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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是那疯女人的孩子,也是疯爹烂爹的孩子,因此小妹也是个小疯子。祝衫清也不喜欢小妹,每天蓬头垢面,满嘴毒话,骂爹骂娘骂隔壁老王,好像生来就是个小毒獠,巴不得全天下人死完了才好。 结果现在爹死了,娘死了,隔壁王大伯也死了。 还有一次,祝衫清受了伤去山洞里静修,由于伤口密密麻麻,须得褪衣上药。照理说,紫烟村中怪人多,半夜惊醒都能发现脚上爬了一个人,恰逢今夜她又受了伤,正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是这夜风平浪静,跟场梦似的。 原来是小妹这样一个小不点拿刀守在外面,一夜砍死了四个男人。 祝衫清就是在这一夜对小妹改了看法,小毒獠变成了英勇的小毒獠,这很可怕的,意味着祝衫清也成了小魔王的掌中之物。 她问她:“小妹啊……你要是杀错了怎么办呀?” 小妹眨眨眼,无辜地说:“他们看了阿姐,我就想要挖掉他们的眼睛,以牙还牙,爹教得对不对。” 祝衫清一时哑言,这话倒也没错,错的是教她这话的人不该是爹。 于是从那之后,祝衫清便自然而然地养起了小毒獠。夜里听见“桀桀”笑,祝衫清的剑挂在床头,却来不及出鞘,小妹就提着一颗头,顶着一脸血,眼睛闪闪地站在跟前。 祝衫清早就习惯了这种处境,于是又问:“小妹啊……你要是没看清,将爹杀了怎么办?” 小妹扔了脑袋,说:“他想着阿姐,我就砍了他的头,他摸了阿姐,我就砍了他的手,礼尚往来,阿姐教得对不对?” 祝衫清将血人抱进怀里,窘迫道:“不对不对,我教错了,那不叫‘礼尚往来’……哎,算了,你别杀人了,去读书吧!” 读了书,回来也教教阿姐! 小妹却说:“我才不是爱杀人,我只是要保护阿姐。你说过,我们是同类对不对?” 不对不对都不对。 祝衫清觉得她好难缠,将小妹推出了屋子。 如今小妹还躲在床底,爹娘的半截身子被卸下来,也只够搭起一个小棚,够小妹一人容身。可是没关系,小妹太小了,不知道自己脑袋上顶着的是什么皮,只知道阿姐为她造了个避风港,大火烧不进来。 祝衫清想:小妹从小和我心相通,我若多念几遍爹娘,她便还以为爹娘活着,我不在的时候就能有个支撑的念想。 沿途都是烈火烧干人血后留下的灰痕,那些成块的、成堆的黑炭状物难以辨清。祝衫清想着想着,站定在一座黑泥巴屋子跟前。 村里近乎所有房子都只剩几匹断墙,房梁凹陷在地里,塌得不成样子,只有母亲砌的泥巴墙在妖魔的扫荡下屹立不倒。 祝衫清心想:真是吉星高照。 真是……… 她站在门前,忽然怔怔地落下泪来。祝衫清抬手,并未触碰到身上的伤口,那裹满全身的布带却在这一瞬被血浸满。 “嘀嗒。” 本该在屋内躲着等她回来的小妹,不知为什么倒挂在门前的房梁上。 地上有只瓷碗,里面盈满的血已经渗透了一大片土地。可是“嘀嗒”,那血还不断地从小妹倒悬的头颅中心滴下。 祝衫清什么也没说,她将小妹脚踝上的绳子割断,再把小妹抱进怀里。小妹的头不再流血,脖子处又渗出血来。 好轻。 祝衫清不明白,一个人的血为什么能滴那么慢,那漫长的一瞬间让她受尽凌迟。祝衫清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被掏干净了,会像一张纸一样薄,一样轻。 