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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幼童在牢中知道父母老翁相遇离世,终告知事发经过。”讲故事的汉子拿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巴后语气复杂沉重,“因为两家田产之事的矛盾,穷户两口气不知是妒还是恨,日日在孩子跟前念叨,竟把一家子十几年来的苦楚全怪在人家富户身上。小孩子听进耳里,也放在了心上,一日见隔壁邻里遇了喜事,酒席摆了一院,主人家具是酩酊大醉,便觉得机会来了,想去报复一番,顺便偷些银两铜钱。” “哪巧男主人家还尚留一丝清醒,见外头有动静,刚出门去瞧便被那孩童举刀伤在大腿处。奇就奇在那孩童像是提前预料到了这出,竟提前将屋外的还留着的几桶酒悉数泼在门口,最后不等主人家呼救,一把火折子抛了过去,满院大火便燃了起来……” 听到此处,不少人又提出质疑,“不是……一六岁孩童怎么把害人的流程办的这么利落,这背后真没大人唆使?” 汉子摇了摇头,“县衙老爷也觉得惊奇,稚童之恶怎会这般狠戾!最后又是一番询问街头巷里,才明白罪魁是那白发老翁——原来年轻时候在山头当过匪寇之流,最是明白这些下三滥的杀人手法,后来收手从良后。每每儿子儿媳去田里干活,他便将那些年做过的恶事当故事来讲,一来二去,六岁孩童的心思也毁了……最后真的如法炮制了一番,全然不觉有错。” “在外人眼里,孩子做的恶事就是大人做的恶事。原是为了爹娘报复邻里,哪知害了自家都跟着不得好死,惨呐……” 其实背后真相更加残酷,富户家里皆是好心肠,与穷户的纠纷也全然占着理。 那日见稚童闯进屋内,醉酒的主人家还以为穷户家里出了什么事要孩子来帮忙,却不想刚靠近便被狠狠刺了一刀。可就算如此,主人家还是不忍大声斥责将事闹大毁了稚童一生,片刻的犹豫和纯致的善良下,换来了稚童夺过火折子扔进酒中,大火瞬间吞没一切…… 一阵阵叹息声中,燕斐青脸色愈发苍白,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变成了那个手拿尖锐刀具刺向他人的稚童。 只是臆想中那刀具变成了一杯掺和迷情药的茶水,他一步步走向衣着素雅的贵人,抬眼时嘴角扬起一抹几乎是纯致的笑容,开口道,“霍家阿姊先喝口水歇歇吧,徐夫人一会儿便到。” 记忆里的霍覃宜没有任何的犹豫,接过茶水后还从怀中掏出一把糖来递给自己。 年幼的燕斐青接下那把糖后怔了一怔,望着霍覃宜将茶水送入嘴中时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慢慢往院外走去,一步三回头。 他是在不安害怕吗?他有在质疑后果吗?他能明白之后发生的一切到底代表什么吗?他一心想着为了妧姨好,为了妧姨能得偿所愿,所以踏出作恶的那一步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稚童的恶意,大人似乎即觉得惊异又觉得不可思议。 小孩子是纯真无邪的,美好如白纸一般的。可如果从有意识起便被浸泡在淤烂臭泥一般的环境里,他的恶,是否又有了新的定义。 燕斐青闭上眼睛,仿佛霍覃宜凄厉高亢的呼救声还停在耳畔。一声接着一声,细而长的啜泣和绝望到令人心碎的沙哑嗓音像铁烙在人心上,让人痛而深刻。男人们低沉的唾骂和讥笑,衣服被撕扯成碎片的声音,以及最残忍的那声女人的痛苦哀嚎…… 他就躲在那道门后,手里攥紧了那把霍覃宜给的糖。糖纸用油纸包裹着,直到过了不知多久,怀王赵瑜匆忙赶来时,那把糖已经化成粘稠的液体,成片黏腻的粘在手上,仿佛这一辈子都不会在洗干净了。 小时候的燕斐青不明白妧姨到最后与怀王对峙时为什么没把自己供出来,就这么简单轻易的把所有错全担在身上。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是他做的恶,报应却全落在妧姨身上。 她面色苍白,到以后扶着墙壁笑的狰狞可怖,看着满屋怀王留下的狼藉,她只眼中噙着泪水,用手捂住隆起的小腹慢慢道,“你做与我做到底有什么区别,若我从未抱怨过,若我从未有过恨意,若我从未偏执,怎会让你看进心里……” “若你不是出身庄户穷苦人家,父亲不贪婪好色,母亲不懦弱好欺。若你父母疼爱,不会将你卖给人牙子倍受折磨,倒吊在房檐下奄奄一息……你又怎么会心中有恶,怎会将害人的法子想的这么清楚。” 徐妧儿缓慢蹲下身体,满是泪痕的面颊说不出的疲惫深痛,目光却被眼泪浸泡的发寒,扭曲,“奸辱霍覃宜的那几个汉子,家中父母兄弟姊妹,无一不是死于霍家的滔天权势下。” “霍家人用鞭子,用刀剑,用权力碾压人命时,轻而易举让整了家族灰飞烟灭时,将别人家的妻女送进教坊司时,有没有想过他们家里最疼爱的小女儿也逃不过被人肆意侮辱的命。她霍覃宜曾站在高处享受过霍家带给她的荣华富贵,霍家倾覆时,也不要怪谁都来踩她一脚。” “这就是命……谁也躲不过的。”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完善徐妧儿和燕斐青的人生啦!!
