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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比痛感更为可怖的是那些钉死在他骨骼上的愧疚。 满手的血与罪孽, 背负着万千人命, 而活着似乎也只是为了死去。 “南白。” 殿内恭贺新岁的人已经乱作了一团,宫妃皇嗣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吓。 青年浑身都是红黑的邪气, 那双眼睛宛若不应存在于世间的罪孽之物。 单是看一眼,便能被其中无穷尽的戾气灼伤。 殿中的人仓惶往外逃蹿。 “南白。”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苍白削瘦的手抱住南白,这只手不够柔软, 温度冰冷, 连接着易折的腕, 落在南白的腰上。 南白浑浑噩噩的视线有一瞬的清明,怀安温柔的脸在他视野里浮现。 “南白, 别害怕,那些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将痛苦强加于你,再卑劣的指责你, 从始至终, 错的都是他们。”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怪你, 他们愿意相信你,因为你值得。” 怀安的音色像是寒冬腊月里山间的小溪流。 溪水漫过碎石, 缓慢垂动,清冷但柔和, 如洒落的珠子,叮叮当当敲在南白的心盘上。 淹没在口鼻里的泥沙好像短暂的被稀释了,弥足珍贵的氧气灌入,南白贪婪汲取。 “怀安。” “嗯,怀安在。” 怀安唇角噙着抹温和的笑,他眼里没有惊惧,没有忧愁。 仿若方才仅仅只是发生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南白被这样平和的目光包裹着,满眼的血色逐渐褪去,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怀安的眼角,痛苦的颜色灌满南白的瞳,“怀安,不要放弃我,不要...恐惧我,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怪物...” “好,”怀安没有再保证他不会,他像是答应一个千斤重般的承诺一样,万分慎重的应允南白,“我是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放弃了你,请你杀死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我将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会亲手杀了那个我。】 那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在宫中已经掌握生杀大权的南澈这样同怀安讲,如果南澈不再喜欢怀安,便是南澈背叛了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将那个不再喜欢怀安的南澈斩杀。 怀安当时久久不能回神。 这样一份浓烈强势偏执的情感撞击着他的大脑神经,让他心脏震颤,生出无数情丝。 可此刻,他站在南白眼前,突然能理解那日南澈所说话语。 若是有朝一日,怀安放弃了南白,将等同于怀安的自我背叛,那样的怀安是没有存在的价值的。 他没有大志向,不想做拯救天下的救世主,他为爱生,为爱死。 爱同生死一般,份量沉重,可以支撑一个人活,也可以让一个人决绝赴死。 “好。” 南白也落下好字,他不说我死你要独活这样的虚伪话语,他偏激自私,如果怀安抛弃他,他真的会和怀安同死。 他的爱意就像一团恶臭的黑雾。 浓稠的黑雾中生出无数张牙舞爪的漆黑触手,攀附怀安雪白的躯体,在无暇的白上肆意涂抹,猩艳的红与残暴的黑蒙住怀安面容。 逼着他沉沦,堕落,直至彻底和黑雾融为一体。 荆棘将他切割,又在他的躯体里生长,成为他的血管和骨骼。 怀安不怨,这些荆棘是因他才会出现,他自愿吞服。 殿中的惊惧未随着南白的平静而消散,宫中金枝玉叶娇养的人何曾见过这般可怖人物,联想五皇子惨烈的死法,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把泣血的刀。 住持无喜无悲的脸看着南白,悲悯的气质在他身上褪去,“你不愿跟我回去?” 他不信。 那么多次, 那么多次,南白都选择了迦南。 年幼单薄的身形背负着血海,稚嫩的手心牵起他,一步一步走回数千阶的山路,分明是每一步下山都承着雷劈的痛苦,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来到山路下。 这样一个魔物,因一个村庄的覆灭,选择了割舍自己的自由。 于是有了后来的菩提山,菩提山多每多出一座坟墓,就像是一道淬着剧毒的锁链捅进南白的心间。 逼着他在沉重的愧疚自责中,困死在迦南寺中,直至南白被杀死。 南白直视住持的目光,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跟你回去。” 住持的脸上出现了裂纹,他的目光移向和南白并立的怀安,苍老的面容浮现厚重的杀意,“是妖蛊惑了你的心智,将你留在这人间?” 这杀意很快自住持身上消失,他话锋一转,“猫妖,你本性纯善,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能得道成仙。