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中谦走了,离开了她和小宣,是十年,还是永远?她不确定。
任雪病了,她时常恍惚,她呆呆望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能回神。有时候她分不清现实与幻想,明明昨晚时中谦还在那里做饭,为什么今早时中谦就消失了?床是冷的,家里是空的。小宣回到家不再吵着找爸爸,而是安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任雪辞职,卖房,归拢了存款,然后带着任宣回到了A市,找到了多年未见的弟弟。
任书长大了,眉眼像妈妈。
任书百感交集。这些年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爸爸都没少说姐姐的坏话,说姐姐是疯子,说姐姐是杀人犯,但任书只记得姐姐用她瘦弱的肩膀死死护住自己的样子。
“姐,你怎么了?”任书潸然泪下。
姐姐很憔悴,眼神涣散,有点像当年的妈妈。
任雪强作一个笑容,把跟着她的任宣推到任书面前,柔声说道:“这是你的外甥,以后可以拜托你照顾他吗?”
接下来任雪去了疗养院,那里有她的院长妈妈。
疗养院位于B市南郊蜂黄山,旁边就是她住过的精神病院,而以前的院长调到了疗养院里当院长,任雪便住到了这里。
蜂黄山的景色很好,如果只论风景,任雪很喜欢这里。
当年任雪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时中谦,时中谦听后无言,他低着头,许久后抬头,却满脸是泪痕。
时中谦抱着任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要任雪必须带他去看院长妈妈。
他们开车来到了蜂黄山,带礼物见了院长,院长很开心,邀请他们在这里多住几天。
任雪带时中谦去山里看小溪,看花草,看瀑布。时中谦要往更深处走,却被任雪拦住。
任雪说:“深山里有杀人蜂,杀人蜂你知道吗?据说本来是培育出的品种,对人畜都有致命伤害。再说那边也没路了,爬野山很危险。”
时中谦听此不再前进,两人并排坐下来,惬意地享受着山里的凉风。
忽然,时中谦站起,对着深山方向,三指向天:“我时中谦这辈子如果辜负任雪,就让成千上万的杀人蜂把我咬死!”
时中谦说完又坐了回来。
由于他这套动作太连贯,完全没给任雪反应的时间,直到时中谦坐好,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疯子,发这种誓。你知道杀人蜂咬人多疼吗?”
任雪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时中谦的用意。
自从她讲了自己的过往,时中谦便以各种方式不停地告诉她,他不在乎所谓的精神病,相反他心疼她,他绝无可能因为这种事离开她。
任雪知道时中谦又是在见缝插针地给她打定心针。
她听在耳,感动在心。
多少年过去了,任雪又回到了这里。
任雪多数时间都在疗养院,想任宣的时候就会回家,但她不敢靠任宣太近,她怕自己像妈妈一样失智,然后把拳头砸在最爱的人身上。
十多岁时她时刻提醒自己:虽然自己身处精神病院,但她没有病,她是正常人,她不是妈妈,她神志清醒,她要离开这里。
四十多岁的她却时刻怀疑:她真的是正常人吗?她会不会也疯了?她会不会像妈妈?她会不会失智?她最后会不会也……自杀?
在疗养院的她时刻与心魔斗争,她应该相信小谦的,她应该照顾好小宣,然后静等小谦回来接他们母子团聚,但负面的东西却不停在她心中闪现,辜负妈妈的同学,只爱了妈妈一年的爸爸,豪门的残酷无情……小谦还能回来吗?这些想法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她,令她的神识越来越虚弱,如陷入泥淖般,她的意识陷落。
任雪死于任宣高三时,在此一年前,任雪的院长妈妈因癌症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任雪的精神再次受到重创,她于某天在睡梦中猝死,院里的医生怀疑是心脑血管疾病,由于后期任雪极度排斥医疗检查,所以她的病情没有被及时发现。
视频暂停在此,林滋荣的情绪翻江倒海,如浪如潮,久久不能自已。
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话对任宣的伤害有多大。
他不相信他姥姥父母重男轻女,会因为一点彩礼,就把他姥姥轻易嫁掉。 他说他姥姥没有独立精神,为什么婚后被家暴却不逃跑? 他质疑任宣的妈妈,说他妈妈既然爱他爸爸,为什么不相信他爸爸? ……
第一次笔记本告诉他这些,他只觉得自己傲慢无礼说话不走脑,这次再回看自己说过的话,他简直该死,他那么喜欢任宣,怎么忍心对他的家人说出这样混账的话?
任宣不原谅他都是他活该!
林滋荣心情低落至极点。
他因任宣妈妈和姥姥的人生而感伤,又为自己的失言而自责,他久久无法平复。
许久后他才哽咽道:“接下来呢?任宣怎么回到的时家?经历了什么?他父亲的死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年一次都没再见过吗?”
