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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宴本来是站在帐门口等的,但后来实在腰酸腿软,便挪步重新返回了帐内。 坐在交椅上待了一会儿,又觉得腰背实在撑不住,就返回了炕上,没想到歪着靠了一会儿,还真睡着了。 等穆因他们回来,就只看见顾承宴安静的睡颜,赛赫敕纳想了想,干脆给他被子拉拉高。 回头,还给那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穆因偷笑一声,抬手捂住嘴表示他懂,而敖力也点点头,主动抓着穆因往外头退。 赛赫敕纳轻手轻脚地拆掉顾承宴脑后的发髻,然后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才重新钻出毡帐。 正巧,老梅录安排完斡罗部的人回来,赛赫敕纳简单与老人说了穆因被掳之事。 老人一听就沉下脸,科尔那钦明显不是来议事的,不过是情势所逼,才会暂且尊赛赫敕纳为狼主。 若是刚才翟王中有一半不支持赛赫敕纳,科尔那钦肯定会寻机提出异议,再让斡罗部大军压境。 “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也不好和他们硬碰硬,不如借着兀鲁部的邀请,您和遏讫先行离开吧?” 赛赫敕纳点点头,转身的时候却忽然问了老梅录一个问题:“您觉着……我和乌乌应当补一次婚礼么?” 老梅录浑浊的眼睛略微瞪了瞪,半晌后他艰难地吐出一句:“……您希望的话。” 赛赫敕纳笑了笑,“那我再与乌乌商量商量。” ○○○ 老梅录给斡罗部安排的居所,是在巴剌思部和阿利施部的旁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容易察觉。 大帐之内,朝弋脱下小圆帽,转头十分不解地问弟弟:“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科尔那钦坐在灶膛边,正捧起一碗酥茶喝着。 “我们筹谋设计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你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科尔那钦浅抿了一口酥茶,然后抬眼看向兄长,告诉他刚才白帐内的情势: “我若坚持,岂不是当众宣布我们斡罗部要和整个草原为敌?得不偿失,还不如暂且按下不提。” 朝弋沉眉,“那你为何突然提什么他和遏讫的婚事,这不是整个草原都知道的么?” 科尔那钦笑,他抬眸看向兄长: “虽说草原仰慕英雄,且不问出身,但他到底是汉人,汉人和戎狄世代为敌,他这身份,不是那么好被人接受的。” “再者,我冒然提出来、假装自己不知情,不是正好点给他,让他一定记着要跟这个汉人办个婚礼。” 朝弋不解,放下小圆帽走过来: “大办婚礼,又要宴请各方宾客,你这样不是在无形中壮大了他的势力么?还有老梅录会帮他。” “哥哥你只看到表面一层,”科尔那钦摇摇头,“举办庆典固然会彰显狼主实力,但——” “不也是向整个草原宣布,他正式迎娶的大遏讫,是个中原汉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科尔那钦勾起嘴角,“这样,日后就算是他和老梅录想要反悔,草原上也还有这样多的人记着呢。” 朝弋压低的眉头更紧,“……我还是觉着应该趁他们人手不足时一网打尽,沙彦钵萨不就这么做的。” “不急,”科尔那钦微微笑,“哥哥不急。” 让赛赫敕纳隆重举办婚礼只是第一步,坐实他和这汉人的关系后,自然就能让整个草原明白第二件事—— 那就是他们狼主,注定不会有大遏讫所出的子嗣。 往后,必定会有其他部落想要送美女、送子嗣,这其中就有非常多文章可以做。 “而且,哥哥,我还听着一个妙极的消息。” “……什么?” “我听说,那中原汉人根本活不久,他来和亲草原前,中原的皇帝就给他下了毒——” “若无解药,他的寿数也就是这两年了。” 科尔那钦说完这些后慢腾腾搁下酒杯,脸上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那弟弟不傻,他肯定知道草原不容易接受他的遏讫是个汉人,必定会从大婚开始想尽办法。” “等他耗费心血、努力扶持了这位遏讫,我们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哥哥你猜——他会不会失却民心?” 朝弋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拧紧的眉头,慢慢喝起了手中那杯酥茶。 一盏尽,才不解地问科尔那钦,“为何要这般麻烦?” 昔年沙彦钵萨就是靠武力称的狼主,如今他们不过是准备重复这个过程,明明能用战争解决,他这弟弟却偏要去算计这些手段。 他只觉得是浪费了将敌人赶尽杀绝的好机会,更不明白科尔那钦要民心做什么: “草原牧民从来是谁给喝酒、谁带着我们吃肉就跟谁,沙彦钵萨荒唐成那样,后来不是照样有大把人效忠?” 科尔那钦冷哼一声,“我就是不想走他的老路。” 凭武力征服草原各部后,最终却落得个马上风的结局,身后诸子更是你杀我、我杀你,没个体面。 科尔那钦有志做草原上最贤德、圣明的狼主,想要恢复到昔年伯颜部那样,狼主能统御万兽与长生天直接沟通。 