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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祂瞧上去年纪很小,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祂“嗯”了声,撩起眼皮凉凉扫了一眼,模样骄矜,很看不起人,却带着些刻意,仿佛这样的深沉祂只能装一时。 晏病睢腹诽:好讨厌。 他这话刚落地,只听“哗啦”一声,那糜丽的马车骤然四分五裂。里面的圣子没坐稳,一骨碌翻身摔了下来。 马声嘶鸣,八匹马原地禁锢住了。 这一摔可不得了,苍生两眼一黑,哄抢着要去扶。圣子摔得人仰马翻,那朵花就和祂一样,弱不禁风,轻轻一碰就碎掉、坏掉了。 屋顶那少年表情怪异,难以置信:“一碰就倒,倒了就不起?!还守护天下呢,还顾及自个儿身子吧!” “呼——” 一阵长风卷过,满地的花瓣全然飘浮在半空,飞得很高,又簌簌落下。在这漫天花雨里,忽然绽开了一朵巨硕的白花——是那人落下时的重重白衣。 祂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方才“圣子”坐过的白绒椅上,手一支,一双红瞳轻飘飘扫过群人,大伙儿心照不宣地噤声,全然呆住了,竟没人敢上前。 花瓣飞舞之中飘零下来一片红色,被风遥遥携来,落到晏安的肩头。晏安满是狐疑,拿起来一瞧,便听一声哀嚎,车上那白衣人曲了下手指,地上那位倒地不起的“圣子”便被某种力道猝然提了起来,拎到一旁。 到这一刻大家才明白,原来车上那位才是真正的圣子。众人议论纷纷,正要数落那个假货,不料刚转头,那位脑袋上插花的假神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神扔了那朵花,又是心疼又是泄恨。 此处名叫竹间楼,建在靖京内,玉栏绕砌,珠宝争辉。 假神罩了个面纱,坐在楼阁的屏风里,是个婀娜的美人。面前有人折扇一开,为祂斟了盏茶:“花奶奶别生气。” 花侑手指微动,还没碰到茶,先施了个咒将茶打翻了:“你乱叫什么呢?” 茶水泼到对面那人的身上,红衣染湿了,但祂却全然不生气,只道:“你男扮女装,发髻精丽,和凡尘中人别无二致,难道不是要做女子?既然如此,你打翻我的茶,怎么能用咒力呢?” 花侑道:“嗯?女子就不许用咒力?” “是凡人不可。”那人很有耐心,“我们如今乔装了出来,便不是神了。” 花侑道:“有理。你新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那人道:“临枫。” 花侑说:“这么不要脸?” 临枫不爱喝茶,只是用唇沾了点茶面,道:“嗯。” 他神色如常,仿佛被评价惯了,又仿佛是真不要脸惯了。花侑瞧着他这副模样,便想起来白日的事,一时向后撑着身子,吊儿郎当地说:“今天你真是让你花爷爷丢了大脸。” 临枫拿出茶匙拨弄茶面上的花瓣,说:“是我想错了时刻。” 花侑微讶:“你能有算错的时刻。如今天下算是完啦,姣子连个小娃娃都算不准。” “是‘想’不是‘算’。”临枫笑了下,盯着茶面的目光很专注,他如今乔装改面,一并掩去了那双红瞳,“世间人太多,我懒得算,对他我也不想算。” “哦。你不算,便让我丢面子。嗯?化鹤,你在装什么?这马车明明就该你坐,花路也是给你铺的,你非要先把我踹一脚,自己再风风光光出场。”花侑撑着身子,说,“老子不是你甩威风的工具。” “也很威风不是吗?”临枫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哦?难怪今夜你换成了女装,原来是脸丢太大了啊,对不起行不行?” 他道歉很有一套,像是哄人哄惯了。可是对不起,她花爷爷不吃这套!花侑冷冷嗤了声,还要找他算账,门口却骤然传来“嘭嘭嘭”三声巨响。 花侑即刻端正了姿态,收起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模样,柔声问:“来者何人?” “你点的我!”那人音色粗犷,明显是做了声音伪装。 花侑皱眉,用眼神询问临枫,发现临枫撑着脑袋,竟在敲门的巨响里昏昏欲睡。 花侑低声问:“点什么?我没点,是不是你点的。” 临枫敷衍道:“我为你点的。”他敷衍完又松垮地往门口瞧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副“不是吧”的表情,道,“花侑?不听神?你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花侑有“不听神”的称呼,是化鹤给祂乱起的,因为这家伙承受不住一点大事,大事一压身,祂便要装聋作哑,甩手不干,以求得自己身心舒畅。 ——当然,祂这是和化鹤学的。 花侑捂住双耳,像被那敲门声打了似的,神情难受:“什么什么地方?你请我来玩,自然是玩的地方。” “不错,正是玩的地方,要紧的是怎么玩。”临枫说,“我以为你今日换成姑娘装扮,进这竹间阁里又故作气势,是明白的。” 花侑预感不妙:“明白什么?!” 临枫先难以置信地笑了声,而后又笑得合不拢嘴。 那门就在这时被“嘭”地声踹开了。 