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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娇贵的花,像寺里原先就有的那几株,哪怕没人管也照样年年盛放。然而无尘在院里忙活了大半年,四十九棵花树愣是没一棵落了根。 等到尽数枯死后,听着无尘汇报的住持望着满地荒芜轻叹了口气,随后第二日,院里便又来了新的花苗。 日子就在这样的反复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最后圆寂,无尘也没能种活一棵缅栀子。 而这开不出花的院子则同这无聊的故事一道,被无尘留给了他的徒儿。 “所以,现在这些是他的徒儿……” 老僧摇了摇头,“没有。” 寺里僧人来了又走,寺外的家国聚了又散。沧海桑田变了一轮又一轮,谁曾想这院子倒是荒得始终如一。 “这话说出来施主或许不信,但现在的这些花,却是实实在在直到二十八年前才将将种活的。” 【我去,这直接种了一千多年啊?】 【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心头蓦地一阵闷疼,萧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待终于平稳了呼吸后,才轻声发问:“既然种不活,为什么不换点别的?” “是啊,为什么不换点别的呢。”僧人喟叹着重复了一遍,“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每回出去采购幼苗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看过其他的品种。只是看完一圈临到头来,买回来的还是缅栀子。 “那是一种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老者道,“只是在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哀痛,就是好像一旦如此,这个院子便要真的彻底死去一般。” “然后我就想,在这儿种什么不是种呢?连缅栀子都种不活的地,换了其它的花花草草也是一样糟蹋,还不如就这么继续种下去罢。”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僧人不曾想到,这片荒了一千余年的地最后会在他的手上开出花来。 而当真正看到花开的时候,除了那一瞬的欣喜,内心唯余空茫。 求而不得,虽得犹失。 故事里无尘说的这句话,终是应验在了千年之后。 默念着这八个字,萧策站起身叫住了即将离去的老僧,“请问这故事里的白衣公子,究竟是谁?” “抱歉,贫僧不知。”老僧叹了口气,“只传说那是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可惜,不可言。” 金枝玉叶的贵人…… 萧策兀自琢磨着,冲老僧轻道了声谢。 这个故事听得太久,萧策的地终究是没能扫完。 索性节目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本来就是打着扫地的名头让嘉宾四处乱逛,好能一不小心地撞上几个“喜欢讲故事”的僧人。 陈导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自己的计划顺利执行,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拭了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后,他看向了坐在身后角落里的青年——这位上头特派下来的专家从方才起,就皱着眉头,再没说过一句话了。 “那个宋老师,您看我们的节目是有什么问题么?”陈导小心翼翼地问。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的宋玙白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等他抬头对上陈导有些慌张的表情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连忙笑着安抚:“抱歉,我方才走神了。” “您不用担心,节目设计得很好,辛苦了。” 陈导这才放松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口茶。 今日这一波三折的,着实是把他吓得够呛。 先是乐宴平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关了禁闭,又是萧策那儿事先安排好的僧人,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嘉宾的人影。 但幸好,前者得了宋玙白的指点和保证,而后者阴差阳错地竟也歪打正着。除了对他的心脏不太友好外,最后的结果也算是…… “不过……”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转折差点没让陈导一口水直接呛住,好不容易才终于忍住没呛咳出声。 “呃,怎么了?” “后续的节目计划可能需要变一变了,”宋玙白收拾好东西径直站起了身,“我现在就得上去一趟相国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知又愁没了多少人的头发。 反正无论如何,总归不是宋玙白的。 而等他吭哧吭哧爬到相国寺的时候,萧策正端着晚饭立在明心殿门口,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隔空相望。 怕惊扰了里头的人,萧策放低了声音轻问:“我能给他送进去么?我是他的朋友,一定不会打扰到他的。” 小沙弥不答,只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伸出了手。 萧策:…… 他真是纳了闷了。 同样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他大姑家的小傻子还在天天举着把破剑说要拯救世界,怎么这小和尚就能一板一眼成这样。 “小师父……” “抱歉施主,但这不合规矩。多谢您送来吃食,接下来交给我就好,您请先移步吧。” 瞧着人虽然小小一个但是油盐不进的模样,萧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想他方将手上的吃食移交给小沙弥,背后便忽然响起了个分外欠揍的声音。 “哟老萧,欺负小朋友呐?” 萧策的拳头几乎是瞬间变硬,他深吸口气冲着小沙弥温柔地笑了笑,随后收敛表情转身上前,勾住损友的脖子抬腿就是一脚。 