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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厉珩说,“和季然有没有关系。” 又是那个季然? 部下诧异,但还是利落地应声去办。 医生做完了检查,正推门找患者的监护人,厉珩扣上制服的铜制纽扣,走过去:“怎么样?” 医生摇头,欲言又止,神色不算轻松。 厉珩皱了皱眉。 季斓冬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呼吸很平缓。厉珩走到病床旁,握住他垂在床旁的手,季斓冬没有反应,瘦削腕骨随着这个动作弯折,手指很冰冷。 厉珩俯身,轻拍他的肩膀:“季斓冬。” 躺在床上的人很安静,被扶住肩膀轻晃,阖着的睫毛盖住睑下淡青。 窗外的阳光很好,像是某种淡金色的流体,漫溢过鼻梁,淌过唇畔,汇进锁骨的凹陷,病号服已经明显不合身。 厉珩伸手抚了下,发现一小块新的擦伤。 “他服的药超过安全剂量。”医生有些为难,“我们做了紧急处理,洗了胃,性命没有大碍,但是……” 药能让人短时间内保持兴奋——不止兴奋,还有足够清晰的头脑,暂时修复因病损伤的注意力和记忆,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正常”。 他们提供的药品严格控制数量,但季斓冬在这之前,应该是……一直没有吃这一种药,把药全藏了起来。 直到今天,季斓冬才把它们全吞了下去。 厉珩明白了医生在为难什么:“因为我的问询。” 因为他来探望季斓冬,借机套季斓冬的话,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是季斓冬一直在等待的时机。 季斓冬反过来利用了他。 为那孩子。 厉珩的确被撬动情绪,愤怒会传染,季斓冬身体里那些垂死的岩浆,现在被灌进他的身体里,在岩石的裂缝间冒出灼烧的烟尘。 厉珩俯身,向上拨开季斓冬的额发,打量这双静静闭合的眼睛:“他怎么样?” 医生没有把握,不安地摇头:“不清楚……” 身体状况还能用医疗仪器监测,意识就完全没办法了,患者的脑电图很差,甚至连大量反射也微弱到濒临消失。 厉珩没有再问,他已经明白医生的意思,在床边站了一刻后,他抱起深度昏迷的证人,扶着后颈,让季斓冬靠在自己肩头。 守在门外的部下立刻跑进来:“组长。” “M计划。”厉珩用风衣裹住他,“证人需要保护,我送他回去。” 部下明显一怔,这个决定冒险,调查局的组长决定的“证人保护计划”,就意味着从今天起,季斓冬被明确拉到厉珩的身边。 但厉珩只是抱着季斓冬向外走,他站在太阳下,亮到刺眼的阳光落在季斓冬闭着的眼睛上,风把睫毛吹动,但并没如厉珩所预测的那样,傲慢的影帝得意睁眼,懒洋洋宣布较量获胜。 季斓冬苍白,安静,了无生气。 “十二年前,我就该这么做。”厉珩问,“是不是?” 没人回答,部下不敢说。 风吹着风衣的衣领,擦过下颌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厉珩收拢手臂,让季斓冬靠稳,他尝试回忆十二年前的月亮底下,还发生了些什么。 不大能想得起,因为暗影里的少年实在太镇定、太冰冷沉默,让人意识不到他正承受痛苦。 那只是一起明朗到根本用不着费力细查的案子,家暴、反抗、未成年,不是蓄意,尽快结案对季斓冬有好处,他那个疯子生母歇斯底里要把亲生儿子送进监狱。 所以厉珩只查了一晚就离开。 厉珩想起当时他离季斓冬也近,很近,和今天差不多,一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厉珩低头问:“我那天抱你了吗?” 拥抱是种常见的礼节,通常用于安慰和道别,但那天大概没有人安慰过十五岁的季斓冬,也并没有人和他道别。 沾满泥和血的校服,并没弄脏调查局的鹰徽。 …… 小狗还在江景房里晃着尾巴等季斓冬。 狗粮和水都还满。 厉珩把人放在沙发上,找到毯子替季斓冬盖住腿。 他找到一部季斓冬主演的片子,把录像带放进播放器,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电影当作背景音,翻阅部下送来的案情记录。 小狗挣扎着爬上沙发,趴在季斓冬胸口,不停用脑袋拱他的下颌。 厉珩放下记录,侧过头:“你不摸摸它?” 他握住季斓冬的手,放在小狗的脑袋上,这只手没有知觉,被小狗撒着欢一顶就滑落,坠到沙发下。 小狗愣住。 厉珩也看了一阵那只手,皱眉。 他俯身,握住季斓冬的手,重新放回去,想要松手时却又顿住,没来由握得更牢。 “季斓冬。”厉珩沉声开口,“装睡不是处理问题的好办法。” “这样会影响我升职。” 厉珩不太相信他有个空气朋友,但调查局被规定要尊重各种认知和信仰,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捉把柄举报,厉珩当时还是强迫自己做了个塞进口袋的动作。 这会儿他把这团空气从口袋里掏出来:“朋友,不要了?” 厉珩作势:“那我扔了。” “季斓冬。” 厉珩真要把这团空气扔进垃圾桶,小狗忽然发起脾气,大喊大叫咬住他的袖子,季斓冬盖着的风衣领口晃了晃。 系统瑟瑟发抖钻进风衣里藏起来,藏在季斓冬的衣领里,慌里慌张朝厉珩乱砸数据。 