靠武力、财力征服的百姓只在一时,他想要一世的尊重以及子孙后代永远的真心敬服。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为额维争气,”科尔那钦起身,拍了拍朝弋的肩膀,“唯有这一点,永远不变。” …… 顾承宴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躺在一辆马车上,赛赫敕纳陪他坐着,用双腿给他充当枕头。 车窗外疏星朗月、一片黑暗,隐约能听见穆因和敖力说话的声音,而一帘之隔的车前,坐着特木尔巴根。 “我们这是……” “乌乌又醒啦?”赛赫敕纳弯弯眼睛。 顾承宴:“……” 好一个“又”,原来小狼崽子知道他经常昏睡哦。 “我们这是在回王庭的路上,整顿过后要再多带些兵马去兀鲁部,不是答应了人家去参加洗礼?” 赛赫敕纳将顾承宴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坐好,然后将穆因被掳走以及老梅录和他商议的事悉数道来。 顾承宴长舒一口气,觉着还好有老梅录在场。 虽然当时隔着毡毯,顾承宴没直接看见科尔那钦的人,但从他说话行事的态度、风格上看: 此人城府极深,背后的斡罗部也是从少说十余年前开始筹划,也即——狼主将清朵和他赶去西境的时候。 他既然带着大军压境,很可能一开始确实是打着想要用兵征服的主意,后来又不知怎地放弃了。 事出有反必有妖,顾承宴仔细想了想,总觉得科尔那钦不会无端故意装傻,提起他遏讫的身份: “你这兄长不是善于之辈,往后多提防些。” “知道啦,”赛赫敕纳点点头,“所以乌乌,我们还办婚典吗?要让整个草原的牧民都过来庆贺么?” “……老梅录怎么看?” “爷爷说随我喜欢,”赛赫敕纳侧首啄了顾承宴耳畔一下,“我当然想让所有人知道,乌乌是我一个人的。” 顾承宴被他亲的痒,下意识侧首躲了躲,难得没有直白回应小狼崽,而是垂眸轻笑: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我们自己心里清楚不就好了?” 赛赫敕纳恼了,恶狠狠咬了他耳尖一下,“那他们就会给我送来好多好多女奴!想尽办法挑拨离间!” 听到女奴二字,顾承宴的眼眸陡然一亮: 他好像有点明白,科尔那钦这步棋的意味了……
第49章 兀鲁部在钦那河下游、东南方向上靠近铁脉山一代, 听闻狼主和遏讫要来,兀鲁部举族夹道欢迎。 顾承宴挑开车帘,远远就看见了夕阳金辉下站在道路两侧的牧民, 多是衣着正式华贵的老人,拉着穿红着绿、手挎花篮的孩子。 兀鲁部是小部落,人口总数与乞颜部相同,也就在一万上下, 遇上这样的大典, 男人们都聚在一起宰杀牛羊、女人们则忙着布置筵席。 一两个眼尖的小孩看见车帘被打开, 纷纷高声叫着祝辞,手里抓出花瓣来往马前洒—— 就连在前面驾车的特木尔巴根, 也被顽皮的孩童丢了好几把糖果在他怀中。 顾承宴笑了笑, 轻轻放下车帘靠回去,仰头靠在赛赫敕纳胸膛上,吐了个词:“掷果盈车。” 赛赫敕纳歪歪头, 不甚明白的样子。 顾承宴简单给他讲了潘岳的故事, 并解释这位出自汉人前朝的一本故事集里, 民间谣传也常称他为潘安。 赛赫敕纳一听妇人、少女掷果上车, 竟是看中潘岳表达爱慕之意, 便伸长手臂将车帘拉严实了。 “但他之后浸|淫官场, 依附外戚、趋炎附势,最终在乱距里, 被问罪惨死、甚至夷三族。” 顾承宴话锋一转, 似笑非笑冲赛赫敕纳眨眼睛。 小狼崽皱了皱眉,拉着车帘的手轻轻松了松, 然后长叹一口气收紧搂住顾承宴的手臂: “……又要跟我说大道理。” 顾承宴轻笑一声,张开自己的手掌贴在小狼崽搂着他腰手背上:赛赫敕纳的手比他大了一整圈, 指节分明、经络微微凸起,即便是手背,温度也比他掌心热。 他摸着小狼的骨节玩了会儿,摇摇头: “不是要给你讲大道理,只是想要你知道——色、利、权,甚至是亲族、血缘,这些都是靠不住的。” 赛赫敕纳嗷呜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晃浪着满头卷发,“不听不听,乌乌念经。” 这一路走来,顾承宴有事没事都要给他提类似的事,跟他讲了好几回科尔那钦。 给赛赫敕纳都逼得无法,只能佯怒扑上去收拾了顾承宴一通,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折腾得他骨头都要散了、甚至发出低呜和求饶。 趁着顾承宴气喘吁吁、还没昏过去,他就抓紧时间咬住顾承宴耳廓,轻声威胁道: “……不许乌乌再提别的男人了。” 顾承宴挑了挑眉,张口嘶声欲言,最终还是脱力地昏了过去,如此又是好几日不醒。 来到兀鲁部外时,只是一句掷果盈车,就又惹得臭小崽子发起了脾气,真是好难哄。 顾承宴长叹一声,无奈地阖眸靠在赛赫敕纳身上,转了另一个话题,“下车后拿出点狼王样儿。” 他说的是狼王,而不是狼主。 作为狼主的赛赫敕纳可以荒唐、荒谬,成天乌乌、乌乌的挂在嘴边,但是作为“狼王”,他会拿出该有的威严来。 兀鲁部翟王的邀请,在当时白帐那种情况下,算得上是帮了他们,所以顾承宴授意多添了些恩裳。 反正沙彦钵萨的豁兰城里面有的是宝贝,特木尔巴根作为乞颜部人,又十分熟悉里面有什么好玩意可以送人。 兀鲁部翟王相对年轻,四十多岁,年少时也受过穷,甚至辗转给人放过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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