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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枫携着晏安快速穿过围聚而来的人群,临枫阔步走,晏安在后面有些追赶不及。直到远离人群,进入一片野林,忽听“扑通”一声。 临枫顿住步子,奇道:“为什么跪?” 晏安看着地面,道:“老师,对不起。” 不出所料,他已经认出了圣子的身份。 临枫不奇这个,而是疑惑:“为什么道歉?” 晏安如实说:“我因为祝将军,将您和芜净神骗下山来。祝将军家里十二个兄弟姐妹全部惨死,所谓的道义和君主都不能为她做主,走投无路,我才编撰了‘将军辱尸’的谎闻,将事情闹大,天理不容,神祇才会听到,才会投来目光。” 回宫最近的路便是过将军府,晏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则传闻。 临枫说:“那好。你既为太子,知道祝山青杀了那么多百姓,你觉得对吗。” 晏安沉吟片刻,说:“若世间王法是对的,那她便错了。可若世间王法不能为她做主,我将做主的权利交还于她,我是对的。我未曾考虑过人言可畏,坏了祝将军名声,此为我错。”他看着临枫,诚恳地说,“老师,世间王法若是错了,我只有自省,没有资格评判他人。” 临枫看了他一会,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晏安心里实在难安,说:“可是……” 临枫道:“傻子。向来朝代更迭,国破城亡都求不了神,你真以为因为这小小的将军府,就能让神祇下山吗?”他蹲身,拿扇子抬高晏安的下巴,“圣子是圣子,老师是老师,不必对神下跪,今夜之事无须放在心上,只有另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晏安说:“嗯。” 临枫墨发长垂,目光很温情,语气却很霸道:“今夜我无处可去,你将我带回去。” 晏安执拗道:“那妩净神怎么办,你适才为什么又说祂活该?” “祂啊……”临枫起身,似乎并不担心,“不久就能出来。你一口一个妩净神,怎么这么敬重?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叫几声老师,今日只有你犯了错,我才尝到些甜头。” 他说得很可怜,好像他不是给晏安当了老师,而是受尽欺负的仆从。 晏安紧抿双唇,果真开始反思起来。 临枫不再逗他,羽扇一合,走在前面:“妩净神是指花侑的形象,祂的确最喜欢这个称呼,可祂还有个别称,叫‘红海棠’,没听过吗?”
第60章 口脂 所谓“红海棠”,晏安自然听过一个版本。 “传说妩净神养了一条小白蛇,这白蛇日夜跟着祂,也有了神灵。有一日,小白蛇偷跑下山玩耍,途中遇见一条青藤小妖,白蛇见着妖怪便开口扑食,谁料那青藤小妖修为了得,三两下便将小白蛇咬死了。妩净神出门采花的时候路过,捡到了爱宠的尸骨,一时大发雷霆,杀了整座山上的草木精怪。凑巧,妩净神耳旁的那朵白海棠也生了灵,但同时,也无辜受此波及,被残忍毁灵,花死之时流出血来,白花染血,变成了一朵红海棠。” 临枫说:“这是世间广为流传的版本。” 晏安听出弦外之音,便问:“这不是真的吧?另一个版本是什么?” 临枫道:“另一个版本?”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妩净神生性爱玩又爱装扮,却因常常受到神祇规则的限制,不可随意入世。某一日,祂听闻山下兴起了一类叫“云妃子”的口脂,涂在唇上如同抿了一片绯色的云雾,令祂很好奇。于是祂左思右想,最终选择化成一朵飘零的白海棠,择了位进城游逛的姑娘,落在了那位姑娘的耳边。那日那位姑娘便戴着妩净神化的海棠花进了口脂店,里面的饰品胭脂琳琅满目,妩净神正低头选得入迷,忽然“啪嗒”一下落在梳妆台上。 这一落便被姑娘瞧见,姑娘“咦”了声,笑说:“我正缺一个涂口脂的。” 妩净神一听,以为是拿祂试色,正合祂意! 可谁知道,这口脂不是涂在这朵白花上,而是姑娘的嘴上。而姑娘缺的不是试口脂的白素花,而是擦口脂的。就这样,白海棠被姑娘嘴上的口脂染红了。 花侑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唇印,可他样子如常,好像很风流,乐在其中,还很遗憾自己为什么不能同姑娘们一起游玩。 晏安道:“原来如此,那白海棠上染的不是血,而是姑娘们的口脂,这样一比,倒是一桩美谈了。这才符合我见到的妩净神。” “祂自己拈花惹草得多了,拿不准就成了谁的眼中钉。我说祂咎由自取,也没错。但世间总传第一个不无道理,祂这个人,很可怕的,所以你不要浪费时间去担心祂,还不如担心我。我呢,打不过祂,说不过祂,更玩不过祂!” 临枫心思百转,忽然道:“嗯……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祂呀,我们虽时常鬼混,但各混各的。姑娘们都爱祂,我就不同了。” 他前面说那么多,到这里说了个“不同”就止住了话头,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暴露自己的可怜处境,好像从没有人和他玩,也没有人肯爱他似的。 晏安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轻咳了声道:“你适才说受‘神祇规则’限制,你们不是主神吗?还有谁能限制你们吗?不可轻易入世,这算一个吗?” 母神陨落,世间主神掌管万灵,祂们便是规则,怎么反倒还被规则圈禁呢? “这算什么?神祇往往逢乱必出,因此神祇入世也时常象征着天下祸乱,倒不是规则,而是安抚人心的条件罢了。”临枫说,“神的规则是神,你是太子,作太子也有作太子的规则不是吗?” 