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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你是我数据库里最棒的事,你看,你看。”系统不停往外扔五颜六色的数据小蘑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季斓冬。”系统说,“我很高兴能遇见你,我很高兴遇见你!” 有点大的小狗布丁不甘示弱:“汪!汪汪!汪汪汪!” 他们的声音很大,响亮又热闹,完全盖过多余的杂音——厉珩已经反复修缮过所有可能产生噪音的地方,也重新给小木屋加了隔音材料。 季斓冬从夜空里回神,弯起眼睛,刚把手臂打开,就被全家人迫不及待挂在身上。 小狗不停蹭季斓冬的颈窝,冒着白葡萄酒味儿的蘑菇紧紧抱住季斓冬的肩膀,大声高歌《朋友一生一起走》。 拥抱密不透风。 厉珩把手臂收拢,让季斓冬靠得更稳,更能好好抱住朋友,接过计划表帮季斓冬打勾和画小太阳。 二十三岁的季斓冬不必再练习怎么掉泪。 …… 他们真的开始往南走。 二十四岁的季斓冬实现了愿望:听一场错过的交响乐团巡演。 那天他们坐在音乐厅的包厢里,季斓冬听得专注入神,那些钻石一样的星光灯璀璨,同样璀璨的是清瘦挺拔的人影。 厉珩不得不承认他半点也没听进去,他焚琴煮鹤、附庸风雅、装腔作势、大煞风景,他用全部时间目不转睛看着季斓冬,没分出精力做别的事。 …… 二十五岁的季斓冬彻底洗清了一切污蔑——比起交响乐,这完全是厉组长得心应手的范畴,厉珩用了些办法,不太容易,有些手腕堪称狠辣。 不过厉珩本来也不是什么善类,事实上也并没有多强的原则。 他所坚持的底线,无非只是当初收到十七岁的季斓冬扔进邮箱的最后一份证据时,所尝试着在那个马上要被拆除的旧邮箱里留下的回信。 「我起誓永不伤害无辜的人。 另:能否见一面? LH」 …… 二十一岁的季斓冬见到了一位相当德高望重的老心理医生。 这行当良莠不齐,水平差距很大,事实上不能否认有些并不适合从事这份职业的傲慢混账,在藉此机会审判。 但也总有合适、有责任心的,真正负责的专业人士。 季斓冬的情况复杂,在治疗初期,那些被缓慢谨慎一点点引出的负面情绪和记忆,出现了决堤似的爆发。 这是不可避免也无法绕过的过程。 季斓冬把它们压制了太久,尝试打包封存,不再接触,可总有些东西并不能随时间淡化——这些东西在封存和遗忘后,变成幻觉、毫无预兆侵入的情绪和思想、躯体化的真实疼痛。 这些东西变成放肆生长的毒草。 绞蚀血肉,划烂内脏,有时重,有时轻,有时虚晃一枪再杀回。 最后填满这具躯壳。 现在要清除。 想也知道会有多难。 这一个多月不算好过,厉珩抱着季斓冬,一遍遍抚摸头发、轻轻碰睫毛,柔声引着季斓冬慢慢看向他,不厌其烦地教季斓冬不用对不起。 季斓冬完全不必给自己任何压力。 想休息一整天就休息一整天。 想发呆就发呆,想出来透透气,就带上布丁。 这几个月的不懈锻炼,季斓冬已经能慢慢走路,布丁很听话,被季斓冬牵着的时候,从不乱冲乱跑。 附近可以看日落,看日出,可以吹风。 可以什么都不做。 厉珩把季斓冬暂时还给他的朋友。 原计划是去厉珩的私宅,但为了配合治疗,暂时改变了计划路线,他们定了个很不错的家庭套房。 套房在一座不算大的小岛上,带了一小片私人海滩,豪华房车停在那。 厉珩暂时去房车里睡。 他和系统随时保持联络,不会错过任何情况,厉珩其实很难真的入睡,更多时候他坐在车顶改造的露台,手机亮在和系统联络的页面,翻看一些过去的东西——他已经把这些忘了很久了。 一些当初年轻的厉探员涂涂抹抹、反复修改的信。 其实那封相当简洁、言简意赅,到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收到的信,是第十七版。 还有些别的版本,比如「近来好吗。」 比如更废话啰嗦一些的「我本来不是这种人,今天我想做点坏事,和其他我见到的人一样,我忽然想起了你。 你说我是个好探员,你或许没看到,那时我的耳朵烧得通红。 当然,我没法做到问心无愧,我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做政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风使舵唯利是图,我们不会走一条路,以后会越来越远,每次想到这事我都觉得可惜。 但不论如何,我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对得起你这句话。 我起誓,我至少会恪守底线:永不伤害无辜的人。」 …… 比如「我们还会再见吗?」 人很容易忘记年轻时的冲动、忐忑、期待和愿望。 更何况是一张投进生锈邮箱的未被回复的便条。 和季斓冬中断联系后,他并没在这件事里纠结太久。 或许有段时间,他甚至因为某种无法言表的烦躁,真往“唯利是图的政客”这条路自暴自弃走了很远一段——远到他把过去的事忘得差不多了。 厉珩低头看胸口。 似乎有某种相当坚硬、粗糙、完全不锋利的东西,碾着心脏来回研磨,每一下都带出血肉。 用懊恼和后悔来描述这东西,怎么看都太轻了。 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感受。 不是。 