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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珠是两天前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这是他最近染上的习惯。 没办法,要是手上没什么东西捏着, 他怕他迟早要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打沈明恒一顿。 项邺忧心忡忡:“殷仁济毕竟行动自由,要是他趁我们的人不注意, 往外传了消息,岂非功亏一篑?” “他不会。”解缙意有所指地看了殷齐一眼,“他儿子还在我们手上,他不敢赌的。” 殷齐疑惑:“我吗?” 在沈明恒的纠正下,他终于不再一口一个“下奴”。 而或许是与这群人相处的氛围太过轻松,饶是他不住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也不知觉卸下了许多防备。 殷齐有时会在夜里惊醒,满头大汗地思索他怎么就如此轻易认定沈明恒是个好人。 难道就因为听说那人以身作则领了十鞭?难道就因为那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难道就因为那套“无必死之罪”的批判标准? 还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请他吃了一顿饭,之后也对他维护有加? ……越想越觉得沈明恒是普天之下彻头彻尾第一大好人了。 殷齐想,如果是灭门血仇前,他先一步遇见了这几个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和他们成为朋友。 不过他现在好像也没什么血仇?他一家人好好活着来着。 殷齐迟疑地摇了摇头:“父亲应该不会顾惜我。” 在殷仁济的心里,忠君要高于一切。 “他不敢赌。”解缙言之凿凿。 一死了之没什么可怕的,真正叫人恐惧的是死亡逼近的过程,是不可捉摸的未来。 若是能成功、能兴复大梁也就罢了,但梁朝已经腐朽到骨子里,而他完全处于监视之下,稍有不慎,他不敢想象殷齐会遭受什么。 准确地说,殷仁济已经不敢去想为了让他们活着从地牢里搬出来,殷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人皆有不忍之心,何况那是他心爱的孩子。 有些决定做一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再做不出第二次了。 项邺好奇,“军师,我怎么感觉你突然变得很会把控人心?” 解缙之前想用殷仁济来钳制殷齐,现在又用殷齐来掌控殷仁济,而他什么筹码都不用出,就做成了这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解缙总说自己对战场的把控比不上沈绪,他最擅长的是民生治理,其次才是谋略,但项邺这么一看,觉得当年的军师实在太谦虚了。 解缙轻哼一声,“这不是算计,是心照不宣的君子盟约。” 他说完看向殷齐,问道:“真不打算与他们见一面?你去盛京,即使顺利,也得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了。” 因着殷齐的反对,解缙没有安排他们一家人见面。 殷齐倒是能从监视的下人口中得知家人的近况,但殷仁济至今不知殷齐的处境。 殷齐想了想,仍是拒绝:“不了,回来再见吧。” 假如他回不来,那就让他父亲惦记一辈子,愧疚一辈子,就当做打他那一巴掌的代价。 ……他尽量活着回来。 在一旁写信的沈明恒听到这里终于放下写字的笔,他转过头,认真道:“殷齐,你若认我这个将军,我命令你,无论如何以保命为先,该求援就求援,我会让解先生随时做好接应的准备。” 他想了想,补充道:“假使遇到突发意外,你来不及通知我们,可以去找苏兰致,就说是我说的,他帮你一回,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苏兰致,大梁最后一个状元,出身寒门,三岁能诗,援笔成章。因其姿容出众,文采斐然,深受皇帝喜爱。只是近些年来皇帝沉迷寻仙问道,宦官把持朝政,他在官场上多受排挤。” “也就偶尔被召见替皇帝写些敬奉上天神明的锦绣文章,除此外没太大实权,皇帝喜爱他的才华,又讨厌他自诩忠直的性子,故而始终不得重用。” 解缙啧啧称奇:“将军与他很熟吗?” 解缙总能怪异地知道很多消息,上溯对方祖上三代,都能如数家珍。 沈明恒一度怀疑,只要解缙想,甚至能连对方一年前的今天吃了什么菜都能打听出来。 “不熟,但他是个聪明人。”沈明恒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聪明人应该清楚,我的一个人情有多值钱。” 解缙默默将这个名字加到心里的“预备同僚”名单。 “是,我记下了。”殷齐点头应承,心中一片温热。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做好了遭受一切屈辱的心理准备,他曾以为他走的是条悬在刀尖上的险路,每一步都得踏着淋漓的鲜血。 他确信他将度过很长一段生不如死的生活,幸好,全都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他到底没回应沈明恒的前半句话,没在这时承认“将军”这个称呼。 殷齐毕竟是从小学着忠君思想长大,自他三岁识字起,走过了十七个春秋,这份信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他认可沈明恒的为人,却还没做好从心底里背叛大梁的打算。 他当然也可以做戏,左右不过动动嘴两个字而已,可他不想对沈明恒说谎。 