晏安道:“我当不好太子。” 临枫说:“这就是你限制你的规则,你必须当个好太子。” 晏安问:“你呢?什么能限制你呢?” 临枫散漫地说:“没有。” 这话虽然狂妄,但确有几分道理。晏安略一思忖,心说:也是,虽说天下三位神祇,另外两位算是辅佐圣子的。毕竟姣子才是主神,祂直接继承了母神的衣钵,也就相当于是母神了,自然不会有什么能禁锢祂。 说话间,二人已经绕路回了皇宫。然而临枫站在一扇小门前,却不动了,却听“吱呀”一声,小木门开了,临枫立时匿去身形。 里面的仆从提着恭桶从门口来往,见了晏安也不奇怪,七零八落地喊了几声“太子殿下”,晏安“嗯”了声,为他们抬桶的让开路。 临枫用扇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前面两个人被齐齐定住,却因为没稳住重心,抱着桶摔到了地上,那些污水粪水倒了俩人满身。 其中一个立马跳起来,指着喊了声:“太子殿下!” “咔。” 手指断了。 临枫显出身形,正立在晏安身后摇羽扇,似乎很嫌恶也很好笑:“摔倒了第一反应竟然是叫殿下?你这猪头,殿下可抱不动你。” 那人疼痛到弓起身子,周围人霎时不敢动作,见鬼似的盯向这边。断手指的人羞愤至极,又看晏安身后凭空显现出一人,更是一副“好啊终于让我抓住了把柄”的模样,他顾不上疼:“你!我早就知道你在练鬼怪之术!就是想报复这个国家!我们尊敬你,还叫你一声殿下,你出去看看,这皇宫里有几个管你的死活——” 他话没说完,膝窝像是别人踹了一脚,“扑通”跪了下去。 临枫那扇子遮住半脸,说:“这不叫尊敬。” 那人腰一闪,似乎被人摁着后脑,脑袋“咚”地声撞到地上,磕了个头破血流。 临枫“嗯”了声,道:“这才叫尊敬。” 这一套动作实在太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碎了膝盖又破了脑袋,他被强制弯腰磕脑袋,怒声道:“我何须你来教,你知道他——” 临枫就在此刻,忽然“嗯?”了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殿下猛然上前一脚,踹中那人的肩,那人本就是强弩之末,挨了这最后一踢,直接倒在了地上眼冒金星。 他这一倒,吓坏了所有人,周围一瞬间“扑通”跪倒了一片,齐齐弓腰磕地,不敢抬头。 临枫悠然道:“你是什么货色,配我来教?” 仆从们伏在地上使眼色,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不是要教他们什么是尊敬,而是在教太子如何让他们变得尊敬。 “我难得下山来瞧你,便撞见这样的景色。”临枫说,“打你爹的脸可就算了,竟还一并打了我的脸。” 晏安配合他演,说:“明白了,老师。” 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老师”宛如炸雷一般,炸得地上的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狂抖了起来。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有个不入世的老师,只是从来没见这老师来教过他,便以为那位老师同其他人一样,也不待见太子。 平日不入世也就算了,偏偏在今天下山。关键是这人法力傍身,还敢称皇帝为“你爹”,这么目中无人,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今日在靖京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 二人演够了,下马威给够了,临枫还要有动作,晏安却是立刻识破他要干吗,拉着人赶紧进了门。 晏安边走边悄声说:“八抬大轿什么的,你太夸张了。” 临枫被他拉着,意犹未尽道:“哪里夸张?你是太子,走正门,受朝拜是理所应当的……嗯?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晏安心说:你那表情都快把“我金贵我体弱我乏累”写脸上了。 临枫被他眼神看得窘迫,惋惜地说:“好吧。不过你为何不问我,今日我为你出了头,日后若更遭人记恨,变本加厉了怎么办?” 晏安说:“不必。我……” “不行。”临枫用羽扇盖住他的唇,说,“你快问,我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 晏安叹了口气,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哪里像老师了,说:“……你今日为我出了头,来日你若不在我身边了,他们更欺负我了怎么办。” 临近亭下,临枫说:“我会在的。” 晏安一愣。 临枫摇着扇子,神情自若道:“你多问了一句,我便先回答一句。至于其他的,我今日若不为你出头,便是视而不见,不就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什么两样了吗。总要有第一次为你出头的人,一次不行,便两次。总要有第一次立规矩的时候,我想要这做第一人。” 晏安“嗯”了声。 临枫说:“你在笑话我?” 晏安说:“怎么敢?” 临枫道:“不敢就是不敢,还‘怎么敢’。好大的胆子,我从来没教过你这样的学生。” 晏安嘴角勾起,临枫逍遥地走在鹅卵路上,穿过这条小道,便能瞧见前方错落的几间恢宏富丽的殿宇,其中位于最中间的那座,也是灯火最暗的那处,想必就是太子的寝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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