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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是穷了就办喜事,封顶、入住新房、满月酒、连着老家的母猪生了,都恨不得也办上一场,请的人多,做的菜自是也要多,一个村的,甭管是不是亲戚,都会上门去,帮着杀杀鸡杀杀鸭,洗洗碗啥的。 可这儿村里人都穷,办喜事有时候还得倒贴钱,关系亲近的,送些布,送些蛋,再给个二十来文,这便算是最高规格的礼了,但也有那送一把干菜或两三个鸡蛋,便领着一大家子人来吃饭的。 因此这里喜事白事,请的都是正经亲戚,还有平日处得好的一些邻里。 只个别的,没啥子亲戚,喜事白事的时候,才会把全村人都叫上。 孙家在村里没啥子亲戚,但这次却喊了大半个村,不过前儿刚和蒋家闹了龌龊,孙家这会自是不会喊蒋小一过去帮忙。 蒋小一这几天心思全在白子慕身上,把这事儿都给忘了,这会儿一瞅,刘虎子一身红衣,正意气风发的骑在马儿上,身后跟着几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牛在村里是稀罕物,壮牛一头有十一二两,小山村也就村长家有,马就更不用说了,这玩意儿比牛还金贵,一匹二十几两不止,毛色好的,腿壮实的,有时候能卖到三十两。 也就镇上一些大老爷会买这玩意儿,村里人平日赶集见着了,碰都不敢碰。 刘虎子家富贵,娶亲能赶着牛车来,都算顶顶好,往常那些个汉子,要是能赶着牛车去接媳妇,那说出去,简直不要太有面子,能吹嘘大半辈子。 刘虎子今儿租了马,那就更不用说了,道路两旁尽是看热闹的,汉子们满脸羡慕嫉妒,姑娘哥儿则是一脸憧憬,谁不想成亲的时候,夫君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 “这就是柳江村那刘虎子啊?” “嗯,不然你当是谁,咱这十里八乡能搞这阵仗的,除了刘家,也没旁的人了。” 就是田地多些的李家,他家大儿成婚那会儿,也不过是坐的牛。 “哎呦喂,这都骑着马了,怕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这玩意儿金贵着咧,没个几百文的怕是租不来,不过这刘虎子出息,那几百文怕是也看不上眼,以前都是镇上人家娶亲才骑大马,如今倒是有幸也能亲眼瞧瞧了。” “这刘虎子以前我也只听人说过一嘴,都没见过人,今儿瞧着,还真俊俏,骑在马上,那真真是和镇上的少爷似的。” “是俊,不过孙家娟子模样也好,白白净净的,家里条件也过得去,倒是配得上,这汉子啊!果然还是爱那漂亮的,要不然咋的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娟子呢!镇上人不是爱说那啥什么郎貌户对……” “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哦,对对对,就是这个,瞧着我这脑子,都记不住。” 几个婶子说说笑笑。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人妖殊途…… 这些话像一记重拳,朝他迎面砸来。 蒋小一瞬间就被砸清醒了。 他无言的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心里控制不住的感到难过。 是啊! 当初只是个刘家,大家便说他不识好歹,眼高于顶。 白子慕年轻帅气,气质出众,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矜贵气,一看就知道是好家境的人,胜过刘虎子太多。 刘虎子看不起他,白子慕比刘虎子好那么多,可却从没嫌弃过他,对他温和得像傍晚的风。 大抵因着如此,他沉沦了,也因此觉得,只要他努力,也许白子慕也会喜欢上他。 可他连刘虎子都配不上,他凭什么去喜欢白子慕? 白子慕又凭什么会看上他? 凭他想得美吗? 他什么都没有,家里又穷,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他太知道苦日子有多难过,也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有多难受,白子慕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人,不该被他从天下拽下来,跟他一起过这样的烂日子。 姑娘、哥儿喜欢那俊俏的汉子,汉子自是也喜欢那娇媚漂亮的。 他没有哪一点配得上白子慕,他长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家世……所以,哪怕他想尽办法对白子慕好,不要脸的贴上去了,把他能给的,连着一颗心全捧着送他面前,白子慕依旧还是避着他,还是想着要离开。 他不该痴心妄想,去高攀白子慕的。 虽然好东西都是靠争抢来的,可是……他似乎连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蒋小一浑身颤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全无,胸腔内所有的器官都在叫嚣着,整颗心都被这个念头给搅碎了。 前头热热闹闹,有那消息灵通的,说刘家给孙家出了足足五两彩礼,大家又是好一顿说,直夸孙家娟子模样好,才能嫁得好,孙老婆子怕是要高兴坏了,蒋小一却是再听不见,带着蒋小三浑浑噩噩回了家。 白子慕依旧在屋里打坐,听见外头动静,知道他回来了,顿时有些为难,生怕蒋小一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结果谁知直到晚上,蒋小一都没有进来,还跑去隔壁同两个小家伙睡了。 白子慕本应该高兴,不用再提心吊胆,可心中松了一口气之余,却没由来觉得有些不得劲。 蒋小一今天怎么了? 他开了院门,到隔壁房间外头,往门缝里一看,床上蒋小二和蒋小三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蒋小一却靠着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失魂落魄,怔怔的望着虚空一处。 隔天天未亮,蒋小一回了屋,大概是没睡好,眼里布满血丝,他戳了戳了白子慕,问白子慕伤都好了吗? 