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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琴身保存完好、琴弦也没有崩断,大概是戎狄人买回来做装饰的。 “哈察克族长说是他阿塔传给他的,瞧着应该是汉人的东西,所以就想着送来给你,乌乌喜欢不?” 顾承宴点点头,双手抱琴而起,“替我谢过他。” 他爹惊才绝艳,道法、剑术皆是江湖上一绝,旁人只知他们青霜山的剑法独步天下,却不知顾驰也弹得一手好琴。 乌仁娜年轻时,曾不止一次地同顾承宴开玩笑,说他爹若是不做大侠,定然是个江南的纨绔公子哥。 每日流连烟|花水巷,弹琴饮酒、作词写歌。 顾驰每次都要奋力争辩,但乌仁娜就是故意要说,然后拉着顾承宴挡在中间,与顾驰逗乐起来。 顾承宴挑了挑琴弦,转轴拨弦后,冲毡帐内一直瞅着他的几人笑了笑,“弹一曲给你们听听?” 赛赫敕纳眨眨眼,本想将敖力等人给赶出去,但想到声音是拦不住的,只能悻悻作罢。 即便是敖力他们退远了,王庭里面还有这么多人,哪里能阻拦得过来。 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顾承宴勾了弦,指尖流动随意弹了首流水歌,轻快的曲调声和草原上悠扬的马头琴很不一样。 赛赫敕纳几人屏息凝神,从没听过这样的乐章: 像是奔涌的钦那河,又好像是雪山上咕咚冒泡的温泉,或者是汩汩流淌的溪水。 一曲终了,顾承宴平放双手摁住琴弦: “……许久没弹,是有些生疏了。” 但赛赫敕纳却摇摇头,快步上前后圈住了顾承宴,敖力等人连忙后退出了毡帐,不好打搅。 “乌乌弹的好,就可惜——” “可惜什么?” “这样好的曲调,应该让它们也听一听的……”赛赫敕纳的下巴搁到了顾承宴的肩膀上,声音很闷。 “……他们?” 顾承宴奇了,小狼崽素来小心眼,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竟是提起来主动想要与人分享了? “就……我的族人啊,”赛赫敕纳叹了一口气,“小狼他们。” 他不提还好,一提,顾承宴的神色更加黯然,他记得小狼和那头大白狼最后来与他告别时依依不舍的模样。 “那……” 赛赫敕纳摇摇头,“狼群不会冒然离开自己的领地、熟悉的环境迁徙到这么远的地方。” “而且虽然小狼是草原狼,但它从小生活在极北,王庭的草场并不适宜它们生存。” 顾承宴便闭了口,他本来是想问,赛赫敕纳或许可以邀请小狼他们来王庭—— 草原上不是有那么个传说么,说只有真正的狼主才能统驭万兽、召唤狼群。 他的时间不多了,剩下三瓶药也就足够他撑半年时间,再往后毒发只能硬撑着,估计也活不过一年时间。 若他离世,小狼还没能坐稳这狼主位…… 顾承宴闭了闭眼,在心底默默长叹一声。 赛赫敕纳不知他心中这些计算,只是突然开口做出承诺,“等王庭的事情定下来,乌乌我们就回家。回雪山、回极北草原去,和我们的族人在一起。” 顾承宴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了唇瓣,才没让身体隐约的颤抖出卖自己—— 抛开种种不谈,他也想回去。 回到极北草原,回到那个被狼狼环绕、每天都能看见小家伙们呆傻可爱向他讨要吃的的神态动作表情。 极北的天虽然冷,还有白毛风,但那湛蓝澄碧的颜色,像极了他初见小狼那日,他眼底璀璨的光晕。 顾承宴不好回应,只能拍拍赛赫敕纳的手,用脸颊蹭了蹭小狼崽的脑袋。 ○○○ 半日后,小五到了。 他身后跟着辆草原上的牛车,远远看见顾承宴就一跃下马,疾速施展轻功飞向顾承宴: “师叔——!” 见他整个人在草上飞,前来迎接的王庭勇士们都惊呆了,颇有几分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汉人青年。 顾承宴离京和亲时,小五刚满十三,如今过去四年时光,他也是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 “师叔,师叔你还好吧?”小五扑过来给了顾承宴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就拉着他双臂上下打量。 与小时候不同,小五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若说从前只是个热情莽撞的男孩,如今确实是长大了: 个头变高,可以平视顾承宴了。 “我挺好的,”顾承宴眨眨眼,翻手将自己的双腕挣出来,“倒是你,这一路辛苦。”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师祖把这差事一说,我就快马加鞭来了,还有那些东西,都是师祖、师父和师伯他们带给你的!” 小五擦了把脸,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那位赶车的车夫,车夫愣了愣,突然跪下磕头。 小五被吓了一跳,“哎唷!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草原大多以物易物,甚少用银子、金子支付。 小五雇佣这位看着是小部族的人,大抵从没见过这样一趟帮忙运送就能得到一锭银子。 顾承宴笑,用戎狄语解释了几句,“先生之后若无事的话,就留下来一同参加宴席吧?” 