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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厉珩只是捧着他看。 一直看。 季斓冬靠着背后的手臂,温和的黑眼睛动了动,露出询问。 他在厉珩的背上写:在想什么? “季斓冬。”厉珩忽然问,“你想不想去旅行?我申请了两年的远程办公,我们把你的急救车朋友改造成豪华房车,带着布丁,看完极光就往南走。” 啊? 季斓冬笑了笑。 倒是无所谓,他现在并没什么事做,这个计划听起来挺不错。 但任何一个讲逻辑的人,都实在很难彻底忍得住,不为话题的过分跳跃多问一句:为什么? 厉珩也很难为“失声”和“旅游”这两件事给出有说服力的具体联系。 只是他一直在补看季斓冬的影视作品和其他影像数据,有个很受诟病的、被归为黑料之一的片段,是季斓冬在听说圈内某同行拍戏受伤被迫停工时那几秒钟的微表情。 网友意见很大:“就算不担心,不紧张,不同情,你季影帝也不能弄得好像还挺期待吧??” 但事实上季斓冬就是期待。 不是期待同行受伤,是期待因为伤病停工——那时季斓冬正以为日子不错,他按照从剧本里学来的流程组建家庭,果果正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考虑养狗,他当然也度假和考虑旅行。 有段时间里,季斓冬很期待自己受点什么伤,生点什么病,这或许能按下某个看不见的暂停键。 后来就连这种轻快的期待也消失。 后来季斓冬自己也忘记了。 “季斓冬。”厉珩说。 他看见季斓冬的睫毛动了动,黑静温和的眼睛抬起来,季斓冬看起来还是很好,很好,季斓冬看起来很放松和舒服,正在为了朋友尽力活下去,答应了朋友每天都尽力醒过来。 季斓冬说不出话了,因为长久以来反正就算说也并没什么人听,因为吞下的刺、吞下的冰、蔓延肆虐的毒草。 因为季斓冬生了病。 “你生病了。”厉珩轻轻摸他的头发,“生病要休假啊。” 他把季斓冬拢进怀里,季斓冬的眼睛真好看啊,很安静地微仰着头,睡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也折得很整齐,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被子上。 不论怎么看季斓冬都是那种最该去玩个痛快的人吧。 厉组长毫无理由地偏袒着想,他握住那些微蜷着的手指,这么柔声和季斓冬商量:“我们有两个人、一位豪华房车朋友、一条狗,我们一直往南走,到海边就是旅游旺季了。” “旅游旺季景区的住宿很火爆。” “停车位也不是很好抢到。” “季斓冬,你可能不知道,家庭套房最划算了。” …… …… 系统当然特别乐意换个工作。 反正季斓冬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剩下的问题不在身体层面,系统正想当个特别帅气的豪华房车。 出门玩的远大计划就从早餐后正式开始。 系统痛饮一大碗板栗鸡汤,嘱咐季斓冬一定细嚼慢咽、别着急,带着布丁冲出去叮叮当当就开始改造,数据条漫天飞舞。 季斓冬还在体会厉组长的伟大作品。 西红柿鸡蛋馅包子。 他吃得慢,力气很容易不够,又容易走神,有时候看着窗外,要被轻轻摸睫毛才会回神。 季斓冬喝掉冒着热气的香甜鸡汤,咬一口包子。 厉珩问:“好吃吗?” 季斓冬挺客观地点头。 其实味道也不错,没想象里那么夸张,西红柿鸡蛋酸酸甜甜,有松软白胖的外皮裹着,吃起来很省力气。 不用一口菜一口饭。 但厉组长其实也不用在笔记本上写奶油蘑菇浓汤馅儿包子、土豆炖牛肉馅儿包子、白葡萄酒烩青口贝馅儿包子。 想想或许味道也会不错,但一来何必不直接用面包或者馒头蘸着吃,二来未免有点太超前了。 季斓冬不是时时都能控制自己的思维,看见这几行字就冒出差不多一百个问题——土豆炖牛肉炖出来晚吃一秒都会让布丁心痛到躺在地上嚎叫,系统刚发誓要戒酒,厉珩家庭作坊的流派一看就不是灌汤包,包子皮漏了怎么办。 厉组长的确有些欠考虑。 厉珩沉吟良久,在脑海里模拟了十几遍,发现同样的问题:“会漏。” 季斓冬咬着包子点头。 厉珩沉痛地比划了个心如刀绞的手势。 他们这么看着对方,不知道哪一秒,毫无预兆地短暂从一切过往抽离,厉珩笑得头疼,揉自己的太阳穴也揉季斓冬的,他抱着季斓冬不松手。 他让季斓冬舒舒服服靠在他肩上笑,他们懒洋洋靠坐在太阳底下。 季斓冬学会了慢悠悠吃包子。 咬开一个,看看金灿灿的鸡蛋,看看红彤彤的西红柿,包子皮浸了一点汤。 综合比较排骨包子略胜一筹。 厉珩挺严谨地记下来:“把房车的一半改成餐车吧?我们一边走一边卖包子。” 季斓冬比了个手势。 厉组长差点忘了:“没有卫生证。” 季斓冬听见小狗汪汪叫,向窗外看,他这里的窗户上全是雾气。 厉珩帮他看:“有喜鹊想筑巢,来找材料,布丁在保卫螺丝钉。” 看起来小狗布丁很英勇,目前不需要支持,系统的改装工作也很顺利,没关系,厉珩一会儿也会出去帮忙。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不能说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反正多半时候厉珩都能猜到,猜不到也很有趣。 