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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村地势高,如此都遭了点殃…… 白子慕回信,让蒋大石跟村长说一声,村里人要是有闲钱,那就买点米粮囤起来。 蒋小一看他面色凝重,也紧张起来:“夫君,你是怕会出现洪灾吗?应该不会,以前有几年夏季雨也多,那河水都上涨淹到陆阿叔家的田了,但村里没事。” “我知道。”白子慕说:“我们那地势高,没事,但并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没事,乡亲们习惯卖了新粮买便宜的旧粮吃,又舍不得一次花那么多银子,一次就买那么十来二十斤,吃完了才又跑镇上去,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粮价肯定要上涨,买些屯着以防万一也是好,要是没出事儿,那粮食也能留着自己吃。” 正说着,外头轰隆两声,蒋小一推开窗户一看,外头黑压压,院里的榕树被吹得莎莎作响,晌午大雨刚停,现在竟是又要下雨了。 “夫君,这信还是写吧。”最后蒋小一说。 七月,下头各县发来急件,说平南、平东、平石三镇全被淹了。 洪水如同猛兽一样,到处吞噬,老百姓辛苦一辈子建立起的家园尽数被吞没。 张舒越急急忙忙带人下去查看。 率先去的平南,可到了平南地界后根本就进不去,道路被毁,马匹无法进入,只能徒步前行。 周边村落,有些地儿洪水已经没过了房顶,当地的百姓只能扛着家当包袱冒着雨站在山腰苦苦的等待救援。 衙门忙得不可开交。 城里照旧的‘安居乐业’,似乎所有的苦难全被隔绝在了外头。 外面到底什么样他们听得着却见不着,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粮价上涨了,街上衙役多了,三天两头运着米粮往外头跑,还有牙行的人也降价了…… 至于灾民如何安顿,怎么救济,白子慕不清楚,这是衙门和当官的事,他这个身份接触不到,只是听赵富民感叹说官府赈粮了,没有人饿死。 也亏得知府大人有良心,不是那等贪官污吏,不然这次百姓们怕是要遭难了。 没有人饿死,没再出现人员伤亡,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儿。 蒋小一舒了口气,想着这会儿八月了,再熬两个月,等进了秋季冬季就能好了。 白子慕也是这么想。 可谁知十月不再三天两头的落雨了,却是落起了雪。 蒋小一脸色难看得不行。 往年他们这儿都是十一中下旬左右才会落雪,而且是毛毛小雪,毕竟隶属于南方,暖和些。 可今年十月中旬竟就落起了雪,还落得又猛又冷。 蒋小一站在门前看了会儿,寒风凛凛直朝面门吹,刀子似的生疼,他拉紧身上的厚袄子,关上门,坐到烤盆边和几个孩子烤火。 天太冷了,季夫子就提前给孩子们放了假。 他们不科考,年岁也还小,单坐着一动不动冻死个人,不用那么拼,就提前一月放假了,蒋小二几个高兴得一宿睡不着。 铺子也没开门,雨哥儿几个都在,这会儿正在屋里一起烤火。 蒋父翻了翻火炭旁边的几个大红薯,道:“今儿雪这么大,白小子路上怕是要遭罪了。” 雪太深,白子慕每次从书院出来鞋子都是湿的,每天回来就囔,说之前是屁股被冻麻了,现在脚也麻了,要完犊子了。 赵主君起身道:“我去让后厨煮点姜汤,回来给他喝了暖暖身子,不然要是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蒋小一看他背影愁眉苦脸。 以前落雪,他高兴,他虽是不晓得什么润雪照丰年,可村里老人常说落了雪,地里的虫子死光了,来年种庄稼就能有个大丰收。 虽然大丰收也没大到哪里去,可能多个十来斤粮,多卖点银子他就高兴。 但现在高兴不起来。 实在太冷了。 他穿着棉袄,还冷嗖嗖的,那那些贫苦百姓该咋的过呢! 赵云澜道:“达官贵人锦帽貂裘,穷苦人只能硬抗,每年冬天总要冷死一批人。” 这话倒是没错。 每年冬季,村里总有老人和孩子走。 想起那些每天都来帮忙的乞儿,蒋小一又担心起来。 这帮乞儿虽是脏兮兮,可心是干净的。 白子慕天天给他们带吃的,人拿了都记在心里。呢! 每次蒋小一和蒋父出摊,他们都会拿着自己做的小扫帚远远守在一旁,等着收摊了,他们才过去,帮着扫地上的骨头。 蒋小一没阻止。 要是啥都不让他们做,久了他们怕是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且要是有良心,啥都不做就白拿人吃的,怕是心里过意不去。 他当年就是这样,每次去和钱阿叔买粮,钱阿叔都会多给,他拿了,可事后总要给钱阿叔送点菜,或是一些柴火。 啥都不干他总觉得不对,不应该,做人就应该是有来有往,不能白白拿人的。 那些乞儿吃的穿的,都是捡人不要的,因此衣裳是破破烂烂,鞋子更是烂得脚指头都搁在外头。 现在这么冷,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衣裳穿,特别是那几个小的,上次他去买菜见了,大冷天的身上就披着一件破衣裳,单薄得要命,嘴唇都被冻得发紫。 蒋小一想了想,老六和小六这几年没长个子,衣裳都没用怎么买。 可蒋小二几个个头蹿的快,那衣裳年年都得换,不换不是短就是小了穿不了,蒋小二几个那些不穿的衣裳,他回去时拿给了大姐和二姐,不过每次回去带的东西多,衣裳他也没能带多少,蒋小二几个衣裳大多都还搁屋里。 