车夫跪在地上,更是不敢起身,慌慌张张闹得脸都红了,“我、我……大遏讫……” 顾承宴觉着好笑,回头唤了声:“敖力。” 敖力便了然上前,亲自扶了那位车夫起来,然后领着人去找了客帐住下,并吩咐王庭其他人等善待之。 赛赫敕纳今日在王庭与老梅录商议十二部翟王过来的座次安排,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 所以顾承宴迎了小五,就给小孩领回了毡帐,“掌门他们还好么?皇帝没有为难青霜山吧?” “都好都好!”小五一进毡帐就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皇帝?哼,他哪有空管我们呢!” 在初始那阵好奇劲儿过去后,小五瞥见炕上堆着两个枕头,周围一圈还有许多明显偏大的皮靴,眼神便警惕起来—— 顾承宴忙着取茶盏出来想给小五尝一尝赛赫敕纳专门做给他的牛乳茶,便没注意小家伙的眼神: “皇帝怎么了?” “您还关心他呢?!”小五高声叫起来,“他那样辜负你!简直是个大坏蛋!” ……辜负? 顾承宴噎了噎,险些咬着舌头:这孩子,用的什么词?怎么就论到辜负了。 “尝尝,”他拿着牛乳茶转身,递给小五,“这是你……‘婶子’做的。” 小五接过去,本来兴奋地要喝,可眼珠一转却倏然瞪大,“啊?是婶子?!” 顾承宴:“……” 小五生于市井,在许多事上比成人都还明白得多,尤其是看见他眼里的戏谑,顾承宴就明白: 这小子分明是想歪了。 偏他不好解释,只能咬牙认了:“喝你的茶,哪儿那么多话?!” 小五闷闷笑,又将目光落到了炕边一双羊羔皮制成的睡鞋上——裁剪粗糙,明显不是中原的手艺,但却是中原的造型。 仰头大大灌了一口手中的牛乳茶,小五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哇!” “好喝吧?”顾承宴笑,眼中尽是骄傲。 小五拜入青霜山时,顾承宴已经跟着凌煋下山,多年辗转、能回到师门的时间并不算多。 不过小五算是从小听着顾承宴、顾驰的事长大,对前任掌门和这位小师叔心里是充满了崇敬。 “那鞋子……”小五扬扬下巴,指着炕边的睡鞋,“也是我婶子给你缝的吧?” 顾承宴看过去,还没回应,小五就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牛乳茶,砸吧砸吧嘴: “那婶子挺贤惠的,对你也挺好。” 看得出来,这屋里有许多汉地才有的东西,比如衣箱上放着的一架古琴,还有西窗下的书案、笔墨纸砚。 若只是倾慕容色,断不会用心到这样的地步:还亲自替他制作睡鞋、研制牛乳茶。 顾承宴:“……” “啊,对了!刚才师叔你问皇帝,”小五啧啧摇了摇头,“他啊,最近还真是倒了大霉——” 凌煋娶了泥腿子将军的女儿萧氏为皇后,又把京中高门沈家的女儿封作贵妃。 此举引得沈宰相和京中高门十分不满,表面上做不得什么,却内里让沈贵妃务必争气—— 后宫的恩宠要紧,但子嗣更要紧,谁能率先一步生下皇嗣,将来的地位也更稳固。 于是皇后和贵妃在后宫里明争暗斗,沈氏出身高门、又是从小见惯了父亲手段,自然是略胜一筹。 皇后是将门女,没那么多腌臜心思,回回争锋竟然都是萧氏吃亏。 “反正最后是沈贵妃有孕,但不知怎么的,却在皇后的宫里摔了一跤,导致小产,沈相联合群臣进谏——让皇帝一定要严惩皇后和萧家。” 顾承宴挑挑眉,这倒像是沈家会做出来的事。 “狗皇帝哪里会干呢?他联合萧家就是不想被京城高门掣肘,所以不过小惩大诫就算完了。但沈相他们咄咄逼人,后宫不成就转向了边境的屯田——” “我前几日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听说有言官奏报,说是边境的几个屯兵有贩售私盐、中饱私囊之过。” 小五幸灾乐祸,“反正啊,他现在是后宫里一团乱麻,前朝糟心事一堆,愁得头发都要掉了!活该!” 顾承宴忍不住笑,在心里评价一句:操之过急。 凌煋从前就有这个毛病,只是之前他多少会劝两句,如今凌煋身边都是如皇城使那般毛病的人在——也确实该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行了我们不提他了,给我讲讲山上的事吧?”顾承宴拍拍小孩的肩膀,“我们出去说。” 小五本来都点了点头了,但半晌后却突然啊了一声,“为啥?不能在这儿说?” 顾承宴咳了一声,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你“婶子”爱吃醋,你黏着我说这说那,我晚上要倒霉。 只能神神秘秘诓了小五,“人多口杂,有些要紧事想要问你。” 小五虚长了个子岁数,顾承宴一说他就上当,连忙压低声音,“好好好,走走走。” 顾承宴瞧着小五有趣,想了想,还是偷偷抓了包赛赫敕纳给他做的酥饼子藏在袖子中。 叔侄俩挪步,走到了远离毡包的一处开阔草场。 ——这样选择,一则是为了圆刚才的谎,二来赛赫敕纳找过来,也方便顾承宴及时改变话题。 一到地方,小五就开始讲青霜山上的事——掌门去参与了两次武林盟的集会,山门又开宗收了许多弟子。 “师父闭关了,倒是师伯又收了好几个小弟子,其中有个很出挑的姓息,连掌门都看好他的天赋。” “至于……”小五想了想,“师叔你担心的那些事,没有,皇帝还不敢对青霜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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