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趟果然还是非去不可的。 城门落锁,月上柳梢,依旧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的大概只有眼前这片地方了。 立在街头的揭园眺望整条街,到处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不断,与进入夜晚的南临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早已打听过了,这里头最热闹的那家,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大名鼎鼎的倚春楼。 琴瑟声声,红袖添香,倚春楼里处处春意正浓,明亮如昼,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娇笑着,男人们则是一副被勾魂夺魄的模样。 “唉哟喂!二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是来找哪位姑娘的?” 两人刚一踏进,便有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迎上前来,满头珠翠随着她夸张的动作叮当作响,浑身浓烈的脂粉气更是扑鼻而来。 “啊欠!” 揭园还没开口,归海淙先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揭园顿了顿才道:“我们是为了一睹嘉荣姑娘的芳容。” 中年女子对这样的回答似乎是见怪不怪了,摇着手里花哨的团扇笑道:“那您可来得巧,马上就能见到嘉荣了!” 她将两人引到一张空桌前,又扭着腰去门口迎接新客了。 揭园随意打量了两眼,入目俱是白花花的胸脯和大腿,他呼吸一滞,匆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归海淙却满脸好奇地四处张望,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伙计给他们上了茶和点心,揭园低头喝着茶,不多时,有喧哗声响起。 “快看,花魁来了!” “嘉荣!是嘉荣!” 满座的客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揭园也顺势抬头,这才发觉倚春楼一楼二楼之间的半空中悬着许多红绳,环环相扣,倒像一朵盛开的红莲花。 二楼中央的门缓缓打开,袅袅走出一个白衣女子,那白既不是月白,也不是霜色,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白,落在色彩绚丽的倚春楼里,仿佛一道透亮的光照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浓稠地黏在这道光上,仿若实质。 女子灵巧地攀上扶栏,轻盈地像一只鸟,又或是一片云。 楼上楼下闹腾的声音在一瞬间停住、消失,无数痴迷的目光中,她一跃而下,决然得像一道破云而出的天光。 明亮又耀眼。 婀娜的身影落在半空,她勾住红绳借力扭动腰肢,那下落的裙摆便如同水中含苞的白莲,顷刻间绽放开来,晃花了众人的眼。 等再回神时,嘉荣赤足立在红绳上,一道两指宽的白绫覆在眼上,更衬得她点绛朱唇,明艳动人。 乐声及时奏响,为舜华的舞拉开序幕,伴随悠扬的曲子,白莲又成了白蝶,在红绳编织的花中飞舞,羽衣翩跹,宛若惊鸿。 众人都呆住了,一时间,除了乐师们手下行云流水般的乐声,偌大的倚春楼,鸦雀无声。 唯有归海淙凑在揭园耳边悄声道:“她为什么用布蒙着眼睛啊?” 这位令人惊艳的花魁确实有些本事,不过按照宋成予的说法,揭园一贯没什么欣赏美的能力。 因此他目光冷静,声音平缓,理智地分析道:“应该是为了保持神秘,给人留下遐想空间,还能让人觉得她的舞技高超。” 归海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赞同道:“那她还挺聪明的。” 揭园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归海淙不但单纯,还不知人间疾苦,那些诞生自社会底层为求生存的心思和伎俩对于归海淙,太遥远了。 也是在这一刻,揭园突然意识到,之前觉得自己和归海淙的距离变得近了一些完全是他的错觉。 他们之间,就像他此时的感觉一样,太遥远了,云泥之别的那种遥远。 可他却没有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和归海淙之间的距离? 不过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别的,问归海淙:“外面的时间和这里是一样吗?” “应该吧。”归海淙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那我们不会被饿死?”揭园又问。 “应该不会吧。”归海淙更犹豫了。 两个底气不足的应该,揭园看出归海淙的茫然了。 他换了个说法:“你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一问三不知。” 话说的非常直白,也一针见血。 归海淙拿糕点的手一下顿住,好半天才辩解道:“你知道什么,我又没读过书,不懂这些合情合理。” “可你的粉丝在网上说你才华斐然,智商和美貌并肩。”揭园绕过归海淙的手,挑了个新鲜的果子吃。 揭园淡淡的语气里暗藏着戏谑,也不能算藏,因为归海淙立刻就听出来了。 “他们又没说错,我本来就有才华,我的成名曲可是自己写的好不好!”归海淙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甜丝丝的味道稍微安抚了他羞恼的心情。 嗯,统共就写了那一首,揭园虽然刻意没去看归海淙的表情,也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不爽,就没把这句话再说出口。 说了归海淙估计会当众跳脚,那就太丢人了,他做不到。 还是换个话题好了,揭园想了想,道:“你看她像不像那晚见到的黑衣人?” 这一招揭园常用,但归海淙次次中招,非常实用。 