厉珩蹙眉,他看不到系统,但碎片化的数据产生意识波动,同频道共振,串联起他脑海里本来以为无关的沉寂记忆。 有三天时间,季斓冬被隔离审查,排除猥亵嫌疑。 季斓冬消失近一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季斓冬去了什么地方? 有答案,结案报告里记录,季斓冬回了误杀生父的老宅,在里面住了三天。跟踪的探员不知道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季斓冬似乎也并没做什么。 但那张附带的照片牵连着的记忆,却因为共振重新变得清晰,照片里季斓冬看着的地方,和他有关。 厉珩曾经站在那,咬着笔帽,无视掉女人歇斯底里的纠缠,三两下弄出一份结案报告塞给季斓冬:“行了,判你无罪。” 这话其实算半开玩笑,调查员不是大法官,没有权力判定一个人有或无罪——只是那时,同样刚进调查局、很年轻的初出茅庐的探员厉珩,莽撞地认为眼前的少年很需要这样一句话。 仿佛不会融化的黑眼睛,因为这句话而动了动,静静看向他。 带伤流血的薄薄嘴唇其实张开过。 但十五岁的季斓冬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蓝灰毛呢制服上,又看了看自己脏污染血的校服。 那双眼睛,只是很宽和地弯了弯。 沾满血污泥泞的手背在背后。 季斓冬退进阴影。 …… 如今,厉珩回想起这种自作主张的体贴,实在忍不住辩驳:“我没有洁癖。” 好吧,有。 厉珩说:“不是很严重。” 他捏着狗崽的后脖颈,拎到地上,有点僵硬和生疏地俯身拥抱季斓冬,季斓冬的胸口很冷,心跳微弱。 厉珩第一次这么做,他承认自己有洁癖,讨厌握手和拥抱,十五岁的季斓冬不知怎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厉珩抱起季斓冬,把人送去卧室,他尝试在卧室继续阅读案件卷宗,无视掉小狗挠门。 无视不掉。 “你应该醒一醒。”厉珩警告季斓冬,“以防我把你的朋友和小狗扔进垃圾桶。” 厉珩弄乱季斓冬的头发,这人二十七岁了,不该像对十五岁那样对待,厉珩正是想要以此激怒他:“季斓冬。” 季斓冬静静躺着,睡得很安静。 厉珩很少说这么多话,更遑论是独角戏,说得口干舌燥,只好又出去倒水。 一时不慎,小狗钻了空子扑进来,拼命往床上蹦着够季斓冬的手。这次床离地面太高,狗崽的腿还太短,蹦不上去,呜咽得近乎凄厉。 厉珩被这一点震耳欲聋的狗叫折磨,端着水杯,揉着太阳穴匆匆回来抓狗。 小狗是小,居然意外灵巧,似乎还有什么场外的指导援助,满屋飞窜着逃。 厉珩在调查局干了二十年,再凶恶的犯人也抓了不少,这会儿被一只狗遛出满头的汗,偏偏就是捉不着,被床角撞了三次膝盖,一时间甚至有些绝望到恍惚。 但,偏偏一转头。 季斓冬醒了。 靠在松软的羽绒枕头里,看着这一幕人飞狗跳,眼睛很轻地弯着。 厉珩尴尬,为自己在人家的卧室里乱窜徒劳解释:“我有洁癖。” 狗不能上床。 季斓冬知道,轻轻点了下头,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似乎是在一团空气的帮助下,把手慢慢挪到床边。 小狗蹦来蹦去地蹭,喉咙里呼噜呼噜满足地响。 调查局的特派组长难得狼狈,挽着袖口,领口的扣子敞开两颗,头发有些乱,外套扔在一边。 阳光静静落进来。 有一点咖啡的香气。 厉珩怔了片刻,回到床边,屈指碰了下季斓冬的脸,这人的体温还是很低,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出神。 “季斓冬。”厉珩弯腰,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我会把所有事都查清楚,澄清你的名誉,所有构陷、辱骂、毫无底线伤害过你的人都会向你道歉。” 季斓冬循声看向他,弯了下眼睛,又去陪空气和小狗玩。 厉珩皱起眉,不是不满,他是不安,季斓冬的状态让他想起很多已经并不在乎名誉的人——但那些人大多七老八十,行将就木。 季斓冬还这么年轻。 二十七岁。 季斓冬的神情,不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倒像是躺在熊熊燃烧的焚化炉前,拿它当壁炉烤火。 很平静、放松、怡然自得。 厉珩说的话,他听得见,但似乎已经不在思维有闲情逸致处理的范围内。 季斓冬已经不再考虑这些了。 厉珩抬手,在季斓冬的眼前晃了晃,等他看向自己。 “季斓冬。” 厉珩没有一味再说这些,这是他的工作,季斓冬作为证人,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数据和信息:“你想要什么?” 季斓冬望着他,静静想了想,把手腕伸出来。 手腕太瘦,袖口空荡荡。 厉珩看着这双仿佛只剩下微笑的眼睛:“你想让我逮捕你?” “不行啊,你没犯罪。”厉珩摇头。 他看见这双眼睛里,那些遥远过头分不清真假的光影,仿佛在太阳下的冰水里凝住,冻结。 季斓冬似乎并不期望这个答案。 如果无罪,为什么命运这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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