宋玙白嗷嗷叫着被萧策面无表情地拖走了,直至僻静无人处,萧策才终于放开了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你了不行么?”宋玙白撇撇嘴,一面扯着皮,一面反手对着自个裤子上的鞋印猛拍。还没拍干净,余光便瞥见了萧策再度抬起的腿。 “得得得,我说我说。”宋玙白抖了个激灵瞬间蹿了出去,隔着老远冲他喊到,“你把腿给我放下,丫的不知道君子动手不动腿啊!” 萧策:……算了,他开心就好。 直到确认危险解除,宋玙白才磨磨唧唧地挪了回来。 “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会在出现这里,当然是因为这儿是相国寺啊。” 相国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除去那些个考古遗址和博物馆,就属相国寺保存的缙朝文物最多。 虽然其中大部分的展厅如今并不对外开放,但若是没文物局在旁边看着,上头还真不敢让他们来这儿录。 宋玙白其实早在一周前就到了,划分区域、设计环节、人员安排……该掺和的不该掺和的他都插了一脚,并且打定了主意要在最后出现,给自家好友来一个永世难忘的惊喜。 “哦?”萧策闻言微眯了眯眼,“你不是要给我惊喜么?那怎么这会儿跑出来了?” 宋玙白叹了口气,摊手道:“没办法,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再说了,我怎么会想到这才第一天,你和宴平就一人给了我一份大礼。” “老萧,你可别忘了,明心殿为什么会叫明心殿?” 萧策微微一愣,随后迅速反应了过来。 明心山,明心殿。 这山的名字既然是帝王起的,那这殿既然也是一样。 在缙朝,明心殿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皇室祈福,天子祭祀,新皇守孝……只有像这种能影响整个国家的大事,明心殿才会被使用。 而如今虽然条件没有那么严苛了,但是为一个小明星开启明心殿…… “抱歉老萧,我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这确实是闻所未闻。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宴平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相国寺的住持为他打开了明心殿。” “难怪……”萧策喃喃道。 从一开始他就有些奇怪,因为不管是对于祈福还是悼念,这规矩似乎都有些过于严苛了。但若是加了明心殿这一前提,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敛下内心的思绪后,萧策看着宋玙白,“那我又给你送了什么?” “你的就更让我惊喜了。”宋玙白道,“老萧,我们为你准备的僧人,可不是你今天遇上的那位。而这个意外得来的故事,真是很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萧策:“何出此言?” “第一,金枝玉叶这个词用的很巧妙,现代人没那么讲究了,但在古时,这个词大多指的是帝王的子孙。” “第二,先不论这故事本身的价值,口口相传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相国寺里所有的典籍文物局早就都查过一遍了,宋玙白十分确信里面没有这一则故事。 当年的那位无尘法师必然是强调过什么,才让这则有些无聊的故事,借着一代又一代僧人的口,流传到了如今。 “那么,就有了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不可言?既然不可言,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故事?” “老萧,你猜猜,这所有的这一切串起来让我想到了谁?” 萧策眸色微沉,片刻后,想通了一切的他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Bingo!”宋玙白打了个响指,“所以我现在打算去找住持和那位僧人聊聊,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 抬手挥别了宋玙白后,萧策慢慢地逛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片缅栀子连同僧人的故事始终回荡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直到困意袭来,萧策闭上了眼。 在陷入梦境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满院的花朵忽然尽数零落飘散。 荒芜的庭院中门扉禁闭,传来一片瓷器落地后,连绵不绝的碎响。
第31章 喜欢 昏暗的房间里,唯有几点将息未息的烛火。 张齐胜整个人缩在角落的黑暗中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是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残废。 但很不幸,他不是。 于是当那一声张齐胜响起的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躬身行礼道了一句:“回皇上,奴才在。” 萧季渊坐在椅上疲累地望着一地狼藉,闭上眼轻道:“夜深了,送太后回宫。” “……是。”然而还不等他动作,贤淳太后那一双凤眼便凌厉地扫了过来。 “你敢动一下试试!皇儿,哀家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今日若是不能让你清醒,哀家绝不离开!” “朕很清醒。” “你管这叫清醒!”向来端庄的太后此刻近乎于歇斯底里,“皇儿,你知道那群史官现在都是怎么写你的么?御书房言官的奏折堆得难道还不够高么?所有人都在说你疯了!” 萧季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宛若死水,“随他们去写,朕自即位以来,卯时临朝,亥时方寝。不曾耽于政事,不曾愧对百姓。严于律己未尝暇逸,朕内省无疚。” “是,皇儿,你做得很好,你一直做得很好,但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犯错。” 贤淳太后道,“你父皇以前只是爱听个戏曲都能被他们抓着不放,难道你现在要为了一个死人背上千古骂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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