但你知道你身边站着一个怎样的怪物吗?你和他牵扯上关系,因果纠缠,不但做不成逍遥的仙,还极有可能被反噬,落得永世困于炼狱的下场。” “南白如何,不需他人评价。” 怀安对住持有敌意,他厌憎住持,在这个世界里,南白是有恶的一面,但这恶的一面原不至于毁天灭地。 是这些人的一次次推波助澜,造就出一个可怖的魔物。 “不需他人评价?那你认得他手上所戴的善恶镯吗?” 怀安自然认得,“这镯子是由您和国师共同打造,戴上后无法再摘取。” “那你知道南白为何一直血流不止吗?” 怀安看向南白的手腕,善恶镯外缠绕了纱布,再由宽大的袖袍遮掩,但那雪白纱布从未干净过,浓重的红色血腥浸透。 南白的指尖微微蜷缩,他身体血液因为住持这一句话加速灼烧。 要阻止住持说出口。 不能被怀安知晓。 “我自然知道,这是抵挡天雷所遭遇的反噬。” 怀安语调平静。 “他就是这样欺骗你的吗?” 动手,杀了住持,杀了他,真相覆灭,怀安不会知晓,不会逃离。 可南白的躯体无法动弹,他站立在原地,脑海中响起另一道声音,就让怀安知道,让怀安看见真实丑陋的他,问怀安真的甘心留在一个疯子身边吗? 住持像是握着屠刀的刽子手,言语成为最残忍锋利的刀,剥开了长满玻璃渣的真相,“天雷起于魔气,善恶镯可强行封印魔气,同时会感应佩戴者心中的恶意并进行压制,你见到的每一滴鲜血都是善恶镯无法压制的结果。” “南白在你身边的每一刻,都对你怀揣着巨大的恶意,和一条毒蛇共枕而眠,你难道就不恐惧吗?” 南白的时间在这分秒里无限延长。 如果怀安说是。 如果怀安说是,便是怀安欺骗在先,他所有恶劣偏执的想法,都可以为所欲为。 漂亮怀安,他的珍宝怀安,将被他永远圈禁。 眼睛只能看见他,耳朵只能听见他。 在这样病态扭曲的想法里,南白听见了怀安的回答,“是。” 善恶镯剧烈晃动,南白的眼目在瞬间猩红。 怀安坦坦荡荡,“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一个,饿了会进食,痛苦会落泪,面对可怖的事情想要逃跑,这是生物为生存下去趋利避害的本能,偶尔的瞬间我会有害怕,但是我不退缩,我相信南白,我爱他。” “因为爱他,我可以成为一个瞎子、聋子,更何况,”怀安的眉皱起来一点,他的情绪沾染厌憎的意味,直直的看着住持,“南白不是毒蛇,请你不要再用这样类似的词汇去形容贬低诱导他。” 怀安的声音刺穿南白的耳膜。 南白仿若劫后余生般,复又在劫后余生里,尝出几分血腥气的遗憾。 住持定定看着怀安,而后笑,“你是人间菩萨吗?连这样一只恶鬼都要渡,既然如此,贫僧和你无可言说,贫僧今日必须要带南白回去他该回去的地方。” 住持的目光扫过龙椅上身穿龙袍的人,苍老的口吻不急不缓,“若是纵容尔等,这尘世必将走向覆灭。” 从方才开始就沉默的皇帝目光躲闪。 法印金光自住持的手心凝结倾泻,怀安挡在了南白身前,他的目光坚定,“我不会让你带南白走,我也相信南白不会将这世界覆灭。” “尘世生灵赌不起你的一句相信。” “等一下!” 国师的身影出现,他拦在怀安与住持之间,受下怀安和住持的双重攻击,碰撞的灵力在他的指尖化成绕指柔。 他背对怀安,面向住持,“吾有话同你讲,听完你再考虑是否要带南白回去。” 住持同国师僵持,几秒后,住持败下阵来,他跟着国师离开殿中。 大殿依旧是那个金碧辉煌的殿,美酒佳肴铺层,歌姬美人如云,殿中却是冷了下来,寒凉的气息覆盖。 众人的视线或隐晦或直白的落在南白身上。 住持的话众人都听见了,南白的模样众人也都瞧见了,他们更希望住持能将这妖祸带走。 而非留在这宫中。 皇帝自龙椅上站起,他稳住声音,“明日大皇子大婚,诸位早些回去休憩,明日准时观礼。” “是。” 众人附和,他们强颜欢笑,哭丧的面容被强行撕掉,贴上一张张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面。 皇后的笑意都已经出现了勉强的意味。 纯妃惨白着一张脸,殿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仿若失神般往外走,突然,纯妃暴起,她的手心里藏着一把银签。 签头被磨得尖细,她瞄准怀安的脖颈,没有一丝犹豫刺过去,“既然南白你无法死去!那么我便要让你尝一尝永失所爱究竟是何等滋味!” 可南白活着,便没有人可以近怀安的身,银签被打掉,纯妃跌坐在地。 “愚不可及。”南白起了杀心,怀安摇头拦住南白,“纯妃娘娘,五皇子他...” “你们这些杀人凶手没有资格提我儿子!”纯妃神色歇斯底里,她拾起银签,以绝快的速度狠戾的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我诅咒你们,所求皆落空!” 红色的血喷溅在怀安的雪白的鞋袜上,女人死不瞑目的眼死死盯着他和南白。 怀安蹲下来,他的手隔着衣袖覆盖这双眼,轻声说了句抱歉。 纯妃是因他而死。 他救不下纯妃,但南白可以,南白却选择了冷眼旁观,因为纯妃想要他的命。 可纯妃也不过是被教唆的可怜人。 殿里发生了这样的血腥事情,气氛更加冷凝。 人人视南白若洪水猛兽。 而明日的大婚雷打不动,照常举行,仿若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仪式一般。 - 皇后所居住的菊香殿内,茶盏四分五裂。 得体的皇后此刻面色狰狞,恐怖的模样和皇帝不分上下,她往日里服侍在那个男人身边,恐惧极了那个男人随时会摔杯子的暴怒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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