长真抱着几件黑色长袍进来,配套的还有几个面具,“公子,按照您吩咐的做好了,请您过目。” 如今民间对服饰颜色的使用没有太严格的限制,除了明黄色为皇室专用外,只要有钱,想要五彩斑斓的绸缎做衣服都可以。 解缙看着面具皱眉:“这是做什么?” “我打算成立一支负责监察的队伍,名曰‘照夜’,这是专门的服饰。”沈明恒拿起一块面具扣到脸上,笑道:“换上衣服,和我出去走走?” 解缙的目光从诧异变得意味深长。 他熟读史书,自然听说过诸如锦衣卫、绣衣使者、不良人、六扇门、东西厂之类的存在。 解缙倒不抵触,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只是有些感慨,十五岁的沈明恒有着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的志气与胆气。 如今这人所有的地盘不过一个岷城,居然已经开始用治理皇朝的标准去对待了。 解缙欣慰极了,觉得辅佐沈明恒要比辅佐他父亲省心得多,差点便要同意,一想之下觉得不对,震声道:“你又要出去?军医让你静养!” 沈明恒缩了缩脖子,“军医说伤口结痂了,走走没关系的。” 他眼神飘忽,小声道:“三日前约好了今天见面的,先生总不能让我变成无信无义之人。” 解缙黑着脸:“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说不过沈明恒,干脆眼不见心静。 沈明恒见好就收,他像是没有注意到殷齐的纠结态度,神情自若,“殷齐,一起?” 项邺不服气:“小将军,属下呢?” “军医说你要静养。” “可是……” “项叔,”沈明恒正色:“之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得快点好起来。” “啊?”项邺迟疑片刻,看着沈明恒不容更改的目光,泄气应“是”。 * 苗所江召集了帐下所有谋士。 他拿出一封书信,压抑着火气甩到桌子上:“你们说,沈明恒这是什么意思?” 谋士们面面相觑,疑惑地拆开信纸。 这信上的内容不长,很快便从在场的谋士手中转了一圈,“这……” 虽说用词十分礼貌,文采也不错,信中还化用了不少典故,辞藻华丽,读起来平仄押韵,朗朗上口。 但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你有本事过来打我啊。 极其嚣张。 “遣词造句像是解缙的风格,但是解缙……听闻他行事向来稳妥谨慎,不像这么猖狂的人,难道是有必胜的把握?”谋士疑惑。 苗所江多疑,但多疑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多疑的,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多疑。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理智分析:“沈明恒应当被架空了,岷城想来是解缙与项邺做主,诸位先生,你们觉得他们这是何意?” 看起来像是有陷阱,但是陷阱在哪? 沈绪已死,解缙与项邺根本把控不了这二十万大军,论战力根本连五层都发挥不出来。他手底下有三十万,怎么看他都必赢啊。 不然……就打?谁怕谁呢。 “报,岷城有信至。”士兵又送了一封信进来。 信纸又同样转了一圈,而后被展开放在桌上。 翻译过来还是一句话: ——快来,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苗所江:“……” 谋士们:“……” 算了,先观望观望。
第98章 将军何故不谋反(12) 交通限制了城与城、村与村之间的消息流通, 但同城、同村之内,消息却可以跑得飞快,尤其这事儿还十分新奇。 在沈明恒被迫待在军营里养伤的时候, 整个岷城都知道了新来此地的将军承诺不允许任何人欺压百姓, 为此还亲自向他们道歉。 不敢相信的人居多,但那日在现场的人几乎全成了沈明恒的拥趸,张开闭口全是“沈小将军”,实在无法不让人怀疑他们中了邪。 所以这三天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这关系着他们还能不能继续相信这位沈小将军。 沈明恒一行人穿着相同样式衣裳走在街上的时候十分显眼。 他没戴面具,漫不经心地提在手上, 露出那张百姓们印象深刻的脸。 见过沈明恒的人放到整个岷城来看并不多,也就三日前他路过的这条街, 这街上今日来了许多人。 沈明恒长得好看, 即便之前没见过他,要猜出他的身份也不难。见沈明恒果真如约而来, 周遭百姓不由得按耐不住激动, 发出浅浅的喧哗声。 “真是他,那位沈将军。” “他说他会为我们做主,你敢不敢上去跟他说话?” 半晌没有人动。 那位卖花的老叟大着胆子上前, 把一篮果子递给沈明恒, “是山上的野果, 味道还不错,小将军尝、尝尝。” 沈明恒含笑点头,长真于是上前接过,又自袖中取出钱递给老人。 老人连连摆手:“不要, 不收钱。” “您不收,那我也不要了。” 沈明恒温和解释:“买卖东西要给钱, 这是规矩,倘若今日我收下了,明日有人拿着抢来的果子说是您自愿送的,岂非不好评判?” 他说的简明易懂,老人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仍不是很乐意,嘟囔道:“这多生分。” “心意我收下了,怎么会生分?” 沈明恒笑意盈盈,他补充:“官员、军吏一律不允许无偿私拿百姓的东西,这也是重罪,若是有人违反,记下他们的名字长相,找我、找比他们官更大的,或是找我身后这样打扮的人,我们都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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