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趁人不备,将药丸掰碎藏在身上,实在忍熬不住时,就偷偷抿下半粒。 见治了几天没见起色,特木尔巴根便私下给顾承宴讲起这位大萨满,说他少年成名但心术不正。 “他是用手段逼走了老萨满,才得到了如今的尊位,恐怕是……医术不行。” 这个顾承宴早猜到几分—— 娘亲告诉过他,萨满都是从小学徒,到二三十岁才能出师,做到部落萨满的,少说也得年过半百。 毕竟萨满要学的知识繁多,这巫术上厉害的,用在学医上的精力就会相应少、历练也不足。 这位大萨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王庭的大萨满,那必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在里头。 而且,好像前世戎狄王庭大乱,就和这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顾承宴才懒得掺和戎狄王庭的破事,他就想无忧无虑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之后几日,大萨满被逼无奈,竟在顾承宴的寝帐外手持七星法器、跳起了大神。 烧火炭的烟大,不等他蹦跶两下,躺在床上的顾承宴就被熏得又咯了血。 这状况再次惊动了狼主,沙彦钵萨也担心这样折腾下去真给顾承宴弄死了,便让大萨满另想办法。 事到如今,大萨满还有什么办法。 他焦虑地在自己帐中来回踱步,一抬头却碰巧瞥见远处披着满身红霞的圣山。 圣山是在王庭以北数百里外的一座峻拔高山,山脉终年积雪、连绵起伏,百姓都相信山顶住着神明。 于是大萨满找到狼主,说顾承宴身上伤病太重,不如送到圣山,“山下有雪山别院,很清静,正适合养伤。” 沙彦钵萨想了想,他也没有一定要个男妻,娶顾承宴,只是为了向众翟王们炫耀王庭的实力强悍。 如今顾承宴留在王庭,每日还要大萨满照看,日子久了,传出去只怕反而损伤他的威名。 让十二翟王都知道他堂堂狼主,竟被汉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上耍了,大军压境要回来一个将死之人。 于是沙彦钵萨挥挥手,“也好,就这么办。”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安排,但一直在金帐内伺候的老梅录却忍不住轻轻一叹。 “怎么?”沙彦钵萨发问,“老阿爸有话要说?” “没,”老梅录摇头,“只是感慨红颜薄命。” 这话让沙彦钵萨笑出声,他打趣了老梅录一句,“这便是您没说对了,‘红颜’一般说女的。” “是,您说的是,”老梅录敛去面上神情,“还要请旨,这一趟,主上预备吩咐谁去送?” 圣山所在极北,从王庭过去还要翻过一座半高的乔亚山,而且越往北越草原越荒,河流也少得可怜。 这是苦差事,老梅录话音刚落,金帐内的众臣就纷纷低下头回避狼主视线。 最后还是特木尔巴根站出来,主动请命去送。 狼主很高兴,当场加了他的官,给他从三等的俟利发拔擢成了二等的哥利达。 虽说按着常例,哥利达官都是纷发给部族中的智者、长者,可这一次,群臣难得没有异议。 确定好护送的人,狼主还循例赏赐了不少吃穿度用的东西,其中也包括牛羊、奴隶和护卫。 只是那群护卫得了大萨满的庇护,出王庭后还没走三里地,就找了各种理由开溜。 奴隶一看护卫都走了,便也大起胆子抢东西、四散而逃。 到乔亚山口时,整个队伍就剩特木尔巴根一人。 看着被抢掠大半的东西,特木尔巴根好生气,他将剩下的十五头羊赶在一起: “顾先生,我同您讲,大萨满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听说先前老萨满离开王庭时,曾留下过一块骨卜,大概意思就是会有南来之人引领众生。” “大萨满自己登尊位名不正言不顺,就故意说什么他是南来之人。那天您露了一手会说戎狄语,肯定就引起他忌惮了——” “我看要您去极北就是他的坏主意,他肯定是嫉妒您!怕您将来取代他的位置!” 他说了这么多,转头却发现顾承宴只是眼睛发直地紧盯着车边一头大白羊。 “国师先生?” “它的毛看起来好软,我能摸摸看吗?” “……” 特木尔巴根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啪地一巴掌拍在眼睛上: “……您、您随意。
第6章 又七日,到十月孟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铁柱总觉离开王庭后,顾承宴的精神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到雪山别院这日,顾承宴都能自己下车,甚至还帮他抬了箱子。 但只要他把自己这疑惑一说,顾承宴就会反问一句是吗,然后无辜地呛咳两声、靠到一旁的树上;或者干脆笑盈盈讲,“这就是你们圣山的神灵保佑呀。” 铁柱犯愁地看着他,总觉得顾承宴是在逗他,但他没有证据。 再说…… 铁柱皱眉,之前来圣山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迷途冻死、下落不明,哪就神灵保佑了。 而他们此行说是养病,实际上根本就是流放。顾承宴是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却好像很高兴。 铁柱看不懂,但却觉得厉害。 毕竟他的汉师父曾经教过他:“韬光养晦、以待来日”这八个字。 “铁柱?” 