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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快!快追!” “他们身上有发光的东西!看见了没!就在那边!” 宁遥回头,瞧见易缙额头上全是汗,易缙碰上他的视线,关掉了小电筒开关,将吊坠塞进衣领里。 “你还好吗?” “目前还行。”易缙哑声说。 易缙的喉咙很干,他的神经和肌肉变得很紧绷僵硬,心跳比刚才还急促,视线开始有些模糊,额头不断渗出汗珠。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宁遥喘着气说。 “去哪都行,去哪都行。”易缙的声音近乎呢喃,他吞咽着口水,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去哪都行。跑,离开……” 宁遥遵循着直觉,一刻不停地拉着易缙跑,但渐渐地,他感觉身后的人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拉动,直至易缙往下倒。 “易缙!” 易缙嘴唇泛着白,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黑暗使得他的意识混淆不清,他时而回到那个满是肮脏绝望的地下室,时而又想起他正在和宁遥逃跑。 “不、不要,不要……” “宁遥,你先走……你先走吧……” “母亲求求你放我出去,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走、快走,快走!”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追捕声,宁遥抓住易缙乱挥的手,帮他擦了擦冷汗,冷静道:“没事的。别怕。我们都会逃出去的。” 宁遥将他的双臂搭到自己的肩上,托起他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 “别怕,我会带你跑出去。从任何一个地方。” 易缙搂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极力汲取安全感,用力贴着他的背。 再没有比栽满了高大树木的山林更适合躲避追捕,更何况是黑夜里地形复杂的山林。 宁遥背着易缙,无目的,无规划,只凭直觉地乱钻,不久就甩开了后面追捕的众人。 易缙虽然是少年身体,但对于同样是少年的宁遥来说,并不算轻,宁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双腿虚软,但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因为说不准那些人什么时候又追了上来。 宁遥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拖沓,直到某一刻他没抬起脚来,猝不及防便被一个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惊呼,宁遥连同他背上的易缙一同摔了下去。 更倒霉的是,前面还是一个陡坡,宁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随着惯性翻滚下了陡坡,他一路想抓着什么阻止坠落,却什么也没抓住,反倒抓到了易缙的手。 “宁遥!” 易缙不知哪来的力气,朝他扑了过来,将他的脑袋摁进了怀里,把他托抱住。 下一瞬,“砰!”的一声,两人就一起摔进了一个深洞里。 宁遥脑中一晕,有一段时间里,他失去了意识,但不久,他的意识又慢慢苏醒了过来。 等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后,宁遥适应了几秒黑暗,才慢慢爬向洞里的另外一个人。 “易缙。”宁遥推了推他,“醒醒,易缙?” 易缙没有回话,但他明显能感觉出易缙的状态不对,仿佛是哮喘病人病发时那样,呼吸异常急促沉重。 宁遥赶忙去扒他的衣领,将吊坠掏出来,打开了小电筒的开关。 “没事了,没事了啊。” 易缙盯着那束光,死死盯着那束小小的光,状态开始有所缓和,意识也渐渐清晰。但状态也远远算不上平稳正常,呼吸频率依旧紊乱,冷汗频出。 “要是前世,我绝想不到我会有背着人激情千米长跑的盛况,还是背着你。”宁遥刻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试图缓和易缙的精神紧绷。 “你有没有事?”易缙干哑道。 宁遥愣了一下,说:“我没……嘶~” “怎么了?”易缙艰难地坐起来问。 “没事,只是脚扭到了。”宁遥说。 “哪里。”易缙往他脚上摸索,“哪个脚扭到了?” “你别管了。现在应该想想我们要怎么办?”宁遥说,“这个洞有点深,怎么爬上去?” “哪只脚扭到了?”易缙语气有些急躁问。 “左脚。”宁遥不耐烦道,“你知道又怎么了,你会正骨吗?你又不是医生。” “我怎么不会。”易缙说,“脚呢,伸过来。” 宁遥愕然,又说:“这么黑,你能看见吗。” “用不着看,我摸摸就知道了。” 宁遥有些怀疑地把脚搬过去,说:“你这话说得怪怪的。怪下流的。” 易缙这糟糕的状态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径直摸上他的一只脚,摸索了一下,确定了骨头结构,说:“会有些疼,你忍一下。” “我最不怕疼了,之前什么医用管子、针不都往我身上扎,习惯了。”宁遥轻松道。 易缙沉默不语,捏了捏他的小腿肚,宁遥刚想对他违背医德的行为做出谴责,脚踝忽然生出一阵剧痛,引得他不由自主叫出了声。 “不是说不怕疼吗。” 宁遥疼得都冒出了汗,吸着气说:“不怕疼,不代表不疼。” 易缙帮宁遥正了骨后,说:“你不能再乱动了,不然容易再次错骨。” 宁遥疼得不想说话,想碰一下又不敢。 “感觉怎么样?” “怎么还这么疼。” “废话,正常正完骨还得上点固定的东西,上药,好好养着,才能彻底好。” “庸医。” 空间里忽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安静,宁遥有些不安,试探道:“易缙,你怎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宁遥去摸他,“易缙?” 