厉珩等季斓冬把一个包子吃完,又喝了两勺汤,包子不大,季斓冬吃下的量并不多,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厉珩拿过茶水给他漱口。 厉珩问:“去晒太阳吗?” 季斓冬已经有些犯困,慢慢闭上眼睛,听见声音,睫毛颤了颤,又张开。 厉珩笑了下,他摸了摸季斓冬的胸口,掌心静静贴着,捧住那一点微弱的心跳,他低头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看到季斓冬眨了下眼睛。 他就把季斓冬严严实实裹好,抱出去找到最暖和的位置晒太阳。 鏖战喜鹊的布丁嗷呜一声,立刻退出战斗飞奔过来,变成小狗毯子护住季斓冬的膝盖,系统也在百忙里弄出大号记忆棉人体工学蘑菇枕。 厉珩加入战斗,也加入房车改造工程。 布丁陪着季斓冬舒舒服服睡着,一觉睡醒太阳西斜,把爪子轻轻搭上季斓冬的手:“……呜。” 太阳西沉,点着了半边天的火烧云,有些烫眼睛,通红的余晖垂下来,轻轻搭在季斓冬的肩膀上。 身影的边界变得很模糊。 季斓冬回过神,眼睛动了动,收回视线。 笑了笑。 他抬起手,摸摸已经长得很有分量的布丁,握住不停轻轻扒拉自己的两只毛绒绒的小狗爪。 在这种氛围里,生出“不如停在这里”的念头是种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过想一想也不意味着要去做。 这只是种看似和善而富有吸引力的蛊惑,一方面它不替被留下、被抛在原地的人着想,不去考虑是否会繁衍出新的痛苦毒草,另一方面它只不过是在蛊惑人做个懦夫。 十五岁的季斓冬没想过当懦夫。 二十五岁也没想。 季斓冬已经和它鏖战日久,留下一身狼狈伤痕。 埋了季然的白人生父,他的生母状若疯癫叫嚣着要同归于尽,把剔骨刀狠狠捅进这具身体那天,只要他稍微往前倾一倾身,就解脱了。 为什么不呢。 季斓冬抬头看见厉珩,弯了下眼睛,抬手帮他擦擦脸上蹭到的机油,摘下几个蘑菇,他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厉珩吧。 厉珩自己大概都忘了。 有那么一年多时间,公平起见,他把一些对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证据丢进厉珩的邮箱。 于是还是新人的厉探员破案简直神速。 这也就意味着坐火箭升职的厉珩要开记者会,要面对相当刁钻的、陷阱重重的问——在话筒后的人影问到“什么人在给你秘密提供证据”的时候,十七岁的季斓冬正对着一台报废的游戏机走神。 季斓冬拆解了季然的游戏机,解剖了所有游戏带,这并没带来什么好处,他完全没有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他脑中那片浓雾,慢慢扩散,覆盖到每个区域和角落。 然后电视里的厉珩问:“你们想甄别叛徒吗?” 这话尖锐,不少人脸色微变,厉珩已经继续说下去:“不用找了。” 他说:“我朋友。” “一个无罪的人。” “一个真在活着的人。” “不像你们。” 年轻的厉探员锋芒毕露,嘲讽开得半点都不留情:“把伤害起名叫规则,把掠夺起名叫生意,把不要脸的发音改成‘我也没办法’。” “别弄什么慈善晚宴了,去捐点功德簿吧。”厉珩说,“你们长命百岁都不如他多活一天。” 毫不留情的讥讽掀起一片哄笑。 电视机外,十七岁的季斓冬没笑,也没什么别的反应,摸了摸耳朵,关掉电视离开。 其实季斓冬也把这事忘了,后来想起,还挺阴差阳错,是季然弄出来的视频证据,证明他被季斓冬虐待霸凌,录像里季斓冬毁了他唯一的一台游戏机。 录像里季斓冬站在电视前,没什么表情,无意识地反复揉耳朵,因为它奇怪,因为它不舒服。 因为它是红的。 …… 十七岁的季斓椒汤冬有什么愿望? 真不太容易想起来了,不过正好,可以先实现别的。 二十二岁的季斓冬愿望已经实现了:因为生病所以休假,所以一家人出去玩。 “这就实现了吗?”翻修理手册的厉珩调亮台灯,抱住季斓冬,握住季斓冬在计划表上打勾的手,“我们还没出门呢,是不是要求太宽松了一点。” 季斓冬弯了弯眼睛,在厉组长脑门上也打个对号。 厉对号珩:“。” 系统按着喇叭大声嘲笑,布丁汪汪叫,他们家很容易莫名其妙笑成一团,厉珩笑着揉额头,带闪粉的亮金色颜料就这么弄了一脑门:“好吧,好吧,快坐好,极光要来了。” 看极光本来不在愿望列表里,厉珩和季斓冬讨论,假装没发现这个小问题,把它塞进季斓冬的二十六岁。 现在他们一起躺在温泉里,懒洋洋看漆黑夜空里那些神秘至极、宏大绮丽的光影。 厉珩侧过头。 色彩斑斓的绚烂光芒,落在季斓冬安静漆黑的眼睛里。 看起来要比天上的更好看。 “季斓冬。”就算是数据也要在这种气氛里感性,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系统误食了一锅白葡萄酒烩青口贝,变得什么话都忍不住说,“辞职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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