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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谁说的?”苏卯生笑着打断他,从柜中掏出个药瓶给他的伤口上药。 “当然是见过。”小狐狸撇撇嘴。 “有些魔族不是这样的,你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苏卯生不怎么熟稔地将他的伤处缠上绷带,绕了好几圈。 “那日后……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唔……”苏卯生佯作思考片刻,眼中带着漠然的嬉笑,“你把你的修为给我吧。” 小狐狸整个一僵。 他见状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轻不重地弹了弹他的脑袋,“没那个本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试探我怀疑我有什么意图,是不是蠢。” 仙人的皮囊,魔族的本性,你说他好他就真好,你疑他恶他便真恶,从不做无谓的辩解,面上虽是浅淡笑着,实际上则是压着不耐,警告道—— 某人别给脸不要脸。 开心的时候轻笑,不悦的时候也轻笑。 这就是最初之时的苏卯生。 十即有伤时还对他有所忌惮不敢失了分寸,与苏卯生相处了十天左右后便开始赖脸了。 他偏见不得那人奇怪的装扮与性情,日夜打量观摩着,希望有朝一日能让那人改改,尤其是那如水如火十分磨人的性子。 如果能成功,那必是极有成功感的。 他每次都趁半夜偷偷钻进苏卯生的被窝,趴在枕头上看他的睡颜,对方察觉到了也不理他,自顾自重新睡去。 每次苏卯生出去玩他都跟着,要么钻到他怀里探出个头来,要么挂在他肩上当个狐狸挂件,路上人群来往大多纷纷侧目,十即也猜不到他是怒也不怒,只是时不时被他抬手轻托一下。 苏卯生有时候出远门,能坐马车坐上三天三夜,一路上走走停停,赏景吹风吃点新奇菜品,从他的衣着打扮便能看出来—— 很风雅。 风雅之人并不少见,风雅的魔族倒是真真逆天。 十即却不敢逗他过分,只是事事都要跟着他,至于他的伤其实早就好了,是走是留,只要他不说,苏卯生便也不提。 他从未在那人面前化过人形,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恰当的身份和距离。倘若有朝一日他化成人形,以苏卯生那种性情,怕是再不会由他触碰了。 更严重一点,甚至会赶他离开。 这人看似什么都不在意,万事顺其自然,但事实上下线高的很,稍有不慎就会踩他的雷,十即只好小心翼翼,每天试探着和他亲近,同时胆战心惊地害怕哪天从对方口中听到“离开”二字。 不知道为什么,十即很想留在他身边。 在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过去与未来,苏卯生对他来说太过新颖,一抹亮色就这样猝然撞入他灰沉无光的视野,枯白死气的骷髅会破开泥泞伸手去抓。 是本能。
第52章 情动 十即从未见过如此逍遥的魔族,或者说,从未见过如此逍遥的人。 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 雨落成线,落地生花,十即的目光不自觉被软榻上的人吸引,伸出爪子轻轻挠挠那人混着青丝从榻上垂落而下的发带,和他额上那根绳带一样鲜红。 微凉的雨丝从漆黑的窗外飘来,丝丝缕缕打在那人的青衣袍角,熟睡的人却浑然不觉,温软香玉般斜倚在榻上,神态安然。 十即从柜子上叼了个小毯,费力拖拽着走到苏卯生身边,跃上软榻将小毯扯到他的腿上,又叼着往上扯了扯。 未料还未来得及盖住那人的腰部便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捏住后颈,刚要挣扎,苏卯生便翻了个身侧躺着将他压入怀中,迷迷糊糊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带着慵懒的喑哑—— “别闹,睡觉……” 狐狸耳朵抖了抖,十即咬牙小声道,“谁闹了……” 回应他的是上方均匀且轻的呼吸声。 被他半压着搂在怀中动弹不得,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胸膛起伏。 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掺着竹草雨水气息的清香。 大抵是在那人怀中闷的,再加上狐狸本来就有毛,十即的脸有些发热,且越来越热,有种在发高烧的错觉。 十即暗骂,“猪一样。” 就这样窝在他怀里热了几个时辰,苏卯生终于在半夜时动了动身子,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一双赤红的狐狸眼瞪着他。 苏卯生揉揉眼睛,轻笑着顺顺他被压塌的狐狸毛,什么也没说,一只手穿过他的下腹将他抱起,走到窗台旁坐下。 淅淅沥沥的小雨丝纷纷乱乱扑得人睁不开眼,十即不耐道,“为什么不把窗户关上?” “这点儿小雨关什么窗。” 那人的手一下下地顺着他的皮毛,偏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黑幽幽的天幕没有星星,夜风泠泠,月亮也被乌云遮了大半。 沉默半晌,十即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当魔?” 苏卯生看他一眼,“何出此言?” “你不待在魔界,总是在人间吃喝玩乐,穿衣打扮和行事风格也半分不似魔族,像是在故意摒弃自己的身份。” 那人半天没有言语。 雨滴从屋檐落下,在窗台处砸得发出一声轻响,冰凉的水花溅落在手背上,他的动作明显沉缓了下来。 最终指腹停在十即的后颈处。 “我娘是凡人。” 十即微微睁大眼,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你恨你爹?” 他刹时就脑补出了一个从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始乱终弃抛妻弃子的戏码。 “……倒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眉宇间染上一种前所未见且不易察觉的哀伤。 十即堪堪止了话音。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魔族的寿命却无限,下界过够了还能飞升去上界。” 他的视线再次到窗外,声音很轻,“我爹一百多岁时遇到的我娘,后来有了我,在我七岁的时候,也是他飞升渡劫之前,修炼出了茬子。” 苏卯生慢慢说着,像是在思考,或是回忆,“他对我……也挺好的。” 小小的人儿抱着从人界买来的酥饼,由娘亲拉着小手走在石板路上。 女人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卯生乖,回去给爹爹尝尝。” 七岁的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跟着她到了一座宫殿门口,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眸。 牛皮纸包脱手,酥饼碎了一地。 阿娘的手很冷,交握之处湿寒黏腻,不知是谁的汗液。 面色白如鬼魅的高大男人冷冷看着他们,数十道浓黑失控的魔气在他周身乱窜,鞋子像是踏着粘稠的血,慢慢朝他们走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仰着头,试图从那人眼中寻到往日淡然却也温和的情绪,可对方只像头没有情感的野兽,危险得似是要将他们拆吃入腹。 浑身僵硬之际被身旁人猛推了一把,苏卯生踉跄两步,还没站稳便被关在了门外,里面传来女人尖锐颤抖的声音—— “卯生!快跑!离开魔界!!” 他愣在原地,看着厚重紧闭的殿门,瞳孔缩到极致,有些喘不过气来。 “快跑啊!快——” 里面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管被拧断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重重一抖,猛地转身朝外跑去,跌跌撞撞跑出几十米后,骤然听到殿门打开的“隆隆”声,后背像要被插上一柄冰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脑中仍是一片空白,眼泪却一下子摔了出来,吧嗒掉在泥土里,他没有片刻停歇地爬起来,身后传来的寒意调动了他骨子里的求生欲,本能地迈动双腿毫无知觉地奔跑着,慌不择路。 他心脏狂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脑无法思考,可印在血肉魂魄里的直觉却无比清晰地向他所有器脏传述着一个异常残酷的事实—— 他快要死了。 一条魔气将他绊倒,挣扎着再次爬起时被人从身后一脚踩断脊骨,伴随着一声惨叫,苏卯生的脸深深埋入泥土之中,浑身痉挛。 因为他是人和魔的后代,血统不纯,比魔界其他同龄人要弱太多,他的魔气在这个恍若罗刹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男人好像被他的惨叫声拉回了一丝神智,眸光微动,周身的魔气却趁势愈发失控地朝他本人心口汇去,他血气逆涌,开始七窍流血。 苏卯生忍着剧痛翻过身时,透过湿润的眼睫,仰面看到自己朝夕相处了七年的阿爹—— 他一只手狠狠捂着脸,颈上青筋爆起,满身都是血。 嘴里喃喃的,是阿娘的名字。 苏卯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论何时都冷峻自持的男人恍若癫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喃,看着鲜血从他的耳鼻口中不断涌出,看着他痛苦地倒在地上,看着他渐渐失去生息…… 疼痛麻木了他的感官,眼前的一切都被模糊了棱角,唯一的聚焦与清晰全在那人身上。 …… “他飞升渡劫前修炼出错,导致神智错乱暴毙身亡……但是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故意下了套?” 没有回应,但十即细致地观察到了苏卯生唇周不自然地绷起,薄唇抿成一条略微下垂的弧线,良久才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查不出来。” “那你当时脊骨断了,现在好了?” “被人医好了。” “你伤心么?” 本是应该让人回避的话题,他却明摆着问对方什么感想,眼睛紧盯着苏卯生的神情—— 他其实是想看那人伤心的。 不论什么,隐忍,难过,愤怒,责怪,凄惘,什么都好,只要是从那人脸上表露出来的,只要是不同于平日那份清平…… 十即想看,看他入俗,看他破了那份滴水不漏的伪装。 可苏卯生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 十即拿爪子拍拍他的脸。 苏卯生握住他的小爪子轻轻放在腿上,垂眸看着他。 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没好气道,“干嘛?” 苏卯生也没客气,不轻不重地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 十即吃痛,猛地缩了缩脖颈,“……疼!” 他气呼呼瞪过去,迎上了那双熟悉不变的淡然眉眼…… 支棱起来的小狐狸头又蔫了下去,又羞又愤地趴在他腿上不动了。 在此处待了几天之后,苏卯生又带他去了别的地方。 一天路程硬是被他绕了三天,他们到了一处临近皇城又难得景色秀丽,风气温雅的小镇—— 蓝田镇。 苏卯生挺喜欢这里,一来就抱着他到处闲逛。 阴着天,正好碰到个戏班子在一处搭台唱戏,那人便抱着他去听戏,坐在台下喝着小酒,偶尔看看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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