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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苏兰致分明已自愿入局,却不知为何还一直执着不肯表态。 但凡苏兰致给赵昌写文章的时候隐晦地提醒那么一两句,殷齐都不会这么想不通。 他用了最大的警惕去提防苏兰致,结果对方比他还像乱臣贼子? 有点怪,不确定,再看看。 沈明恒来得稍晚了些, 他今天还新带了一个人来。 殷齐向沈明恒行礼:“主公。” 他瞥了那人一眼,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甚至让他不自觉泛起几分忌惮。 沈明恒直入正题:“襄岐城有些麻烦, 他们的守将程兴想见我,我回去一趟。盛京的军队在这段时间内由苗所江统领, 殷齐, 你有事和苗将军联系。” “苗所江?!”殷齐悚然一惊。 这不是前焦宁郡之主吗?曾经的反王之一? 他知道苗所江归降,但就算是不杀他,至少也该软禁,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继续领兵吧? 而且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就罢了, 放在盛京? 苗所江声望仍在, 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部将,他若是振臂一呼,哪怕隔着城池,照样会有从前的苗家军响应, 这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殷齐眉宇间有焦急与为难:“主公,这……” 苏兰致扯了他一把, 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苏兰致点头应承:“苗将军,久仰大名。” 苗所江自进来就一直很沉默,这时才淡淡地回了一句:“过奖。” 苏兰致看向沈明恒:“程兴为何要见你?很麻烦吗?有危险吗?” “我也不知。”沈明恒苦恼地皱了皱眉,“他要是不改变主意,那确实有点麻烦,至于危险……反正有机会,我总得争取一下。” 希望不要走到强攻那一步吧。 这么多铁骨铮铮的将士为大梁而死,是件很可惜很可惜的事情。 “你做事从来果断,我就不劝你了,不过……” 他顿了顿,提醒道:“我今早又收到了一盒银票,夏侯斌寄来的,说你一个人在盛京,不要不舍得花钱打点。” 沈明恒:“……” 所以说丧良心的事千万别做,做了一件,后面就要用千百件去圆。 沈明恒向后瘫靠在椅子上,眼神一片安详的平静。 他离开后,殷齐不满地瞪了苏兰致一眼:“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劝主公?用苗所江,变数太大你不知道吗?” 苏兰致不慌不忙:“苗所江不是将帅之才吗?” “是,但是……” “那不就行了?” 苏兰致打断他,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正式:“殷齐,不要把你的主公当成反王去看待,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他当成皇帝,当成这天下的主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所以他用一个苗所江,有什么问题? “啊?”殷齐欲言又止:“可……” 苏兰致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开了,“为君有为君的气度,为帝有为帝的宽容,不要看低了沈明恒。” 殷齐:不,不是。 他哪里敢看低主公,他是想说—— 苏大人,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啊?怎么连“把主公当皇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不是大梁忠臣吗? 好怪啊,他就说不对劲! * 襄岐城的城墙上都是斑驳血迹。 联军兵临城下,围而不攻,像是虎视眈眈等待对手的一次疏漏,也像忽然起了兴致的恶鬼,闲情逸致地坐视对方绝望崩溃。 夏侯斌等得烦躁,不耐地问解缙:“为什么不许攻城?” 他们是围城也能把襄岐城逼得弹尽粮绝,但是分明强攻更快。 “时机未到。”解缙漫不经心。 “你在敷衍本王吗?”夏侯斌发怒:“每次都是这四个字,行啊,那你说,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 解缙也不耐烦,“夏侯将军,盟约上面写着,统一行动攻城需要三方下令,我不需要对你解释任何事情。” 夏侯斌简直气笑了:“好好好,本王不与你计较,沈明恒呢?叫你们能做主的人来。” “主公不在。”解缙满脸肉眼可见的敷衍。 “他凭什么不在?自三军签订盟约以来,他就没在过!” 解缙冷漠:“我们岷城的事,别管。” 夏侯斌气得拂袖而去。 要不是先生让他多担待,要有容人之量,他早就给解缙一拳了。 他按下心中悄然弥漫起的一丝怪异,这段时间先生不在,沈明恒也不在…… 刚走没多远,夏侯斌再路上遇到了吴德跃。 吴德跃双手抱胸站在他回营的必经之路上,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一见他的表情便了然问道:“是不是觉得很不对劲?” 他单刀直入:“你我至今,都未曾见过沈明恒一面吧?大概只见过他的画像?” 夏侯斌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吴德跃逼近一步,“你就没有怀疑过吗?你就没想过,也许从始至终就没有沈默,只有一个沈明恒?” “呸!”夏侯斌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早就认识先生了,难不成你想说沈明恒那时候就不在岷城呆着,跑到老子身边当个小小谋士?岷城那段时间传出的消息都是闹鬼吗?” 吴德跃并不介意对方的激动情绪,他冷静地分析:“或许是解缙故布迷阵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只说事实,难道你有同时见到过沈明恒与沈默吗?” 