手势。 那弩手眨眨眼,再三跟他确认后,才抽出一支箭、在随身的小布兜里沾上了些踟蹰花粉末。 ……说来惭愧,这其实是用来药野猪的。 赛赫敕纳听见了利箭破空声,但他没接触过王庭劲|弩,所以即便躲了,还是慢了一步被划破手臂。 踟蹰花在草原上被叫做闹羊花,或许还有个别名叫黄杜鹃,就是那头雪山狼用来设计他的艳丽黄花。 ——当然在中原,这种花磨成的粉末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号,叫做:蒙汗药。 赛赫敕纳一开始并没在意手臂上的伤,只是察觉到有弓|弩手存在,不在恋战、想尽快脱身。 但才动了两步,他就感觉眼前的勇士分出了重影,残存有白雪的整片地面也在旋转。 赛赫敕纳变了脸色,沉眉怒瞪着老梅录,张了张口,却最终没能抵过药性。 老人看着昏过去的少年人叹了一口气,然后吩咐勇士们迅速将人送回王庭。 “还有,你们尽快去找到第四、第五两位遏讫,人手不够就让附近三部都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您……” “我先送小特勤回王庭,”老梅录揉揉额角,“澈特尔狼主撑不了太久了……” ○○○ 三日后,黄昏。 顾承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个从未见过的小毡包内,昏暗油灯下,有个小少年正在灶膛边看火。 他起身窸窸窣窣的响动惊了那少年回头,“长生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顾承宴眨眨眼,意外发现这人是那个在科布多湖畔行窃,然后被他和赛赫敕纳捉住的小少爷。 大市集上的商头说过,他来自那牙勒部,是部落翟王的小儿子,名叫穆因。 “……是你。” “嗐,可不就是我!” 穆因过来扶他,脸上的表情很骄傲: “狼主死了、天神降怒,大秋天刮起白毛风。你说你好好的,跑那圣山上做什么,也亏是我恰好路过!” 顾承宴压了压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后,猛然转头,“沙彦钵萨……死了?!” 穆因眨眨眼,有点佩服眼前这个汉人竟敢直呼狼主大名,“啊是,其实死一年多了,我们极北得到消息比较晚。” 狼主死了…… 顾承宴压了压眉,虽然他早知道沙彦钵萨会死,但前世他好像并没有死得这样早。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眸色一亮,突然掀开被子下地,“我的马呢?” “啊?”穆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马,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躺在块大石头下……” 顾承宴的脸色本就憔悴,听他这么一说,神情更凝重起来,“这是哪儿?现在什么时候了?” “这……”穆因嘶了一声,拦住他,“诶你这人,我救了你,你怎么连半句谢都没有……” 顾承宴凉凉看他一眼,没说话。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穆因举起手,“这里是我发现的一处秘密绿洲,救你下来你昏迷了三天三夜,还耗费了我好多药……” “三天三夜?!” 穆因点点头,“哎,你去哪?” 顾承宴掀开帘帐,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救我,借你的马一用,我要回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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