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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起已经故去的沈绪,解缙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更加糟糕,他无趣地转过身,“乱世之中,岷城这些年都还算安宁,殷大人,下个清明时节,我会为你遥祭一杯薄酒的。” 殷仁济这个人,能力大小且不论,他实在太过固执,愚忠得很,不太可能真心为沈明恒所用。 解缙没再多尝试说服他,殷仁济为官多年,赵昌的荒唐事早就看过不少,他仍选择效忠大梁,解缙除了祝他幸福外无话可说。 且即便他选择归顺,日后反水的可能性也很大。 疑人不用,解缙不太能相信他,也懒得在他身上花费心力。 时势造英雄,这天下如今人才辈出,有这时间,他宁愿去劝服其他人。 至于以后殷仁济是杀是囚……说实话,解缙并不关心。 殷仁济算个好官,但谁说好人就不会死? 他向来杀伐果断,否则,世人皆有苦衷,若是一一思虑过去,他岂非要把自己给累死? “解军师。” 昏暗的牢房角落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叫住他,声音沙哑但仍能听出其主人是个年岁不大的青年。 解缙漫不经心地转身。 殷齐抬头,脸上沾了些灰,显得有些狼狈,神色却认真,“您看,我可以吗?”
第95章 将军何故不谋反(9) 殷齐不久前刚行了加冠礼, 或许是入狱时发冠在混乱中被扯落,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后。 他也曾是这岷城中被无数同龄人簇拥着的翩翩少年,然而此刻身着囚服, 额头像是被撞到, 泛着微微的红肿,早已不见往昔风采。 解缙诧异地挑了挑眉,彬彬有礼地问道:“殷公子,你的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是想投诚吗?” 殷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下奴对沈将军, 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改口太过流畅,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之感, 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解缙有些惊讶。 殷仁济更是难以置信,“殷齐, 你说什么?” 他扶着墙想要站起来, 动作牵动四肢上扣着的锁链,叮当作响。 “父亲,你不想活, 总不能阻止儿子求生吧?”殷齐偏过脸, 发丝垂下, 遮住了半张面孔。 牢房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你怎么能说得出口!” 牢房不大,他们一家四口隔的距离不算远,殷仁济两步就到了殷齐面前。 他气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一手攥着殷齐的衣领,一手朝他脸上打去。 锁链的重量限制了他的动作, 也增加了这一巴掌的力度,殷齐被打得偏过脸。 这动静惊醒了刚睡着的小姑娘,殷仁济的妻子忙流着泪,抱着小女儿到了另一处角落轻声哄着。 她也生气她的儿子这么没骨气,为了活着连“下奴”的自称都说得出口,可她也心疼他要这样委曲求全。 怕自己心软,她干脆转过身不去看。 殷齐抹去嘴角的血丝,漫不经心,“其实说出口也不是很难,父亲要不也试试?” “别叫我父亲,我没你这么一个自甘为奴的儿子。”殷仁济原本以为自己会是失望的,然而没想到竟是愤怒居多。 眼见殷仁济还要再打,解缙招了招手,让狱卒过来,“开门,把这两个人拉开,再把殷公子请出来。” 他语气戏谑,“忘了,不能再叫‘殷公子’了,你说,称呼你什么合适?” 狱卒动作粗鲁,殷齐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他目光下垂,脸颊带着掌印,平静道:“叫什么都可以,大人愿意为下奴赐名,是下奴的荣幸。” 解缙上下审视地打量他,末了嗤笑一声,对狱卒道:“带他下去梳洗干净,换身衣服,再带来见我。” 狱卒恭敬应“是”,殷齐也在狱卒身后弯腰,态度谦卑,“多谢大人。” * 沈明恒是有些警惕性在的,察觉到周围有了人声,他从睡梦中醒来。 长真担忧地站在一旁,军医捏着他的手腕把脉,周围人来人往,有些还是郡守府里的熟面孔。 他似乎是发烧了,呼吸滚烫。 沈明恒猜测应该没睡太久,天色与他入睡前变化不大。 “公子。”长真端来一杯温水,低声道:“厨房温着粥,公子吃一点?” 沈明恒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对劲。 解缙不住军营,有事要忙离开了很正常,但是项邺怎么又不在? 项邺身为副将,主将要是出事,他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才对。 倒不是自负……好吧确实有一点,在他看来,项邺分明已经对他死心塌地,怎么可能会对他的伤病不闻不问? 军医轻声劝他:“将军,还是吃一点吧,吃了才好喝药。” 沈明恒动作微顿,“又要喝药?” 军医默默地看着他,“您该不会觉得,您这样的伤势,只用喝一次药吧?” 沈明恒脸色几经变幻,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吃,我吃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执行的打算。 沈明恒坐起身,问道:“项副将怎么样了?” 军医有些诧异,“将军已经知道了?” 他才刚从项邺那儿过来,而且沈明恒分明一直在昏睡,从哪得到的消息? “不太好,他的伤也挺严重的。”军医委实不知道今天军营是不是中邪了,怎么最重要的将领都染上了自虐的坏毛病。 或许他们需要的不是医师,而是道士。 沈明恒受伤后又是骑马又是动武又是在冷风中演讲,伤口多次撕裂,愈发惨烈。 