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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黎豫才怅然道:“先生临终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晚辈。” “这也正是老夫此行的目的。”肖道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递到黎豫眼前,“正德临终遗言,让老夫务必交到你手中,也算是全了你们师徒一场的情分。” 黎豫接过一瞧,书名处光秃秃的,但书册却颇为老旧,大略一番,字迹皆为郁弘毅亲笔所述,上头还有涂改批注,显然事出突然还来不及校对,便被当成遗物送了过来。 “先生这是何意?” 郁弘毅生前为大成留下了不少值得珍藏的典籍,上到他的理论著作,下到他带人勘测的舆图,全都在外放时留在了京畿,自打到了登州、进了清虚观后便封笔不再写书,黎豫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本。 肖道远拿眼神轻飘飘地点了一下那本书册,“正德说,从前教了天泰帝,却没教你的,都在里头。” 黎豫深知,郁弘毅教穆诚的是保基业定乾坤的为君之道,教肖瑜的是光风霁月的为相之道,而教自己的,则是阴暗诡谲的为相之道。如今,却是选择在临终之前将为君之道倾囊相授,让黎豫颇为诧异。 “先生——先生,他怎会?” 肖道远见难得见黎豫露出这副清澈的愚蠢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郁弘毅临终自觉大势已去,知黎豫心性坚韧,乃是江山可托付之人,又不欲徒增黎豫心理负担,这才千叮咛万嘱咐肖道远,不必让黎豫承这份情。 肖道远知道这对师徒彼此之前有算计也有真情,不愿违逆挚爱之人的临终嘱托,更不想他这份心意被误解,最终还是坦言道: “主君,这老匹夫的心思,您不是知道么?若是瑜儿堪当大任,依着他从前的谋划,主君当是被舍了的那个弃子;若是瑜儿心性依旧软弱天真,那主君当是入朝替瑜儿做腌臜事的那个。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最终入主中原的却是主君,他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情势下,主君才是江山可继之人,这才要将这为君之道拱手让人。” 肖道远这话不偏不倚,将郁弘毅这些年来的小心思明明白白的摆在了黎豫眼前。可黎豫也不是傻的,若是郁郁弘毅真的对自己没有半点爱重之心,这本书册他完全可以直接带到地下去。 “不知先生埋骨何处?” 肖道远挑眉,故作玩笑道:“怎的?主君还嫌不够解气,要把人开棺鞭尸挫骨扬灰不成?” “肖伯父,您知我不是那个意思。”黎豫有些无奈,他只不过是想要尽一点为人学生的心意罢了。 肖道远自然知道黎豫是一片孝心,只不过郁弘毅明言无颜面对黎豫,更不愿黎豫拿到书以后再对他感恩戴德,身为挚爱,这点意愿肖道远还是能为他办到的。 肖道远朝着天泰帝寝宫的方向一努嘴,“你家先生如今有两个心爱的得意门生在下头作伴,不用你个没序齿的去凑热闹,你也不用着急,等你百年之后想见自然见得到。” 黎豫从前就听说,肖道远性格跳脱,在朝中一直是个难缠的角色,也就从前郁相和林相两位能稍稍压得住,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黎豫还想再问,肖道远没给机会。 “你不用担心那老匹夫无人侍奉香火,老夫与他相知一场,该做的一样不会少。” 该杀不会手软,该缅怀的也一样会缅怀。 肖道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黎豫也不好再问,只得躬身一礼,“那就有劳肖伯父了。” “好说,谁让人是老夫送走的呢。你好好保重吧,这以后的担子可不轻。”肖道远无所谓的一挥手,转身潇洒离去。刚走出去十步远,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驻足,回头望着黎豫严肃道: “老夫知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整顿超纲破世家乱局的决心,老夫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要做一定要连根拔起,斩草不除根、出风吹又生。” 这话让黎豫满腹疑惑,想要再问,肖道远却只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给他。 若放在平日,黎豫肯定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奈何今日他刚入城,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也着实顾不上了。 当初黎豫是如何在京畿除了林相一家又如何被黎晗开祠堂羞辱众人清清楚楚,此刻当初看过热闹的小世家们皆惶惶不可终日,后悔当年一时脑热接了黎晗的帖子,现下都担心黎豫秋后算账。 不过这些人着实是多虑了,且不说黎豫为人心怀宽广,只要不是蠹国害民之辈,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就在众人皆以为黎豫会扎根京畿,登顶人极,然后秋后算账时,黎豫只在京畿待了三日,布置好一切事宜后,亲自率军南下了。 南下之前,黎豫做了三件事。 其一,释放了天泰帝扣押在宫中的禁军统领家属,加之从前在北境的交情,黎豫彻底拿下了京畿禁军,由五万北境边防军与京畿禁军换防,赵卫和苏淮共掌京畿禁军,京畿军权落定。 其二,在禁宫中遇到肖道远后,黎豫分别于第二日、第三日亲上肖府,以主君身份三顾茅庐请肖道远出山。肖道远拗不过黎豫,最终同意在黎豫南下期间暂代同平章事一职。 其三,将愿意归顺、且愿意为新朝的效力的文臣原职留任,将黎贝玉和谢淳分别放入东西两府任职,同时启用当年肖瑜亲自培养的太学生,放入东西两府下的各个衙门,确保在一场动乱之后,朝廷能够快速恢复运转。 安排完这一切,黎豫带着卓济、李守和容修率领由边防军和禁军重新整编的军队南下抗敌。等黎豫到了襄州,与郭晔汇合后,黎豫才知道南境的情况远比传到北边的乐观太多。 原来,当初穆谦带领五万禁军守着西面的襄州,凭着当年在北境战场上实战出来的谋略和一腔孤勇,借着山川地利之险,竟然与南蛮的十二万精锐打了个有来有回。再加上肖瑜以命相争,给他争取了十日的喘息之机,刚开始在襄州战场上,南蛮竟然没讨到穆谦半分便宜。十日功夫,穆谦带领禁军以较少的人员伤亡歼敌两万余人 可禁军毕竟只有五万人,早已人困马乏,等叛变的楚州常备军到了,穆谦腹背受敌,一边避着南蛮精锐的锋芒,一边防备着楚州常备军的偷袭,即便是这样,最终仍以禁军五万人的代价歼灭了近十万南蛮军队。 剩下的两万南蛮士兵若非有着楚州常备军打掩护,还有熟悉地形的大成叛徒做内应,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如今七万人盘踞楚州龟缩不出,已经被郭晔派兵团团围住。 虽然当前情势乐观,但黎豫心中并不好受,如今这有利的局势,都是先前穆谦带着五万禁军兄弟拿命换来的!当年他们怀着必死的决心上了战场,却被同胞背刺,黎豫不敢想象,他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同胞的屠刀挥上他们颈间的那一刻,他们的心该怎样的痛!