夏侯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发觉解缙方才的拒绝方式很管用。 他冷着脸,张嘴吐出两个字:“别管。” * 襄岐城的守将程兴浑身浴血,几乎是长在了城墙上。 哪怕这段时间联军放缓了攻势,他也不敢妄动,甚至不敢回家包扎一下伤口或是换件衣裳。 他怕他一错眼,联军就对襄岐发起总攻,而后城就没了。 其实哪怕他在场也无济于事,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但至少算个慰藉。 部下小跑着爬上城墙,低声禀报:“将军,军中快没粮了。” 程兴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阳如血,平静道:“那就杀马。” 他们的对话并不带悲怆,只是此情此景,配上周围将士暗淡绝望又隐含死志的目光,不管什么样的语调都会显得沉重。 部下应了声“是”,又说:“城中马匹数量不多,恐怕坚持不了不多。” 程兴视线下移,看着与他一样受了伤还坚持守城的将士,目光终于无法克制地流露出了几分动容。 “树皮,草根……”他声音愈发低微,直至吐出一口气,“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如今差不多到了用晚饭的时间,城外例行燃起了炊烟。 袅袅烟火将食物的香气送上城墙,烟火中,解缙再度派人喊话劝降。 “大梁无道,败局已定,尔等坚守至今已尽臣子之义,而今何不为自己与家人着想?” “程兴,你应当看得出来,大梁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了,你一定要带着麾下战士去死吗?” 程兴声音沙哑:“尔等不必再说了,我只有一句话。” 他喊道:“我要见沈明恒,让沈明恒亲自来与我谈。” 夏侯斌怒气冲冲,策马上前,夺过旁边将士手里的长枪便重重掷了出去。 长枪划过一道弧线,栽倒在高高的城墙下。 夏侯斌怒气未消,“说了多少遍了,沈明恒不在,他不在!老子夏侯斌,和这个姓吴的不配跟你谈是吗?” 程兴仍是重复道:“我要见沈明恒。” 他平静地补充:“只要沈明恒,其余人都不行。” 岷城军队中忽然有微小的喧哗,而后队伍自中间分开,有一少年策马而来,行至最前方,项邺以护持的姿势守在他身旁。 解缙躬身行礼,口称“主公”。 而后他向后退去,与项邺一左一右,跟在少年身后。 霎那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夏侯斌含怒的神色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可笑。 来人的身份似乎无需严明。 少年将军白袍银甲,于浸满血色的城墙下淡淡抬眸:“你要见我?现在你可以说了。” 明明仰头的是他,偏偏给人一种俯身的居高临下,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程兴问:“你就是沈明恒?” 虽然早知对方年幼,但来人看起来还是年少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沈明恒微微而笑:“如假包换,我想,世界上还没有人有胆子,能在沈家军的面前冒充我。” 项邺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没错!就连解军师也只能在得小将军允许的情况下以他的名义行事! “沈明恒,”程兴提高了音量,大声喊道:“我听闻,沈家军破焦宁当日,全军将士是宿在城墙下的,是也不是?” 夏侯斌原本对程兴只格外重视沈明恒耿耿于怀,然而这问话落下,忽然就莫名些许释怀。 他忽然想起初听闻这事时的震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人的想象总是会被自己的见识与经历限制,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一支军队有这样严明的军纪。 有时候不是主将不愿珍重地对待百姓,而是大利益面前,他们也很难控制住人心。 ——好不容易攻下一座城池,你总不能让将士一无所得、挨饥受冻,对吧? 沈明恒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敢这么做? 就不怕底下的兵造反吗?
第116章 将军何故不谋反(30) 沈明恒已经做出了回答。 他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值得特意一提, 只平静道:“是。” 程兴许久没有喝水,嘴唇干涩,喉咙像是要冒烟。 然而他仍一字一句, 用尽所有的气力吐字清晰地追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明恒露出几分困惑:“大军人数多, 城中没来得及整理出足够让他们休憩的场所,所以在城墙下凑合一晚,这么简单的事哪有为什么?” “这么简单……”程兴忽然仰天大笑,“是啊,这么简单的事啊……” 可是其他的军队,为什么要烧杀掳掠, 为什么要抢占民宅?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 程兴笑着笑着眼眶便泛红了起来,所幸他脸上沾满了尘土看不分明, 唯有他自己能察觉出眼眶的酸涩。 程兴问:“如果我开城门, 把襄岐交给你,沈明恒, 你会像对待岷城、对待焦宁一样对待她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沈明恒又策马向前了几步, 站在程兴的位置向下望,沈明恒已经站到了队伍最前方,领袖的位置显然而分明。 春风托起了他白色的披风, 于一片萧瑟的黄与远处稀薄的绿之间, 他像是一轮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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