而项邺则干脆地领了三十鞭,整个后背没一块好肉,强撑着回到住处就昏了过去。 项邺对自己也狠,他非但没有接受沈明恒替他领的十鞭,且把这也当成了自己的又一份罪责,全数还了回去。 这三十鞭里,还不算他嫌陆行堂力度不够大打的十来鞭,到最后陆行堂都无处下手,鞭伤与鞭伤交叠,深可见骨。 军医重新替沈明恒换药,带着轻微的抱怨:“将军不像项副将皮糙肉厚,今后切莫再这样对自己了。” 项邺在战场上更严重的伤都受过,军医习惯了,他还是更心疼沈明恒。 沈明恒点头保证:“不会了。” 他见军医已经换完药,动了动打算下床。 军医:“?” 军医按住他,“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不是才保证过会爱护身体吗?不是答应了会好好吃饭喝药吗? “我去看看项副将,粥一起带过去吧,他估计也还没用膳。”沈明恒有些担心自己刺激过头,他自认挺擅长人心算计,但他尽量克制,不对忠臣良将使用。 项邺不可能不来见他,除非来不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现在?”军医有些崩溃,“可您不方便行动,您还在发烧啊!” “药也换了,伤口也包扎了,我现在待在这里也没事干。”沈明恒言之凿凿地承诺:“我保证会小心,不会再扯到伤口。” 他摸了摸额头,信誓旦旦:“已经不发热了。”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何况还有系统检测生命体征,这点伤死不了的。 只要不死,沈明恒觉得都无所谓。 见阻止不了,长真只好替他披上衣服,不敢再让他动手。 沈明恒活动了下身子,忽然察觉到身后如芒刺背的目光,他脚步顿时僵硬地缩回来一半,改成小步小步地缓慢移动。 军医背着药囊跟在他后面,又回到了项邺的帐篷。 项邺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趴在床上,隐约感觉到周围人来了又去,嘈杂得很。 但某一刻开始,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投下一片阴翳,像是来了很多人。 所以,这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项邺有些想笑,这军中,还有比他还大的人物? 他勉力睁开眼睛,哦,是小将军啊。 ……小将军? 项邺瞪大了眼睛。 沈明恒原本正向军医询问情况,听到床榻上传来的动静偏过头,与震惊的项邺视线相接。 “小将军。”项邺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明恒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别动。” 项邺只觉得被他按住的半边身子顿时僵硬,他重新趴了回去,小心翼翼道:“小将军,你不生气了?” “我从来就没有生你的气啊。” 沈明恒眉眼和煦,解释道:“我为主将,你为副将,军纪不正,大半责任在你我,我不过是秉公执法。” 他叹了口气,“乱世应用重典,军纪涣散也要下重药,若我都不能以身作则,谈何约束下属?” 项邺神色愧疚,“小将军才上任,是属下没做好。” 沈明恒笑了笑,长真为他搬来一个椅子,他坐下,目光真诚:“军营之中无亲属,外人面前我与你职位相称,但明恒心里,是把将军当成叔叔的。” 他拱手,正色道:“多谢项叔对父亲不离不弃,赤胆忠正,践诺一生。” 项邺受了再大的苦痛都能付之一笑,今日却数次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回想起沈明恒染血的身影,愧疚道:“属下担不起小将军这声‘叔’,属下有负将军信任。” 沈明恒眨了眨眼,“将军是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想认我这个晚辈吗?” “不,当然不是。”项邺顿时激动。 沈明恒怕他碰到伤口,忙伸出手护住他,“是我失言了,将军别放在心上。” 项邺萎靡地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沉闷,“小将军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您明知道……” 明知道他的忠诚,明知道他不可能心有不满,为何还要数次说些这样的话? 他听不了的,这对他太残忍了。 沈明恒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是小侄说错话了,就当看在父亲的面子,项叔原谅我这一次?” “小将军,您……” “好一个叔侄情深,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门口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解缙双手抱胸,嘲讽地看着他们。 项邺有些尴尬,“军师,你怎么也来了?” 解缙挑眉,“我不该来?” 沈明恒笑着起身:“先生说得哪里话?军营之中,郡守府上下,只要是明恒的地盘,先生无处不可去。” 解缙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他是不敢当真的,但他依然感念沈明恒此刻的亲昵和信任。 解缙恶狠狠地上前,“将军,你是不是要先向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回到军营,往沈明恒的军帐去却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他午膳都没用就来了项邺这边。 “来人,取镜子来。”解缙轻飘飘地瞥了沈明恒一眼,“让我们的沈将军,自己看看他的脸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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