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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眼神各异,总觉折断箭簇代表着不详,像是腾格里看穿了——他们根本人心不齐。 众位翟王沉默着没说话,唯有科尔那钦闷笑一声,然后慢慢抬起手啪啪鼓掌: “好!不愧是主上,当真天生神力。” 这话要是别人说,老梅录也不会多心,但偏是科尔那钦说的,就总感觉他是意有所指—— 历任狼主里,或许也有能一下用力给箭矢掰断的,但他们都顾及大局假装出力。 唯有赛赫敕纳不懂规矩,竟然真的给箭矢掰断。 其他几个精明的翟王已想到了这一重隐喻,看向赛赫敕纳的眼神里也平添几分玩味。 赛赫敕纳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问老梅录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说。 老梅录只能硬着头皮,讲出来想要众人聊聊将来的打算,或者是有无什么需要王庭襄助的。 此事可大可小,能议论上一整日,也可以只是随便聊聊,原本老梅录是真心想请各位翟王畅抒己见的。 但如今出了科尔那钦这个变数,整个库里台议事都变了味,众人也必然没心思认真提什么。 果然,老人说完了议程,白帐内又陷入一片沉寂,久久无人开口提什么。 梅录拧紧了眉,只叹来日方长。 他正准备宣布议事结束时,兀鲁部的翟王突然站起身,笑着上前,提出了自己一个要求: “主、主上,我家孩子刚好出生三日,可否邀您和遏讫同往、参加他的洗礼?” 戎狄孩子的洗礼是大事,在婴儿出生七天到十天内举行,往往要由长辈或者部族中有名望的人施行。 洗礼时部族为了庆贺婴儿的降生,还会举办宴会、酒席,邀请亲朋好友来一道儿庆祝。 这是喜事,赛赫敕纳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点头应允,替顾承宴谢过兀鲁部翟王的邀请,想了想,又让老梅录拿些东西来赏赐: “我没参加过这样的盛会,请您循着旧例赏赐些个,还有什么短的缺的,您也多帮着些。” 老梅录连连点头称是,而那兀鲁部翟王更是涨红了脸,险些喜极而泣——狼主和遏讫亲临,这是多大的荣耀。 他们兀鲁部是小部族,人口不多但擅长养马,最好的戎狄马几乎都是出自他们兀鲁部。 于是他再拜下,感谢了赛赫敕纳,说了一堆祝祷的话,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到交椅上。 有他这么一站出来,白帐内的气氛也没那么僵了,其他翟王说说笑笑,也很快给这件事情含糊过去。 唯有科尔那钦摸着下巴看了眼赛赫敕纳,然后突然站起身,装出一副讶异表情: “……小弟已经成婚、娶遏讫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大婚之日我们斡罗部没收到邀请?” 老梅录眉心一跳,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他眼风凌厉地扫向科尔那钦,对方却只是无辜地耸耸肩。 “您久在西北许是不知,”捏古斯翟王憨直,竟当真解释起来,“我们狼主是继承的先狼主的遏讫。” “哦?是阿塔的遏讫?”科尔那钦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了,“我记着……彼时王庭可有五位遏讫呢,却不知——是哪一位?” 捏古斯翟王还没反应过来,继续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您不知道呀?就是从汉地迎回来那位国师。” “啊?汉人的国师还能是女子啊!” 不得不说,科尔那钦的戏是真的好,若非众人一早了解斡罗部,肯定要被他这模样给骗了。 斡罗部远在西境不假,但草原上的大部族哪个不是有自己的商队和情报网,王庭发生什么,他又怎会不知。 “哪有呢,是男……”捏古斯翟王还想继续说,但却被老梅录轻咳一声打断: “特勤——” 老人不愧是侍奉过三代狼主的老总管,应付这些事情还算手到擒来: “这是库里台议事,您与主上多年未见,有什么兄弟情的关心,还是留到会后吧?” 梅录甚至对着科尔那钦展露出一个灿烂笑颜,“今日难得共聚,主上准备了美酒佳肴给各位,还请暂回休息片刻,日落时分,库里台相见!” 其他翟王都纷纷领命走了,反是科尔那钦瞅着老梅录笑了笑,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起身: “是哦,那我便留下来,与小弟好好叙叙兄弟情?” 老梅录还有其他许多事情要忙,他眯了眯眼拿这位特勤没辙,只能回头求助地看向赛赫敕纳。 无论是兄弟情还是狼主令,老人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下全看赛赫敕纳如何表态了。 结果小狼主只是阿克尼了科尔那钦一眼,说话十分直白,“我们好像并没什么兄弟情可叙。” 科尔那钦一噎,脸上的笑容第一回有些僵硬。 赛赫敕纳起身,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摆出事实,“你我同父异母,从小都没见过彼此,只是虚名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他自顾自走下了王座,将那空荡荡的箭囊顺手就交给了老梅录,然后才顿步看了科尔那钦: “我还有事,你自便。” 说完,赛赫敕纳也不管科尔那钦和老梅录怎么想,俯身弯腰就挑开了挂在烟道上面的毡毯。 老梅录眨眨眼,然后对着科尔那钦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一步来到门口,挑起了帐帘。 科尔那钦扬扬眉,点点头后耸肩后退来到了门帘后,他看枯瘦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一眼: “您呀,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筹谋。” 