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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却十分平静,平静地让人拆掉满院子的红绸,平静地让人将摆在门外的嫁妆都抬回库房里,然后没有半点犹豫地亲自去宫门外请罪。 午门外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文武官员,指指点点的宫女太监,还有神情怜悯的守卫宫门的御林军将士,以及更远一些围着看热闹的贩夫走卒。 昌平侯府里的妇孺老幼,就那么狼狈又不安地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跪在那里。 祖母跪在最前面,梁文秀跪在后边,怀里抱着才五、六个月大的次子苏平锐。 只三岁多一点儿的长子苏平威跪在母亲身边,膝盖跪得青紫肿胀了也不敢动一下,只疼得默默流眼泪。 那样的屈辱,那样的难堪,那样的磨难,梁文秀忘不了,也永远都无法原谅! 只是梁文秀却不像乳娘那样气愤,她了解祖母的为人,因此很是笃定道:“祖母为人最是公正不过,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乳娘傅氏平日里也是一个极有分寸之人,之前也是因为心疼梁文秀和两个小少爷,才口不择言地抱怨了两句,此时却也不敢再提质疑侯夫人的话。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道:“咱们这府上,侯爷和侯夫人都是公正明理之人,只是二小姐一向得皇后娘娘看重……” 剩余的话也不必说出口,主仆之间自有默契。 一提起皇后娘娘,梁文秀心里的厌烦又更多了一些,微微有些憎恶道:“既然已嫁作皇家妇,却总想要插手娘家事,哪里有半点国母之典范!” 梁文秀声音不高,傅氏则压得更低,撇嘴嫌弃道:“连自己亲爹的爵位都能让她给掺和没了,还国母典范呢,孝悌礼仪她占了哪一条?” 梁文秀眉头跳了跳,示意乳娘莫要再说这些,免得祸从口出。 昌平侯府过往的恩怨,还轮不到梁文秀来说。 她也没心思去看望苏蓉玉,只带着乳娘匆匆前往祖母居住的寿山居。 一来是想要探一探祖母意思,看她老人家打算如何处置苏蓉玉? 二来也是想向廖管家打听打听,问问那苏蓉玉跑去了金陵府,可别又闯出了其他祸事? 可惜梁文秀两个目的都没达成。 寿山居正院外头有丫鬟守着,恭敬客气地将梁文秀给拦了下来,说是侯夫人正在召见廖管事,有重要事情商议,谁都不让进。 梁文秀震惊不已,以她对侯夫人了解,逃婚一事所掀起的浪头已经过去,哪值得这般郑重对待?! 难不成苏蓉玉在金陵府的时候,又闯了什么大祸?! 寿山居正院议事厅内,侯夫人魏婉华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里的翠玉珠串,云淡风轻地听着廖管事说着金陵府的种种细节。 廖管家自然也不是站着回禀的,而是端着一杯茶,就坐在魏婉华下方,两人就跟多年的好友在闲话家常一般。 廖永兴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继续道:“那刘家长子已经考中乡试解元,提前来京城是为了去太学旁听,明年会试应该是要下场,我让仲安送他们姐弟去了杏林苑,夫人要不要亲自见上一面,之后再做判断?” 魏婉华对廖永兴足够信任,行事又是个雷厉风行的,当即便答道:“见肯定是要见的,不过只凭相貌相似,怕是也很难证明什么。” 廖永兴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询问道:“夫人已经问过周灵韵了?” 魏婉华如今有五十多岁,出身于武安候府,年轻时候也是上过战场的巾帼女将,大约是心胸开阔的缘故,所以并不怎么显老,脊背笔直地坐在那里,瞧着很是英姿飒爽,干练果决! 只见魏婉华将翠玉珠串随意丢在桌案上,哼笑道:“何止是问过……,你之前送信回来,我看完之后,就去别院诈了她几句,大概是一开始心里面没有防备,倒是露出了几分心虚,不过那丫头也是个狡猾的,很快就沉下心来,谎话编得严丝合缝,然后我又将人给关到暗室里审了几日。” 周灵韵好歹也是自家儿媳妇的远方表亲,魏婉华也不好真给人上十大酷刑,总归没让她受皮肉之苦。 只是这不受皮肉之苦的审问方式,其实往往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说到这里,魏婉华有些气闷,也有佩服道:“审她之人,是侯爷去北塞时留下的刑讯高手,早些年在军中专门负责撬开敌国细作的嘴,只是没想到,周灵韵的那张嘴,竟然比敌国细作的嘴还要硬!” “……” 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审出来,或许不经意之间流露出了几分,却嘴硬一直没承认。 廖永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心里的浮躁,才又问道:“世子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些什么来?” 当初世子爷跟那位苏姓书吏一起遇害,就连跟在世子身边的小厮青竹,以及跟在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喜和青欢,也全都丢了性命,只有世子夫人和周灵韵活了下来,以及三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周灵韵嘴硬,那就只有从世子夫人身上下功夫了,总不可能指望三个小娃娃,一生下来就知道谁是自己亲娘吧。 提到自家那个软弱矫情的倒霉儿媳妇,魏婉华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嫌弃道:“哼,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自从长智没了之后,就变得糊里糊涂,去年容璋回京叙职,去别院看望她,她竟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认不出来,逮着容璋一个劲儿地叫相公……,能指望从她嘴里问出个什么有用的来?!” 事实上魏婉华已经试着问过了,也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才只一提到长智去世,她就又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魏婉华知道她是因为丈夫去世,受不得半点刺激,可自己不也一样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她的悲痛难道就比庄月妍少吗?!难道她也要丢下年幼的孙子和孙女不管,跟着她一起发疯?! 廖永兴听完后,嘴巴有些发苦,很是自责道:“我当年要是多留一些,也不至于是如今这局面,我真是愧对世子,愧对……” 魏婉华摆手打断,浑不在意道:“廖老哥,你就别愧对了,当年那种情况,你就是留意得再多,只要周灵韵咬死不承认,估计也跟我如今是一个样,不……,或许还要更不明不白一些,毕竟刚出生的小娃娃,你也看不出来谁跟谁长得一样。” 魏婉华说的是事实,她原本也没有要责怪廖永兴的意思。 廖永兴得了谅解,可心里却依旧不好受,搓着手指道:“夫人,刘家兄妹都已经来了京城,如今这情况,又该如何是好?这人到底还见不见啊?” 魏婉华奇怪道:“见啊,为什么不见?” 魏婉华心里早有算计,半点也不纠结道:“在见他们之前,你再去帮我去办两件事……” 廖永兴凑近了仔细听,认真记到心里。 等到侯夫人说完,廖永兴惊讶的同时,也有一种豁然明朗之感!
