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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换纱布这种小事,谢晏才懒得再亲手帮阿斯尔做,只让他去找巫医,自己则转向那日苏等人的帐篷,刚缓和下的心绪又悬了起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晏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正欲走进帐子里,就见莫尔格金兔子似的蹦出来。 少年眉飞色舞、语无伦次地报喜:“退烧了!可敦,有效!青霉素、成功了!” “真的吗?太好了!” 谢晏又惊又喜,大步迈进医帐,果真见那日苏半靠坐在矮床上,虽然看着仍有些虚弱,但比起之前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那日苏还有力气向他道谢,坚持下床给谢晏行了个大礼。 谢晏无奈地扶对方起来,脸上却不自禁有了笑意,悬着的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 只要退了烧,炎症能消下来,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活着,就还有希望。 那日苏的好转极大地鼓舞了其他战士,所有重伤的炎症患者都自愿注射了青霉素。 绝大部分都起了作用,但也有没那么幸运的。 或许是药来得太迟,又或许是伤得太重,谢晏得知消息赶来时,便只看见逝者身上盖着的白布。 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对方的脸,但看到那白布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可敦,古力思说,请您不要为他伤心。” 战友也红着眼睛,话中带着哽咽,面上却仍笑着,安慰似的说:“他很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他说为了赫勒人更好的未来,我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额里赤告诉他,您说过,那个世界很好,他也很想去看一看……” 有那么一瞬间,坚信唯物主义的谢晏,竟也希望这世上真的有轮回。 他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出帐篷,目送他们远去。 失子的老牧人唱起挽歌,晦涩的古赫勒语含混难懂,谢晏却几乎能感同身受那种悲伤。 他第一次主动去问通天巫,作为“神使”,自己是否能为战死的赫勒勇士们做些什么? 通天巫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慈悲与安宁,谢晏听见老人的声音道:“可敦,请您为他们祭祀超度,令他们灵魂安息罢——天神与你同在。” 清晨时分,太阳还未升起,大帐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大量族人。 年轻的黑发可敦身穿雪白的祭祀礼服,在人们的目光注视下,一级一级登上高耸的祭台。 阿斯尔亦在台下仰望着他。 青年在高台上跳起祭祀的神舞,动作间还有些初学者的生涩笨拙,却跳得十足认真。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在萨满巫的高声念诵中踮起脚旋转,衣袂上雪白的羽毛和衣带飞舞飘扬,在风中盛开如层叠的莲。 阳光穿过洞开的云层,形成天然的丁达尔效应,那光芒落在谢晏身上,无端显出几分神性的圣洁。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第21章 庆功欢宴 随着伤员陆续痊愈“出院”,王庭中的生产秩序也逐步恢复正常。 大片的医疗帐篷被拆除,挂着谢晏画的“红十字”旗的几个帐子却保留了下来,由巫医们轮流值守,还有在医帐里锻炼出来的护士们做助手,俨然变成了真正的“部落医院”。 木匠们已加班加点研究出了水排的初版模型,至于炼铁的高炉,用赫勒人原本的熔炉建造方式,只用黏土做材料的话,结构和稳定性上很难达到所需要的高度。 想建起足够高的“高炉”,就还得从头开始烧砖。 土砖倒是不难做,只是烧砖用的黏土要先风干半年,经过自然侵蚀分解松化后,还要手动粉碎、过筛才能做砖胚,做完砖胚又要再阴干,最后才是入窑烧制,制作周期可谓漫长。 谢晏把做土砖的法子一并教给匠人们,让他们先用现有的材料做个迷你版高炉,也能应付一段时间,反正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新式的反曲弓和箭镞的样品也很快送到了谢晏和阿斯尔面前,阿斯尔上手一试那弓,立即领悟到了这微小改变中的巧妙之处。 若保持原射距不变,更短的弓身能更适合马背作战,也更适应山林等复杂地形;而反曲式长弓的优越射程则可以将战线拉得更长,兵器都讲究一寸长一寸强,这道理放在弓兵身上也一样成立。 再配合那又破甲又放血的三棱形箭镞,简直就是绝杀。 阿斯尔当即下令,命工匠按一长一短两种制式,批量制作“反曲弓”,箭镞则全都换成这种新的三棱箭。 谢晏唯一顾虑的是后者,杀伤力强的同时也极易被敌人学去,这东西又不像制药炼铁那样,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射出去便是现成的“样品”,再下一回兵戎相见时就可能扎到自己人身上。 他同阿斯尔提了这事,阿斯尔却只摇了摇头,目光沉着道:“如果因为害怕敌人变得强大,就放弃让自己变得强大,我们终会沦为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谢晏,天命在你这里。” 男人的语气认真而笃定,谢晏听见他说:“我们一定会赢。” 这一战击退并重创了哈日赫勒,绝大部分坦格里赫勒的族人得以保全性命和财产,加上酒精和青霉素又救回许多受伤的战士,生石灰消毒预防了疫病的产生与传播,极大地减少了战争带来的损耗。 这些都是谢晏的功劳,理应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也好鼓舞士气、犒赏所有为部族而战的勇士,而人们也确实需要这样一次盛宴,用狂欢来抚平战火带来的创伤,迎接新的生活。 