其实并未好全,但白子慕点了点头。 蒋小一便不再说话了,起身从一旁的箱子里拿了一套衣裳出来。 “你出去了,就不要再穿你之前的那些衣裳了。” 白子慕穿的那些衣裳,同这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蒋小一说:“这是我之前让小二给你缝的,是我父亲之前的旧衣裳,小二手艺不是很好,我原想着,等过几天忙完了,就去镇上买些布,阿奶有空了,再拿去让她帮你做身衣裳,不过如今到是来不及了,你……不要嫌弃。” 白子慕沉默片刻,静静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想走。”蒋小一垂下眼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的声音颤着,抖着,带着难抑的委屈: “我不拦着你了,小二小三还没起来,我送你走,若是他们醒了,见你要离开,怕是要闹。” 白子慕不知道他怎么想通了,可在听见蒋小一说放他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预料中高兴,相反还隐隐的有些郁闷。 如今已是深秋了,白昼开始缩短。 早上雾大,微微的有些冷,这会儿外头依旧黑着,月亮甚至还挂在天边,村里没什么人,连声狗吠都没有,静悄悄的。 白子慕和蒋小一一前一后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村口,白子慕停了脚步。 “送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 蒋小一‘嗯’了一声,站着没动,垂着头说,看他走了,他再回去。 白子慕看不清他什么表情,转身要走时,却听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轻声问他,离开小山村后,他想去哪里?要是住镇上,或者回虎丘山,那他要是得了空,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也不知道啊。”白子慕有些赌气的说,这些事儿,他是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会儿只想着去镇上换些银钱再说。 蒋小一便没再说话了,只目送着白子慕一步步走远,在白子慕的身影消息在拐角时,他像是再也忍不住,拔腿追了几步后,掩面哭了起来。 那克制又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白子慕脚步一顿,心中烦躁更胜。 …… 大周除了有哥儿这类人,在很多地方同华国历朝历代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寻常情况下,入镇无需盘查,但去往府城这种地方中心城市,就必须要查看户籍和文书了。 户籍相当是现代人的户口本,没有户口本,会被视为流民和盗贼,这类人,不能买卖土地和房屋,没有栖身之所,老无所倚,只能到处流串。 白子慕卖了两斤糖,赶忙的去了衙门。 主薄是个小老头,长得很和蔼,下巴留着一小撮胡子,问他要干什么,白子慕说想要办理户籍。 “原先户籍丢失了?”主簿问。 白子慕老实道:“没有。” 主薄微微有些疑惑:“那是?” “我没有户籍。”白子慕一说,主簿顿时诧异。 这没有户籍的,不是流民,便是山民,还有一些穷村户,不舍得花银钱给孩子上户籍,不过后头这类情况少。 因为征兵就是看家中男丁的人数来的,寻常时候三征一,要是边境打得厉害,实在缺人的时候,得二征一。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人耍起小聪明,家里生了孩子,若是生的小汉子,就不给他上户籍,不过后来上头管得严了,这事儿倒是没再发生。 白子慕除了穿得破烂点,那脸白嫩嫩,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以及那通身气质,压根就不像这两类人,活脱脱一个小少爷。 可别是什么犯官之后! 主簿沉吟片刻:“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子慕。” 姓白! 大周这姓氏算是少,不太常见。 主簿思索起来,印象中好像没有姓白的犯事官员。 白子慕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道:“老爷子,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不过你放心,我根正苗红,是个响当当的好人!就是我爹啊!娶了我娘后就出去行商了,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我娘生下我都不过半天,就被我姥姥他们抓回去改嫁了……” 他是地里的小白菜,他外祖家还算有点良心,还给他请了个嬷嬷照顾他。 可那嬷嬷拿钱不干人事,这些年来不仅天天的把他关小黑屋,不给吃不给喝也就罢了,还经常把他吊起来打,不高兴的时候就抽他玩。 他是饿得皮包骨,刚从魔爪逃出来的时候都没个人样,后来不懂事,又被人骗,白白给人当牛使,种了三年地,每天天不亮就得起,然后干活干到月亮出来都还不得睡,中午热死人了他想歇,那主家便拿大腿粗的鞭子打他,他实在顶不住,好不容易逃出来……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又被人抓去挑了一年粪,反正就一个字——惨。 说到后头,白子慕一抹眼泪:“我逃出来那会儿,大家都说我像猴,后来要了两年饭,如今才勉强像个人。” 说得跟真的一样。 可怜啊,实在是可怜。 眼看主簿的已经眼泪汪汪,面部表情逐渐‘伤心欲绝’,白子慕没敢再吹了。 主簿没想到眼前这小伙子身世竟这般坎坷,眼泪当场就要掉下来。 他就说,这小伙子瞧着白白嫩嫩的,穿的衣裳虽然不是很好,看得出料子也很差,甚至还打满补丁,但胜在干净,可咋的下头不伦不类的要套着个破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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