为什么这和她在洞里对那三个人做的手法一样? 祝衫清叹说:“小妹啊……” 小妹似乎为了回应,一瞬间在她的手臂上仰断了脖。怪不得流这么多血呢,原来是头被人割断了,又被几根黑线缝合起来。 脖颈的断口处变成了一张一张的嘴巴,小妹这副空壳里的血就从这张嘴巴流出来。这时,缝合在小妹断脖处的黑线倏然扭动起来,几息之间,便扎进祝衫清的皮肤,沿着她的脉管向上蠕动。 祝衫清明白过来,这是那只屠村的妖魔在找她,或者是这村里的任何一个活人。祝衫清冷面冷血,只流了两滴泪,她朝着唯一矗立的房子里烧了把火,再将小妹扔进了火中。 祝衫清取走了小妹刀上的小穗,提剑下了山。 可她孑然一身,又能去哪里呢?祝衫清带着一身血气闯进一家酒肆,这酒肆很简陋,一面酒幡,两张瘸腿桌子,老板像是个走投无路的穷光蛋。兴许正是因为走投无路,老板看见大半夜桌边坐了个浑身是血的人,非但没有害怕,还拿出了最好的酒。 祝衫清说:“这是什么酒?” 老板道:“驱魔酒。” 祝衫清喝了一口,有些涩:“哪里有魔?” 老板说:“身子没魔,心里有魔。姑娘,我看过那么多悲喜人,我敢打赌!你正困在‘一念间’!” 祝衫清说:“哦?一念间是何地。” 老板道:“哎!你今夜若杀了我,便是一念向魔。可你今夜只是来喝酒,就是一念成神!哈哈哈哈哈!” 祝衫清头疼地想:这蠢老头究竟在说什么?我要杀他,他怎么还高兴得起来?怕真是穷疯了! 祝衫清顾着喝酒,随意附和:“若我成了神,下一步该做什么?” “下一步?”老板思忖片刻,一拍桌,说,“你能踏出一念间,想必意志坚韧,你既然染了血光,便去做将军吧!杀敌救友,就能冲掉你身上的不祥!心想事成哦——” 杀敌就不流血吗?这是什么杀法?祝衫清明白过来,这老头不是卖酒的,是来给她洗脑的。 但她说:“谢谢。你是个好人。” 祝衫清喝了酒,没有钱,走时佘了一笔账,答应老板来日她若大富大贵,就朝这破摊儿狠狠投资一笔,也让他一把年纪踏一下“一念间”,别再魔言魔语蛊惑人心了。 老板哈哈大笑,说了“好!” 然后就被祝衫清一剑抹了脖子,因为他说的“身子”二字,她不喜欢。 祝衫清从茶肆那里顺了套粗布衣服,拿脱下的裙子擦了剑。她略有考量:将军……嗯,这很好,不过将军是不是也要识字?!这很头疼。
第68章 厘祟 祝衫清又拎着剑走了。 她果真听了那酒肆老头的话,先读了书,又应召入了伍。火纹军中有不少女将,但祝衫清还是束起裹胸,换了张男人脸,军册登记时她就此成了祝山青。 她从小便明白,这世道从来只向男人倾斜。 杀人而已,到哪儿不是杀,只不过战场上别人不叫她“杀人魔”,而叫她“枭雄”。军营三年不过寤寐一辗转,祝衫清的战功逐日而累,她成了有名的将军,不再是一无所有的毒獠,甚至还在最繁华的靖京内坐拥一处将军府。 三年又三年,不知过了多少个三年,祝衫清卸下战袍,心说:是时候了。 她回到酒肆,那里早被风雨销蚀。倒地的酒幡已经被埋在泥里,只露出白色的旧角。祝衫清拿钱将这里重新修葺,摆了十张新桌,坐满了人,她不像当年的老头一样会做酒,但就算她端上来的是鸩酒,这些人也不得不喝。 祝衫清后来一步,她下了马车,发现所有人都站起来盯着她,目光像见了鬼。祝衫清撩起裙摆,坐在最上位,说:“你们怕我?” 愣神半天,有人开了口:“将……将军,你是女人啊!” “咱们军营里也有女兵女将,你何苦乔装易容来欺瞒大伙儿呢?” 有人“哎!”