第七十二章 不到三尺高的顶梁柱 读书人以学业为重, 次日一早,刘文轩就换了一身体面衣裳,拿着举人文书以及金陵学政写的推荐信, 独自去了京城太学。 按理说去国子监也是可以的, 只是刘文轩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 国子监里面大多都是恩荫子弟,跟他这种寒门举子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大鹅没必要往鸭群里站,别人都是“嘎嘎”, 你在那儿“呱呱”,就连声音都合不到拍子上! 压在头上的大山出门了, 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又可以自由发挥了,只要不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爱去哪儿玩, 去哪儿玩。 刘文轩是自个出门吃的早饭, 也没管三个睡懒觉的弟妹会不会饿死。 等到天光大亮时, 苏云绕、刘文英、苏云婷三人才陆陆续续起床, 只随便烧水洗了脸, 刷了牙, 就去灶房里煮面片, 当早饭吃。 面片是现揉现扯的, 用昨晚吃剩的羊汤锅子煮熟, 还往里面加了同样吃剩下的豆芽、腐皮、香菇等,一锅大杂烩, 卖相很是一般, 味道却十分不错。 吃完早饭,刘文英最先开口,掰着指头查漏补缺道:“昨天着急忙慌地买了一大堆, 看着挺多,还以为都置办齐全了,结果今早一看,买了米,买了面,还买了盐和豆酱,结果就是忘了买炒菜的菜籽油。” 苏云绕仔细回想,有些纳闷道:“我记得买了菜籽油的啊,是不是忘记带回来了。” 刘文英摊手道:“谁知道呢,东西多了,总能落下一两样,也没留意,反正就是没有。” 苏云绕不在意道:“算了,没有就再买呗。” 苏云婷也跟着加入道:“还要再多买一个烧水的铜壶,这边天气冷,咱们穿过来的鞋子都太薄了,还得去瞧一瞧,看有没有厚棉鞋卖。” 苏云绕摇头道:“棉鞋踩地上容易湿,有厚皮毛做的靴子,还是买靴子吧,对了,大哥穿多大的鞋子来着,别把他的给忘了。” 刘文英幽幽道:“大哥只比我穿大半寸的鞋子。” “……” 苏云绕憋着笑,揶揄道:“二姐,脚大江山稳,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个世界对女子其实挺宽容,没有贞节牌坊、裹小脚那些糟粕之事,挺好的。 三哥的嘴巴也太损了,都是跟姑父学的! 苏云婷向着二姐,故意不理他,只跟刘文英商量道:“二姐,咱们再买两个花瓶吧,到时候剪了腊梅放屋里,还要去买两支样式最时兴的簪花戴,让三哥帮咱们给银子!” 苏云绕吃完大杂烩,用筷子敲了敲碗,提醒道:“嘿,这是当着我的面儿,算计我的腰包呢,干巴菜,你行啊。” 苏云婷有很多绰号,全都是苏云绕给取的,譬如:干巴菜、苏豆芽、小黄毛……,很符合她早些年瘦弱的形象。 苏云婷倒也不是很生气,却还是很有态度道:“三哥现在才是干巴菜,就当着你面儿算计,略略略……” 苏云绕伸手卡住她下巴,笑着威胁道:“你再‘略略略’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口条给拽出来卤了啊。” 苏云婷含糊求救道:“二叠,二叠,救窝!” 刘文英个子高,力气大,左右各拎一只,就跟拎猫崽子似的,一下将两人给分开,没好气催促道:“赶紧换衣服梳头,还出不出门了。” 又是一阵忙活,等到日头高悬时,本就起得晚的姐弟三人,才终于打扮得齐齐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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