笔记本没有直接回答他,页面正中的播放键闪了闪,林滋荣明白了笔记本的意思。他深呼吸一口,再次按下播放键。
时间来到任宣大二,有一天,叔叔时中珩找到了任宣,交给了他一个记事本,并告诉他他的父亲并非自杀,而是被意图争夺家产的时溪设计害死。
任宣耸容。
他带着笔记本回到了与林滋荣共同的小公寓,林滋荣回到家中,看到神情呆滞的任宣,赶紧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任宣幽幽抬起头,露出了林滋荣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绝望神情。
记事本里的内容任宣已读完,这是由妈妈和爸爸先后完成的一本记录。
前半本由妈妈书写,她详细写明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还有自己的心路历程。
妈妈的懦弱、彷徨,她的爱、犹豫、绝望,毫无保留地书写到了本上。
任宣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妈妈为什么会疏远他,不是因为不爱,相反正是因为爱,妈妈才把自己封闭在了牢笼中。
而在此之前,他对父母的认知仅停留在父亲抛妻弃子,母亲身体孱弱,且对他完全不上心,常年住在山里。
“怎么了宣宣?”林滋荣担心地问。
任宣呆滞许久,才抬手把记事本给了林滋荣看。
林滋荣看完后,便开始发表他的言论……
林滋荣说那些话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混账,而是他不理解。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前,他的人生过于简单,他无法理解生命的厚重,所以才做出了如此肤浅傲慢的点评。
林滋荣看至此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令他极为痛苦的真相,他认识的那个疏懒的、神游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任宣,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在无可奈何下选择了自我封闭。那时任宣太小了,面对爸爸突然消失无踪,妈妈对他莫名的疏离,他能怎么办?只能用不在乎掩饰自己的悲伤。 ----
第 53 章
林滋荣压下心中的难受,继续观看视频。
原来当年任雪死后,任书在收拾任雪遗物时,发现了任雪的记事本,他看后,悲愤交加。他找到了时中谦,把记事本当面甩到了时中谦脸上,大声质问时中谦“你怎么忍心辜负姐姐?!”
那天,时中谦同时得到了两个令他心痛至极的噩耗。他的妻子,他心爱的人,在他走后几年形销骨立,在疗养院住了很久。而就在离两人十年之约还有两年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他。
时中谦看完记事本后悲痛欲绝,他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
他之所以和任雪定下十年之约,是因为他百分百相信任雪的强大。任雪在他心中好比一个无往不利的女战神,过往事实也是如此,无论上天给予任雪怎样的灾难,任雪都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可惜他错了,错得离谱……
任雪很坚强,但也很脆弱。
上天赋予了她太多的磨难,她早已无法承受更多。
时中谦悔之晚矣。
回想八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彻骨的想念折磨着他,他只能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他经常自言自语:要相信雪姐,不要给雪姐丢脸,答应雪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只要掌控ShiS,就能再见雪姐……
这八年他时刻不敢懈怠,在这场他与父亲的巨大博弈中,他已渐占上风,与任雪母子团聚指日可待。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虚妄。
时中谦浑浑噩噩地渡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他打起了精神。
他去看了一次任宣,他偷偷地、远远地看了一眼。
小宣长大了,有趣的是长得不太像他,而是有点像他弟弟。
时中谦露出一抹微笑,像弟弟也很好,反正小宣也好,弟弟也好,都是他最喜欢的人。
时中谦没有上前打扰任宣,一是小宣马上要高考了,他不想耽误他考试;二是……也是最重要的,他要去做一件事,那件事会伤害到小宣,但他又不得不做……他不敢直面小宣。
见过任宣,时中谦离开A市,找来了律师,对自己的财产做了安排。他给任宣留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小宣自由地度过一生了。除了钱,还有就是记事本,从任雪写完的那页起,他又续写了几十页。
在记事本里他不断地告诉任宣他有多爱他,他希望他知道父母对他的爱有多深,他希望任宣带着爱活下去。
做完这些后,他来到了雪姐的灵魂之地——蜂黄山。
时中谦信步走在蜂黄山深山里,走过小溪,走过瀑布,呼吸着带有植物香气的空气,他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欣喜。
“雪姐,马上就要再相见了。”
时中谦张开双臂,面对汹汹而来的群蜂,不躲不避。
“雪姐,对不起,辜负了你,所以我要信守承诺。”
随之而来的巨大疼痛给时中谦带来的不是恐慌,而是安心。
在生命的最后,他倒地,微笑,然后静静等待死亡。
林滋荣看至此心中惧震,他想不到竟然有人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自杀。
原来任宣的父亲是自杀,而非时溪设计,可时中珩为什么要骗任宣呢?
忽然,林滋荣头脑一沉,丝丝缕缕的记忆如悬河般倾泻入他的大脑,他突然就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他当时对任宣说时中珩肯定在骗他,豪门虽然有很多腌臜事,但不至于杀人,现代刑侦手段这么发达,杀人的话早就被侦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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