正想着,那边顾承宴又叫他,铁柱立刻栓好马跑过去,“您叫我?” 顾承宴立在一处扎在地上的铁筒边,指着铁筒问他,“这是什么?” 铁柱看了一眼,发现铁筒上方取水用的长木柄不见了,便比划了一下道: “是取水用的,上面的把儿朽没了。” 顾承宴歪着头想象了一下,明白了,“压水井?” 铁柱啊地点点头,“我怎么没想到这词儿!” 压水井汉地也有,只是城市里较少见,多是地表少河流的山中乡间常用。 之前,顾承宴确实担心过极北草原的水源问题。 日日喝泥水、牛羊奶他可受不住,如今看到这压水井,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那——”顾承宴拍拍手,笑融融看向铁柱,“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哎呀!这都脏活累活,哪敢要您帮,您好好歇着,早日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啦!” 铁柱给他推到旁边干净的草垛上,“您坐,我很快就能收拾好。” 顾承宴笑了笑,拢紧身上的毡衣,却没依言老实坐着,而是起身随意在雪山别院里逛了逛。 这小院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若不是荒废太久、落满灰尘,那确实是套很不错的院落,甚至能比过戎狄的王庭。 毕竟要考虑到移动的问题,王庭用的都还是毡帐,就算帐子再结实、用料再珍贵,说白了还是帐篷。 ——哪比得上这院子是实打实砖瓦垒砌,墙壁都有两扎厚,看着就防风又抗冻。 院子的外墙坍塌大半,看形状原本是有个很大的羊圈,羊圈边上,似乎还曾有过个马厩。 院内一共有三间大小高矮不同的圆顶小屋,正中一间是铁柱正在打扫的。 屋内的陈设和王庭那顶寝帐很像,也是南向开门、最中间有取暖煮饭用的灶膛连着天窗和烟囱。 只是此处北面是神龛和供桌,正合了戎狄人以北为尊的习俗。 东面半圈砌有石炕,西面一圈整个空着,但在墙壁上开了大小不同的两扇窗,分别用于冬夏两季。 另外两间屋子一间高而窄的堆有干草,像是粮仓;另一间大约是给下人住的、除了中间的灶膛,沿墙一圈都砌了炕。 铁柱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中间的正屋,然后吭哧吭哧把要用的东西都搬进去安放。 他们带来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包括寝帐内的笔墨纸砚和那套茶具,狼主都让他们装来了。 铁柱认为这是狼主慷慨,顾承宴却觉得华而不实、没多大实际意义。 天寒地冻的要再好的墨也无用,还不如多给他们几车炭、几袋米来得实际划算。 何况笔墨纸砚、茶具这些明显是汉人的东西,要么就是别人进贡给狼主的,要么就是战利品。 狼主让他们带走,根本谈不到慷慨不慷慨,不过就是顺水人情罢了。 “可是,这也说明主上他用心呐——”铁柱很认真地替狼主说话,“这可是专门寻来讨您欢心呢!” 顾承宴笑笑,不想与这傻孩子分辨。 他转身挪到西窗边,远远看了眼北面连绵不绝的雪山:今日天气不好,山顶被云雾笼罩,只能瞧见蜿蜒在云下的雪线,以及雪线下苍翠挺拔的松林。 虽然吹下来的山风很凉,但却是一种带有落松清香的风,让人很放松。 顾承宴闭上眼,深吸着草原深处宁静的空气。 只觉得自己前世今生两辈子,唯有此刻才是真正放松了、最惬意的时候。 忽然耳畔传来鞭声,而后又是他们带来那一小群羊的咩咩叫。 顾承宴睁开眼,发现铁柱正准备赶羊、修羊圈。 接触到他的目光,铁柱擦了把汗解释: “圣山上有狼,而且是好几群狼,所以羊圈得尽早修好。待会儿我再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牧民,得管他们买条大黑狗来。” 顾承宴眨了眨眼,“狼不是你们崇拜的神使之一么?怎么你们还要防狼呢?” “您这问题……”铁柱噗嗤一声笑了,“您这话呀,我的汉师父也曾经问过。” “长生天平等地赐予我们水、食物和草原,又叫我们从其他生灵身上学来渔牧猎。狼是神使不错,它们捕猎羊群不假,但他们吃的大多是病羊、老羊。” “我们杀狼,是因为狼群让我们没法生存下去,我们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草原。” “羊太多,草原上的草就长不起来;狼太多,草原上的牛羊就会少很多;同样,人太多——” 铁柱挠挠头,“人太多的话,战争、掠夺,反正毛病就更多,总之,杀狼护狼都是符合腾格里旨意的。” 他说得绕来绕去、云里雾里,顾承宴也只是听个大概,“这还真是……很新奇。” “嗐,不新奇呢,这就是……”铁柱费劲儿想了老半天,才一拍脑门,“就是你们汉人讲的:‘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 顾承宴还真没想到,他竟会在草原上听见这四个字,一时有些懵然。 而铁柱则继续埋头劈砍木头、修复羊圈。 与此同时,顾承宴也终于确定了: 从到小院开始,他就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远远注视着他们,但往那些方向看过去,又看不到什么人。 只能瞧见雪山上疏密有致的树,还有不知是风动还是他看花眼的一些跳跃光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3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