老梅录抬头看他一眼,神色坦然,“您谬赞,老奴受之有愧。” 科尔那钦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终于撑不住了,他紧了紧后槽牙,最终没有在狼主白帐发作起来,只愤愤丢下一句: “烦请您给斡罗部指个地方。” 老梅录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脸,点头颔首后率先超前迈步,“您跟我来——”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赛赫敕纳才放松下来,整个人扑到顾承宴怀里,连脑袋也深埋进肩颈。 顾承宴听了这许久,只觉他家小崽这狼主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比在中原的凌煋容易。 凌煋要面对的顶多是高门望族、一帮子文臣的勾心斗角、筹谋算计,小狼崽这里却是全员皆兵的戎狄。 顾承宴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小崽子脑袋,然后顺着卷曲蓬松的发丝插|进去,缓慢而温柔地揉了两下。 各部人心不齐,往后只怕还有很长一段动荡时间。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斡罗部,赛赫敕纳却抬头,小声问道:“乌乌,你们中原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婚……啊?” “我听说你们要十里红妆、要三拜高堂,还有好多讲究和礼节,你喜欢那样的么?” 赛赫敕纳改为圈住他的腰,然后慢慢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拔出来,一双蓝眼睛灼灼看向他。 顾承宴:“……” 怎么小崽子刚才一直不说话,就在惦记这个? 对于这样的赛赫敕纳,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但人就是不改,他也没办法,只能捏眉心长叹一口气: “……我不喜欢。” “嗯,我也觉得乌乌不喜欢,那多麻烦,”赛赫敕纳竟然点点头,“那你喜欢草原的风俗吗?” “……你还知道草原风俗呢?” 赛赫敕纳看顾承宴一眼,牵着他走回到炕上坐,垫了好些软垫子在他身后,然后一边给他揉腿一边道: “听梅录讲过一些。” 中原有三媒六娉,草原上也有求亲、订婚、托媒,但与中原最大的不同是,草原送亲没有轿子。 要么是新娘一家人和新郎一起都是骑马的,要么就是乘坐马车,中途还会赛马、偶尔还有抢亲和战事。 最后是阖家一齐邀请亲朋好友烹羊宰牛,载歌载舞地欢庆一整晚,不像是汉人那样要女子回避躲在喜房。 不过这样的一套流程下来,也是要准备好多天,赛赫敕纳简单讲了讲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唉……也好麻烦。” “成婚哪有不麻烦的?”顾承宴好笑地踹他一脚,“比起担心这些,你倒不如想想科尔那钦的事。” 赛赫敕纳捉住他的脚踝,拇指在凸起的踝骨上按了按,然后才不屑道:“他有什么好想的?” “一个自持有好多族群在身后做支持,就想要来打架的坏狐狸罢了。” “……坏狐狸?” “嗯,”赛赫敕纳点点头,“他身上有狡诈的气味,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我能嗅到敌意。” 顾承宴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那你……” 他正准备继续问,帐外却忽然传来白马咴咴的呼喊声,“阿白?” 顾承宴和大白马相处日久,也算知道这匹馋马的性子,它很少会发出这样着急的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钻出毡帐后,只看见大白马挂着缰绳出现在帐外,却没有看见那个去遛马的穆因。 大白马眼睛滴溜溜转,凑上前来用嘴咬住顾承宴的袖摆就要拽他走,那动作姿态,顾承宴一看就明白了: “穆因出事了?” 大白马嘶鸣一声,用脖子拱了拱顾承宴的肩膀,然后着急地让他上马,只怕晚些来不及。 顾承宴摸摸大白马脑袋安|抚住马儿,然后转头,对赛赫敕纳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他是很想一跃上马,奈何双腿灌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而且腰好酸,也撑不住马背颠簸。 赛赫敕纳:“……” 他无奈接过缰绳,又带上敖力,一起跟着大白马往穆因被掳走的方向赶去。 等他们到了地方,就只见穆因一个孤零零躺在草地里,远看就像睡着了,根本出什么险情。 大白马跑过去,用脑袋接连拱了好几下穆因,甚至伸出舌头来舔,好半天才将人给唤醒。 “诶你们放……阿白?师娘?!敖力大哥!” 赛赫敕纳坐在马背上,只是皱眉看他,倒是敖力下马来扶了他一把,“……你这做什么呢?” 刚才大白马那着急的模样,穆因明显不是睡着了或者昏过去这么简单,但看看周围又好像没什么异样。 穆因坐起来,然后又哎呀一声躺下去。 敖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他,并伸手检查他的后背,结果又给穆因摸得一个激灵: “诶别别别,敖力大哥痒痒痒!” 他扭扭脖子坐起来、又借了敖力一把力气站起身,然后才给他刚才的经历讲出来。 敖力一听就沉下眉,面色铁青地转头:“主上!” 赛赫敕纳远眺了一眼起伏的草荡,皱眉想了想刚才白帐内发生的一切,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他眯着眼睛嗤笑一声,然后让敖力扶起来穆因,一行人尽快返回了白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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