花侑捂着耳朵向后一挪,根本来不及退,头顶倏然罩下来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身影。 男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提着琵琶,睥睨道:“谁点的?!” 花侑愣神了一刻。 临枫便轻抬下巴,为男人示意了目标。 男人冷冷道:“要听什么?” 花侑缓过神,松了口气,心说:原来是点曲儿。怎么不早说?! 花侑很少听民间的曲儿,于是随便说了一首有印象的,又秉持着有来有往的态度,放了一袋钱在男人跟前。 谁料男人竟抱着琵琶在他身旁坐下,洗搓衣板似的弹奏了起来。 这曲子荡气回肠,花侑听得如坐针毡,挺直的脊背、矜持的姿态下是浑身的冷汗。她心中传音:给钱唱歌,不是很公平吗?他怎么一副受了我折辱的神情?! 然而化鹤是化鹤,临枫是临枫。 临枫直接拒绝了花侑的传音。 临枫跟前摆了五六个茶瓷杯,他专注于将茶水从第一个杯子倒到最后一个杯子,其实并不好玩,他垂着眸光,好像有些不得意。 你失意个鬼啊?!到底有没有听见旁边这大哥快把弦给弹断了啊! 花侑汗颜,她侧目,瞧见男人五指都是血,心里惊了一跳。他喊了声“大哥”无人应答,看不下去,只好端起杯茶,去制止。 “啪!” 花侑手刚碰上男人的小臂,便被一股大力霍然推倒,那桌子被一掌劈碎,临枫正在摆弄的瓷杯“哗啦啦”全砸碎了,茶水飞溅,被打翻在花侑脸上。 花侑见过像化鹤一般力大无穷的家伙,却没见过这样翻脸不认人的铁货。她额发濡湿,瞧见男人红着双眼,凶神恶煞的模样,霎时灵机一动,往地上一躺。 临枫挑眉。 花侑轻缓缓地擦着脸,蹙着眉头,好像被烫得很疼,道:“公子不爱弹曲儿,告诉我就是,怎么来推我?” 临枫抱着双手看戏,一时很鄙视。 然而花侑可怜了一下,却很管用。男人先是愣神了,有些踌躇,像是心软要去扶。 外面一阵哨音勾回了他的理智,不仅是男人,连临枫都一时收了长腿,不再懒散。他追了出去,路过踹了一脚还在哼唧抹泪的花侑,道:“别装了,人跑了。” “装什么装,真疼!”花侑红着双眼,麻溜爬起来,“他跑不远,我适才算过了,他今夜出不了靖京。” 临枫走了两步,又辙回来,一字一句说:“入世不可用灵眼,不可算苍生之命。不过这次你替我算了,下不为例。我们兵分两路。” 花侑“啊”了声,又“啊”了声:“耍你爷爷玩呢?什么兵分两路?!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临枫才不管一起还是两路,他翻下栏杆,跃至竹间楼一楼,那里刀光剑影,两波人砍得正欢。临枫红衣飞卷,他穿梭在火和血中,在尖叫声和厮杀声中从容不迫,然而实际他动作很快,指间微动,地上重重叠叠倒塌的屏风瞬间分散开,露出个弱小的人来。 小人躲得很好,不防这么快就被找到,他还沉浸在惊愕之中,身体便已然腾空,被人抱在身上,砸窗跳了出去。 临枫抱着小人,闲庭信步一般:“你个小鬼,你玩开心了,天下大乱了!” 晏安盯着自己馒头点心大的拳头,惊疑不定,先听见什么“小鬼”,又听见什么“天下大乱”,他一时错愕:“我、我怎么变这么小了!” 临枫走得很悠闲,却说:“嗯,逃命需要。” 晏安坐在临枫的臂弯里,像个枕头似的。他无法接受:“逃命,逃什么命?我今日来——” 临枫说:“我知道,是为了调查那位杀人辱尸的将军案。”临枫抱着他的姿态很熟练,仿佛抱过他很多次似的。 晏安警惕道:“你是妖怪?!” 他心里从来非黑即白的。今日见了姣子,能记住姣子的样貌,但这人模样不同,又会法术,手臂上还有怪异的纹身,晏安便一时笃定这人是妖。 临枫说:“我不是怪。妖怪不长我这样,这才是妖。” 他指间点了下晏安的脊背,顿时一股酥麻的感觉窜过,晏安惊惧低头,发现自己骤然长出条白色的大尾巴来! 这尾巴悬吊在半空,随着这人步行的颠簸一晃一晃。晏安顿时悚然,他一悚然,尾巴便翘起来,开始乱拍。 临枫目光一沉,捉住他的尾巴往自己腰上一挂,那尾巴便偃旗息鼓,乖乖缠在他的腰间。 临枫见小人发愣,便解释说:“乔装需要。” 晏安震惊:“需要尾巴?!” 这和直接告诉所有人——我在乔装我身上有天大的秘密——有什么区别吗?! 临枫道:“嗯……” 只是他这个“嗯”字还没发完,胸口便传来一阵闷闷的打击。奈何晏安此刻人变得很小,即便他拼尽全力,打出的力道也只够给这人挠挠痒的。 ——因为这人抱他的手臂很强壮。 然而,最戏剧的一幕出现了。 面前这魁梧又强壮的男人竟被他的馒头点心给、给一拳撂倒了?! 晏安落了地,大跌眼镜,一时傻眼了,问:“你,你干吗?” 临枫捂着胸口沉思了须臾,而后想到了什么,有样学样,倒地不起,手背贴扶着额头。这位祸水一句话不说,却又责怪般地盯着晏安。 好像在控诉晏安为什么一点不温柔。 这人的每一次蹙眉,每一道目光都在说——他啊,最弱不禁风了。
第54章 脂粉 街上人来人往,这家伙模样太出众,衣服也不好好穿,实在很令人误会。晏安哪儿见过这种世面,有些蒙眬,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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