他认真地盯着半空中舞姿灵动的嘉荣,看了半晌,愁道:“那天晚上屋里没点灯,那个人又一身黑,脸都挡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出来。” 乐曲的节奏变化,渐渐和缓,宣告着美人的舞蹈将至尾声。 一曲舞尽,嘉荣脚尖踮着红莲的中心,一个旋身,顺势坐在了红绳上,像一朵白莲矜持地收起了花瓣。 她倚着红绳晃晃悠悠,莲藕似的手臂攀着绳子,雪白的足尖一点一点,裙摆随动作打着旋儿,漫不经心,又处处勾人心魄,望向她的一双双眼睛里都装着滚烫的情绪,恨不能掷出全部身家只为换佳人回眸一笑。 “嘉荣姑娘,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饮一杯酒?”东南角的一位华服公子忽地高声问道。 这么一句话仿佛点燃了热潮。 “嘉荣姑娘,我的酒比他的更好!” “嘉荣姑娘只要愿意陪我,便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露我也去弄来!” 殷勤的求欢一句压过一句,此起彼伏,场面火热,可在场的谁都知道,那一杯酒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那被争着抢着的姑娘既不羞怯,也不愠怒,反倒轻笑一声,道:“想必诸位都知晓倚春楼的规矩,在这儿没有心诚,只有价高——” 她的嗓音空灵悦耳,像山间唱歌的百灵鸟,直钻到人心里头。 “谁出的钱最多,今晚谁就是嘉荣的心上人。” 白嫩光滑的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带起阵阵香风,银铃般的笑声跟珠钗环佩的脆响交织,久久回荡在耳边。 满屋的男人眼都直了,个个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试图触碰那飘摇不定的裙角。 “我出一百两!” “一百两丢什么人,我出五百两!” “八百两!” 那不停笑着的有如山中精灵魅惑众生的女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倏地抬起玉臂,一扬手,白绫从指间掉落,露出一双盛着盈盈秋水的妙目来。 “真是伤心,看来嘉荣今夜是喝不成酒了……” 她媚眼含春,笑靥如花,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的小勾子,一点点勾着人的魂魄。 将八分的美丽勾成了十分的动人。 “黄金!我愿意出黄金百两!” “我也出黄金!!” 倚春楼点着数不尽的红烛,终日不灭,揭园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原来书里写的纸醉金迷是这般场景。
第27章 “她倒真像个妖精。”归海淙百无聊赖地吃着糕点,桌上的两碟子糕点不知不觉全进了他的肚子,他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可我没在她身上感受到妖力,是她藏得太好,还是我离得太远了?” 揭园也是同样的疑惑,虽然他现在失去了看见妖的能力,但揭暄的身体拥有远超他的灵力和感知。 这个被所有线索指向的美艳花魁,任他怎么看,都像个普通人。 隔着无数面目癫狂的男人,嘉荣的目光幽幽落在揭园的脸上,好似发现了有趣的事,眨了眨眼睛。 揭园慢慢站起身,归海淙惊讶地看向他,揭园清朗的声音在此时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有如一阵春风,吹散了一片浑浊。 “一千两。”他双目熠熠,眼神清明,“黄金。” 归海淙手里的茶杯当即砸在了桌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咚”。 四周一下就安静了,一张张面孔转过来,带着或震撼,或瞠目,或惊怒的神情。 就连那整晚都表现得无比骄纵,将一众男人玩弄于股掌的嘉荣眼中也头一回流露出讶异来。 这个人分明,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只有精于此道的老板娘瞬间清醒了,眼角眉梢的喜色掩都掩不住,甩着艳丽的帕子高声道:“可还有哪位公子出价更高的?” “没有的话,今晚嘉荣就是这位小公子的了!” 想要嘉荣的人自然有,可出价更高的,恐怕没有。 揭园明白这个道理,老板娘更懂,她抢着说话,不过是不想错过发大财的机会而已。 满座寂然,众人张着嘴瞪着眼,却没一个敢吱声的,那可是黄金千两,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啊!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出来,只为了买嘉荣一晚! 原本只能算锦绣奢靡的倚春楼,这句话一落地,顷刻间变得金碧辉煌起来。 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公子,楼上请!” 归海淙急了,忙扯住揭园的袖子:“不是,你身上哪有那么多黄金啊!” 揭园没回答,径直跟着老板娘朝楼梯走去。 “哎哎,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归海淙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揭园看了归海淙一眼,又对老板娘道:“还请照顾一下我这位好友。” 老板娘会意一笑,回头扬声吩咐:“姑娘们,给我伺候好这位公子!” “晓得了,妈妈!”几个姑娘齐声答道,娇柔无骨的声音宛如春日莺燕,说着便朝还没反应过来的归海淙靠过去。 归海淙这下慌了,连连摇头:“不不,你们别过来,别!” 他绕着桌子躲避,抬头揭园已经走上了楼梯,他想喊住揭园,开了口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喊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没等他想明白,几个女人便将他围作一团。 “公子,千画为你斟酒——来” 踏上最高一级楼梯,揭园不露痕迹地回眸扫了一眼,归海淙的身影已经被一群姹紫嫣红的裙衫给淹没了。 他抿唇拐过去,在老板娘殷勤备至的客套中走进了早已备好的房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