厉珩坐在车顶上,很没形象可言,手腕搭着膝盖,看着粼粼波光海面包围着的小别墅,他尝试抽完了季斓冬的那盒劣质烟,很呛,呛到他找了个当地浴池把自己从里到外重新洗刷干净。 浴池条件尚可,为客人配了冰箱,有哈密瓜冰淇淋,热带哈密瓜很甜。 现在这一小盒冰淇淋在车载小冰箱里扔着。 厉珩很想把它们带去给季斓冬吃。 ……大概就是这种疼。 捧着一盒冰淇淋,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知道把心脏捏碎能不能重来、能不能去那个旧邮箱附近蹲守季斓冬。 能不能让季斓冬尝一小勺冰淇淋。 大概就是这种疼。 厉珩又看了看和系统的联络界面,没有新消息,他准备回到房车里躺下,他需要休息几个小时,保持足够的精力和体力。 他在抬头时,对着不远处怔住。 房车和别墅原本就不远,毕竟厉珩要保证能在任何特殊情况下及时赶到。 但厉珩还是狠狠揉了几次眼睛,甚至往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用来鉴别自己是不是见到幻觉。 热带地区夜里的风也是温吞的。 月亮很亮,亮得异常。 布丁把海水扑腾出大片水花,很清瘦的人影站在仅没过脚踝的清亮浅海里,身上穿着很宽松的白衬衫,季斓冬这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 厉珩几乎是跳下了房车,他大步冲过去,溅起的水花大概让布丁误以为这是什么比赛,立刻蹦出刚大的动静。 直到被捂着脸的蘑菇揪着耳朵火速扯远。 厉珩握住季斓冬的手,把它贴在脸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季斓冬,眼前的人像是又重病一次,短短一个月,费尽心思调养出的好气色被消耗殆尽。 厉珩低声说:“……季斓冬。” 他问:“我是做梦吗?” 季斓冬看着他,眼睛里透出惊讶,然后弯了下,摇摇头。 季斓冬说:“厉珩。” 这是那天以后季斓冬第一次出声。 很标准,稍稍沙哑,季斓冬花了点时间练习,他是想来和厉珩解释并道歉,他其实收到了那张便条。 厉组长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往里放了数额巨大的现钞。 有新有旧,不是连号。 缜密极了。 马上成年的季斓冬花光了这些钱,像个真正一夜暴富的情报贩子,他去了个有戏可拍的新城市,买了个很便宜的二手老破小,再没去过便条背后附的那个地点。 有件事上他们或许不约而同——他们都觉得自己没有、也不会再变成更好的人。 所以他们都不想和那个见过“还不错的自己”的人见面。 “厉珩。”季斓冬说,“我去见了医生。” 开了些药、做了些咨询。 做了差不多八百万道题的量表检查。 季斓冬很少用这么不严谨的表述,看得出体量确实夸张到过分了,厉珩努力扯了下嘴角,把人抱得更紧:“感觉怎么样?” 季斓冬说:“绝望。” 季斓冬说:“想哭。” 好大的进步。 季影帝会开玩笑了。 厉珩有点想哄他吃点冰淇淋庆祝,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斓冬攥他手腕的力道让他像是吞下心脏碾碎的血肉。 他慌乱起来,不停抚摸季斓冬的头发、后颈和脊背,他没章法地亲季斓冬的耳朵,亲苍白冰冷的脸颊,他用半点不亚于季斓冬的力道把季斓冬抱住,抱起来,直接回到沙滩上。 他意识到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什么浸湿。 厉珩确信这不是幻觉——锋利的礁石划破了一点皮肤,海水立刻带来异常鲜明的蛰痛,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他似乎正看见另一种景象。 瘦到嶙峋的、冰冷沉默的少年,推开他的窗子,和月色一起跳进来。 还没折断的冰凝成的利刃,剔透冰冷,空洞,冻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疼。 季斓冬在承认这件事:满十八岁那天,他买了个蛋糕,对着蜡烛和便签坐了一夜,思考要不要冲动一次,去找厉珩约个一次性的炮。 厉珩努力笑了下,忽略胸腔里的狼藉血肉:“一次性的?” “季斓冬。”厉探员可不是什么良善好人,“我有手铐,手铐,你知道吗?招惹我你就跑不了了。” 厉珩吓唬他:“我会把你铐起来,关在我家。” “我每天上班养家,晚上回来,你就上——”厉组长到底出身优渥,尽全力也没成功说出更粗俗的话,调转枪口,“你就要吃我带回来的蜜瓜冰淇淋、枫糖浆松糕布丁、巧克力糖霜小蛋糕。” 他说:“哇,还有白葡萄酒烩青口贝馅儿包子。” 季斓冬打了个哆嗦:“啊。” ……怎么了呢。 就这么不喜欢白葡萄酒烩青口贝馅儿包子。 厉珩不合时宜地笑出来,疼得吸了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他忖度着两条腿上的力气,想把季斓冬先抱回房车再说,却忽然对着袖口下瘦削的手腕怔住。 厉珩屏息撑起身,捧着怀里的人。 季斓冬看着他,很安静,黑眼睛像被水洗过。 厉珩试着、试着,握住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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