得知晚上要办篝火晚宴,谢晏忽而想起他惦记已久的烤全羊。 他从通天巫手上要来的香料还躺在匣子里吃灰,这些日子忙这忙那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忙忘了。 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必须安排! 入夜后,大帐前广场的空地上便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火堆周围铺满各色锦毯,毯子上是丰盛的美食与美酒。 除了烤好的牛羊兔肉外,有炒米和糜子做的黄米糕、馕饼,还有琳琅满目的奶制品,鲜奶、酸奶、奶酪、奶酒…… 篝火上还架着现烤的全羊,外皮已烤得焦黄肥嫩,滋滋地往外冒着油,孜然的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引得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谢晏和阿斯尔一同坐在主位上首,那喷香扑鼻的孜然烤全羊一烤好端上来,阿斯尔便极熟稔地用小刀为谢晏切肉。 今天的烤肉似乎格外香些,谢晏平时总是吃得很少,这回或许可以多吃点了吧? 阿斯尔把切好的羊肉码在银质的碟子里,让谢晏先吃。 黑发青年却神秘笑道:“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斯尔在他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咬了一口那肉,嚼了几下便囫囵吞下去,金眸微微睁圆,连连点头:“唔……好吃。” 谢晏得意地扬起唇角,轻哼一声道:“我做的,当然好吃。” “烤肉怎么能不用香料呢?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提及自己是怎样从巫师那里发现了这些香料、如何用香料和酒来腌制烤肉。 又问阿斯尔:“对了,你们说的‘西域商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是圣山的西面,极西之地的异族,有的自称希罗人,有的说是海西人,还有基米特人和乌古斯人……” 阿斯尔说的应该是那些名词在赫勒语中音译,谢晏听得云里雾里,很难把它们和自己认知中的“西域古国”对上号。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对于中原汉人而言,也是“西域”、“北方”呢。 如果这个世界的大陆板块和他原来的世界类似,那在赫勒人领地的更西边,大概就要到中亚甚至欧洲了。 汗血马的原产地在土库曼斯坦,孜然和茴香等则产自埃及和地中海地区,这样想来倒也合理。 谢晏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世界地图,接着问:“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不知道这里的“欧洲”文明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发现新大陆、搞到土豆玉米红薯之类的好东西? 就算没有这些,再带点香料和葡萄、西瓜之类的水果来也好啊。 阿斯尔说他也不知道,因路途遥远艰险,西域异族的商人们往来的时间一向不固定,带来的货物也各不相同,上一次有商队来还是一年半以前。 那是一群蓝眼睛、白皮肤的希罗人,根据他们闲谈中透露出的消息,基米特的女王米狄里斯与海西王亚萨迦联姻结盟,向希罗和周边诸国发动战争,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看来西域商人是暂时指望不上了,谢晏遗憾叹息,啃了口烤羊排,还想再说些什么,面前忽然有人来敬酒。 谢晏对这女人也还有些印象,正是那个被他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下的孩子的母亲。 此时她身穿赫勒人的节日盛装,面上带着粲然的笑意,同当初那满脸涕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捧着海碗盛的马奶酒,朝谢晏躬身一拜,感谢他救了她的小儿子和她的丈夫。 谢晏还没想起她说的丈夫是谁,便见她豪爽地仰头,将那整碗奶酒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末了还把碗倒过来,示意已喝净了。 见她这样真诚爽快,谢晏总不好只干巴巴看着,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大口。 供给首领和可敦的酒都是最好的美酒,而如今赫勒上下最烈、最纯的酒,便是谢晏鼓捣出来的“烧酒”。 他这一口闷下去,喉咙里霎时被辣得生疼,整个食道和胃里都火热起来,颊边也飞快地浮起了红晕。 女人笑起来,又送给谢晏自己亲手做的“礼物”,谢晏晕乎乎地接过,原是一顶羊羔毛编织成的帽子。 摸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两边还织出一对小羊的耳朵,十分雪白可爱。 这可比阿斯尔做的那顶惊悚鹿角帽好看多了。 谢晏向她道谢,美滋滋地把帽子戴上,显摆似的朝阿斯尔挑了挑眉,还不忘转头嘱咐女人道:“记得别再让孩子吃容易卡住喉咙的东西,若是再遇见上次的情形,便照我教的法子做。” “多谢可敦!” 女人又一次向谢晏躬身拜谢,她才刚退开,紧接着就又来了下一个人。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是来感谢神使天可敦的,反倒是阿斯尔这个首领受了“冷落”。 阿斯尔面上带笑,看着谢晏端着酒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毛茸帽子上的小羊耳朵随着他不断仰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雪白的羊毛衬着乌黑的发丝和白里透红的脸颊,好似惹人怜爱的羔羊化作了人形。 谢晏喝得太急,那烧酒度数又高,很快就开始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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