了声,端起桌上的碗一饮而尽,说:“祝将……姑娘,哎!怎么发展成这样!你这副模样,就算厘祟门建起来了,大伙儿又怎么安心跟着你?!” 他痛心疾首,好像仅是因为欺瞒而伤了心。 “我知道祝将军骁勇善战,但……但我们好歹在七族进修过,虽没成功被选作外门弟子,也……也……” ——也难以忍受这份侮辱。 女人统帅,这算什么事儿? 祝衫清如今喝酒坐的位置,正是多年前她和老头喝酒坐的位置。她想了想,搁下酒碗,面不改色:“厘祟门本就是为了杀妖,难道成了女人,就不能恨妖了吗?” 这话很在理,更何况祝衫清身为女人,在战场上杀的人可比他们多多了,这些从七族中逐出来的鼠辈,哪一个没有和祝衫清拼过拳头。 这时有人动摇了:“我觉得祝将军说得有道理,大伙儿谁不是被妖魔搞得家破人亡,现在该合起手来杀妖怪,怎么自家人先吵起来了。” 可是不巧,说话的也是个姑娘。 “你懂个球!你是女人,当然巴不得这女人当老大,踩在我们头上!”那人站起来就走,表情无趣得很,“算了!你们自己好好合计吧,老子一个人走南闯北,照样能杀妖怪!还免得听什么门主说教,自在!” 他说走就走,有一个人,便有一群人。他们都感觉自己上了当,个个表情都很计较,像一串游鱼一样走了。 “咚。” 第一个人没走出几步,脑袋就立时掉了! 跟随其后的人“唰”地声,吓得全栽地上!原来这条小路两边都是竹林,而这两片竹林间横着一条细丝,刚好卡在一人脖颈那么高,锋锐无比,能直接削掉人的脑袋! 细丝划断了第一个人的脖子,猝然断成无数条急剧扭动的黑线虫。祝衫清淡声说:“可以吃了。” 这些黑线虫得以解锢,兴奋到激颤,一瞬千里,从脖颈的断口钻进那颗头,眨眼就将其中吃空了。 这群人有两个共同点:一是这里每个人都喊着要杀妖怪,二是每个人都从没杀过妖怪。 而祝衫清不仅杀妖,还在驭妖! 祝衫清搁下酒碗,觉得这酒并没有当年的味道。她说:“这是我送给各位的饯行礼。”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低声念咒。只是这人的咒语是“啊”的声调,众人惊惧一看,顿时胆颤心寒!这人乌嘴大张,唇上挂着几条长长的黑虫,正是蠕动的尾端,只怕虫头早不知钻了多深! 就在这时,这人轰然倒地,抽搐起来,还不时发出刺卡喉的声音,几息之间被吸干了五脏六腑,死了! “......若是连这只妖都杀不了,诸位离开了,我又如何放心呢?”祝衫清说,“这是我十五岁捉的第一只妖,谁要走,便杀了它。当然,谁要留,就更好说了,杀妖,或者杀我。厘祟门的入门规矩,便就这样定了吧,你觉得呢?” 坐她副位的人被猛然点到,激灵了下:“什、什么?” “谁杀得多,谁手段狠。”祝衫清道,“谁的恨越多,谁就能活。” 她是一点也不装了:“此山精华凝聚,灵力丰沛。其中修炼成精的妖怪想必不少,我邀诸位来喝饮酒,也邀诸位来玩乐。我很高兴,大家给我面子,都喝了酒。”此时已经有人脸色骤变,祝衫清仍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不错,这酒有毒,不过还有一炷香,诸位别紧张。这个剑穗是我送个大伙儿的第二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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