宁遥摸到的是正在战栗发抖的身体,他伸出手去抓易缙身上的小电筒,把小电筒的光往易缙身上照。 “你还好吗?” 易缙刚才替宁遥正骨时,一直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状态,现在松懈下来,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现在十分难受混乱,眉头皱得很紧,不停地发着抖,冷汗直流。 易缙深深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抓住了宁遥的手,连同他手里的光抱进怀里。 “不好。很不好。”易缙有些虚弱道。 “那怎么办?” 宁遥察觉到他的状态和之前在旧工厂里差不多,呼吸极度不正常的沉急,仿佛正经受着严重的过敏,下一刻就会休克。 “你别把光给藏起来啊,你拿出来看看,兴许会好点呢。”宁遥使了点劲儿,把手里的电筒光漏出来,“你看,光。别怕,有光啊。” “你别不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易缙压着颤抖说:“很可笑对不对,我居然这么没用,怕黑怕成这样。” “我早就知道你怕黑。” “我不仅怕黑。”易缙的声线很不稳,“我还害怕很多很多东西。” “我并不强大,我是个胆小鬼。” “你笑吧。” 宁遥摸了摸他的后颈,说:“我有什么好笑的。你比我还勇敢。你敢重新生活,我根本没那个勇气和决心。” 易缙闭了闭眼,他将宁遥抱得很紧,鼻尖嗅着他的气息,沉默了很久。 “易缙,你跟我说说话,我怕你晕过去。”宁遥说。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嗯?” “我为什么这么怕那些东西。” “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还是你根本不想知道,只是害怕我晕过去,想哄我说话。”易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宁遥动了动脑袋,抬起脸看他,认真道:“我真的想知道。我不会嘲笑你的。” 易缙凝望着他的眼睛,宁遥的眼睛很漂亮,他很认真,眸光很明亮,比他手里的光还明亮。 “你愿意说吗?”宁遥问。 易缙垂下眼睫,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深呼吸了一口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一条疯狗。” 宁遥愕然。
第35章 (修) “但在疯之前,我还是一条听话的好狗。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全世界的父母都和他们一样,会这么苛刻严格地要求他们的儿女,就像在训狗。 “我不记得从几岁开始,只知道我记事起,他们就以极为苛刻挑剔的要求来要求我和姐姐。 “从吃饭要嚼几口才能咽,睡觉要用什么姿势,穿鞋时弓腰的角度姿势,看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眼神和表情,微笑的弧度,到每天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发型,交什么朋友,和朋友说什么话再到学什么专业和特长,从事什么工作,和什么人合作等等,都有特定的精细要求。 “他们监控着我们人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一旦偏移了一点点,就要受到惩罚。 “你猜他们是怎么惩罚我和姐姐的?” 易缙没等他的回答,极具嘲讽地继续说。 “如果吃饭多嚼一口,当天就不能吃饭。如果睡觉姿势不标准,当天就不能睡觉。如果微笑的弧度不对,就要一整天都微笑。如果当天穿错衣服,在家里就不能再穿衣服。通常每一件事都有相对应的惩罚机制。 “但也有其他无法对应的惩罚。” 易缙说到这里,呼吸骤然加快,他抓着宁遥的衣服,努力平缓自己的状态。 “不想说就不说了。”宁遥轻声道。 易缙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继续说。 “譬如裸身吊起来抽打,用针扎手指,只能吃隔夜的馊饭,把头摁进水里,关在没有光的地下室,地下室放满了无毒的蛇、老鼠、蝙蝠和各种各样的虫子。”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过训诫,所有言行举止都被规定到精细至毫厘。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从来没有丝毫隐私、自由和尊严,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们就像是两条从小被训练的狗,不听话就会挨打。我们像是被无数丝线绑住的提线木偶,被丝线束缚着所有自由。我们像是被强行安上特定程序的机器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宁遥眉头轻蹙,仅仅只是听到这样的事,便让他不寒而栗,窒息到难以呼吸,那身在其中的人又该是怎样的折磨和痛苦。 易缙顿了顿,声音缓缓道。 “我姐姐就是受不了这样的人生。她十六岁的时候,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裙子,从家里最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那栋楼真的很高,很高。” 易缙这次停顿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冷白月光从头顶的洞口洒了进来,正好笼罩在了两个人身上。 易缙惧黑的症状好了许多,但他的眼里却多了更沉重阴郁的东西。 “太高了。”他又说了一次。 “以至于她摔下来后,她的鲜血和脑浆都炸射到了我的脸上了。” 宁遥瞳孔震颤,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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