第269章 终章(9) “阿豫,咱们已从西北两面兵围楚州,东面是海,楚州败局已定。你是想速战速决还是?”郭晔在布防图上为黎豫展示着当前的兵力分布,如今加上黎豫从北边带来的兵力,楚州想从西北两个方向突围根本不可能。南蛮军队和楚州的叛军要么投降受缚,要么向南逃亡,别无退路。 本来还紧绷着精神的黎豫见到这等利好局势瞬间松了口气,看起来南境外战的局势已经不用他考虑许多了。黎豫只微微扫了一眼布防图,不走心接了一句: “分一队人去南边截住他们的退路,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是率军攻城速战速决,全凭郭大哥做主。另外,西境、北境和京畿来的军队就劳烦郭大哥统筹安排了。” 郭晔担忧地瞧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黎豫,关心道: “我瞧着你整个人怎么蔫了,赶路辛苦了?这事怪我,以为你会停留在京畿料理朝中之事,怕顾不上南境的战事,就没着急把情况往北发,没想到你转头就来了。” 黎豫满腹心事的摇了摇头,“郭大哥,即便我不来,凭你的能力,解决南境的叛军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郭晔一听,自然明白他为着什么,非常为人兄长范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 “我明白,要不然你也不会放着闵州那个世家心思最多的地方不去,先跑到襄州来。这些日子,兄弟们都尽力去找了,仍旧杳无音信,怕是——” “不!”黎豫没让郭晔把话说完,语气坚定道: “不会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日没见到穆谦的尸首,我就不信他弃我而去了!他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海河清宴的至治之世,穆谦向来守信,他不会骗我的!而且成业起过卦了,穆谦没死!他没死!” 黎豫见到容成业的当日就把他的话发函告知了郭晔,请郭晔务必替他仔细找寻穆谦的踪迹。郭晔知道,这些日子为着收复失地,起兵南下,黎豫强压着对穆谦的思念和心痛,白日里若无其事的指点江山,除了不怎么爱说话了之外,旁人瞧不出有任何一样。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黎豫却偷偷躺在床上流眼泪,一流就是一宿。若非卓济在替他整理房间时,数次发现了他被泪水沾湿的枕巾,怕是连郭晔都被黎豫强装的镇定给骗了。眼见着收复南境就在眼前,郭晔知道黎豫那份情绪压不住了,颇为心疼道: “好好,你别急,你别急,兄弟们一直在找,没有停歇过!” “郭大哥,我想自己去瞧瞧。”黎豫低下头,虽知时机和地点都不妥,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西境之主,不再是挥师南下的无冕之王,他只是一个刚过弱冠之年却痛失挚爱的可怜人。 “不成,现在南境未平,除了北上的南蛮,到处都是流窜的盗寇,还有一些首鼠两端的常备军伺机而动,我不能放你去冒险!”如今大成已亡,穆谦音信全无,天下安危系于黎豫一人之身,要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南境诸州尚未收复,就连京畿诸州登时也会乱了,郭晔冒不起这个险,更担不了这个责任。 黎豫再次抬眸,眼眶湿润,他已经没有别的亲人能让他这般软弱了!他眼尾红红的,就这么无辜地、哀求地看向郭晔,“哥,我真不能没有他。” 郭晔草莽出身,孑然一身,深感黎豫知遇之恩和扶助之情,一直拿黎豫当亲弟弟宠着,黎豫但凡求他点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再加上平日里黎豫又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乍一摆出这副受伤又无助姿态,杀伤力着实太大,让郭晔这个当大哥的立马就心疼了。 虽然郭晔深知这么多月杳无音信,穆谦已然凶多吉少,可现下这话,他当着黎豫的面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得期期艾艾道: “哎呀,你别这样,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不是,我是说,你不能去,你真不能去。”眼见着黎豫的眼尾越来越红,郭晔是真见不得他这幅模样,瞬间缴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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