蒋小一想去看看,收拾些出来,给那些孩子送去,不然这衣裳留着也是留着,没人穿。 赵云澜随他一道。 加上莫小水的,四个孩子的衣裳是装了满满六大箱,蒋小一抹了把脸,心说乖乖,怪不得这几年忙得屁股都瘦了一圈,可荷包却都没怎么鼓,两个儿子也还瘦巴巴,他还纳闷银子都过哪里去了,现在总算懂了。 管家等会要出去接白子慕,正好他们可以跟着去。赵云澜让管家先把他们送庙里,然后再让管家去接白子慕。 蒋小一和赵云澜到庙里的时候,那些乞儿紧紧挨在一起,正围着火堆烤暖。 不是烤的碳,是烧的柴火。 每年冬天,对于穷人来说最难熬,对于乞讨者来说,也是一样。 有经验的老乞丐,每年未到冬季便总会往城外跑,捡些干树枝啥的回来,这样冬日冷了,就能烧了取取暖。 蒋小一和赵云澜是第一次来,庙里又小又窄,简陋且贫瘠,一眼就能扫到头了。 正对大门靠墙的的地上铺了好些茅草,上头堆着几床一瞧就硬邦邦的,已经瞧不出颜色来的被子。 那被子一看就脏,那为啥不洗洗? 蒋小一穷过来的也懂。 被子洗多不暖和,而且烧火,烟多,尘灰多,腊肉挂上头不出几天就能黑溜溜,被子搁旁边,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而且什么人会做乞丐? 其实无非这么几种。 懒的,无家可归的,被人遗弃没去处的。 这帮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填饱肚子都难,哪里还有心思想旁的。 见到蒋小一和赵云澜来,两老乞丐赶忙从角落搬了两石头过来,想拉袖子擦擦,可一看见袖子黑乎乎的,似乎觉得不好意思,脑袋低垂着,小声的喊他们的坐。 蒋小一没嫌,直接坐了,赵云澜也坐了下去。 他旁边一五岁大的小汉子因为不太会要饭,经常被派去帮忙扫地,认得蒋小一两个,赵云澜偶尔还会逗逗他,这会儿见他们来狗蛋很高兴。 “叔叔,爷爷,你们怎么来了?来和狗蛋一起烤火啊?” 他身上穿了很多衣裳,大概是怕冷,照顾他的老乞丐不管合不合适啥衣裳都往他身上套,有些衣裳一看就是老人家穿的,有些看着应该是姑娘的,这会儿乱七八糟的穿在狗蛋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蒋小一捏捏他的脸,发现冰的要命,又朝他衣裳里伸手,狗蛋觉得冷又有些痒,扭着小身子呵呵笑,他年纪还笑,声音奶得要命。 旁边的小乞儿们也笑起来。 衣裳不合身,贴不到皮肤,加上套的衣裳都是薄的,不保暖,狗蛋身上也是凉嗖嗖。 鸡蛋怕他们两个冷,又往火里加了两根柴火。 几个上了年纪的乞丐不知道他们来干啥,站一旁有点紧张,赵云澜道:“这边路窄,马车过不来,我和小一带了点衣裳给孩子们,麻烦你们去搬进来!” 几个老乞丐大喜过望,哎哎两声,高兴的往外跑。 马蛋、牛蛋大些,也跑出去帮忙,一瘸一拐的。 蒋小一看了眼,大冬天的两人还穿着草鞋,脚后跟那裂开的疤红彤彤。 难怪瘸了。 他以前脚冷裂开了,也是这般,别看冻裂的疤浅,可走动时扯着了,那滋味是痛得要命。 赵云澜朝几个孩子脚上看去,没一个好,皆是红红肿肿的,可孩子不知事,又或者是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这会儿脸上还带着笑,似乎觉得大冷天的,蒋小一和赵云澜能来看一下他们,他们就满足了,就高兴了。 赵云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孩子们晓得要有衣裳穿了,很激动,朝着蒋小一和赵云澜大声说谢谢。 “不用谢。”蒋小一摸了摸狗蛋的头。 箱子被搬回来,老乞丐也顾不得旁的,直接开了,见着里头叠着的都是干干净净的衣裳,还有厚实的小鞋子,眼眶不由酸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赶忙掏了出来,叫孩子们过来穿。 实在是冷,外头雪花飘飘,寒风萧萧,冷风从裂开的墙缝里吹进来,刀子似的往身上刮,管不了其他了。 孩子们没有争抢,但大概是冷怕了,即使穿多了不舒服,他们还是任由老乞丐一股脑的往他们身上套衣裳,直到穿得圆滚滚,孩子们才又坐到火堆边。 蒋小一和赵云澜看他们圆得真像个蛋了,没忍住笑起来。 “笑啥呢?”白子慕挑着吃食从外头进来,看见庙里十几个圆滚滚,整个人都怔了下。 这里的老乞丐取名儿比他还没有水平,不是驴蛋狗蛋牛蛋,就是马蛋猪蛋,反正个个都是蛋,现在穿得圆溜溜,一扫过去,真是一窝的蛋。 “夫君你来了。”蒋小一迎上去,帮他把担子拿下来——里头都是书院里的剩饭剩菜。 衣裳送到,蒋小一几个也没有多留,他们在孩子高兴,可几个老乞丐却拘束得很,蒋小一就想着回去了,让他们好好吃顿饭。 可到了广圆街上,蒋小一却发现了好些面生的乞丐。 这边他不常来,可能是之前没见过,因此也没怎么放心上。 大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白子慕冷得都不想起床了,外头是大雪,在书院,贾夫子上课时都忍不住说:天寒甚,地冰如镜,行者不能定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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