第159章 权势 彼时只有六岁的的燕斐青全然不懂徐妧儿眼中的复杂,他过去经历太多痛苦,那些灌注在自己身上的折磨远甚于世间常人所理解的一切,以至于如今麻木到无意识的作恶。 他面对徐妧儿对自己的好时,唯一的念头只有——不该有人让她痛苦,如果有阻碍,就让阻碍消失。 可消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当时年龄太小太小,小到全然不懂,也全然不顾。 小孩子的世界都是最直接的非黑即白,尤其从小在痛苦里挣扎长大的孩子,他们就算明白消失即是死亡,过程充斥血腥暴力,那又如何? 燕斐青第一想要霍覃宜消失,因为她死了,便意味着徐妧儿可以顺利获得和怀王在一起幸福美满的资格。徐妧儿在犹豫间选择放下那杯掺杂着迷药的茶水,他偷偷送去,又叫来了这条街上所有仇恨霍家的粗蛮男人们。 第二个是虞府的夫人,蓝氏。如果她死了,徐妧儿便可以被虞老爷接进府内,再也不必受这人世间的苦难。 可当他奋不顾身撞向蓝氏拢起的小腹时,恶念起,因果生,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可任谁会想到报应竟全没落在自己身上,妧姨把他搂在怀中,将所有棍棒挡下,自己做的恶却让十岁的明徽未来吃尽了整整五年的苦头。 燕斐青后来一点点长大,恍惚间才明白,他要做的远远不是报恩,而是赎罪…… 流云缓动,冬日末尾的天光依旧带着薄凉,疏散的阳光透过枯枝的缝隙打在马车上,一瞬间万籁俱寂,即沉闷,又萧瑟。 马车沿路走官道进入京城,忽有一道风吹过窗边的帷帐,人声响动间,露出里面端坐娴雅的贵妇人,她轻轻往出望去,温润柔和的一双眼睛微眯,透出股无法言说的冷寂。 杨凤屏回京时路过杨家,走下马车叩响大门,熟悉和蔼的老管事见来人,马上喜笑颜开,小心翼翼的将人请到偌大的庭院中。她遣开余人,独自走在寂静无人的游廊中,手指忍不住轻触满是尘灰的栏杆,儿时难得温馨快乐的回忆渐渐浮现在眼前。 慈爱和睦的祖母,严肃古板却不失和气的祖父,原来也是拥有过得。 可已经忘了到底从哪一年开始,一切都变的模糊可怖起来。祖父的权欲愈发显得狰狞,人不知为何开始喜怒无常,外人面前温雅和煦,在家时歇斯底里,除了祖母外谁也无法叫他平静下来。父亲外放去云南府做官时带了母亲和幼弟,百般考虑下不得不将她送去蜀地的姨母家。 她在那儿度过了自己平静无波的少女时代,将自己对家人的思念全倾注在隔壁王府中的小小赵晖身上。以至于到了如今,两人即使是拜过堂的夫妻,她还是无法将赵晖看做夫君,好像对方依旧是那个在自己眼里一点点长大的幼弟。 杨凤屏感慨万千,说不出此时此刻在心中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爱恨交织下她怕自己也会变得歇斯底里,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底却波涛汹涌。 她看了许久,终也觉得自己这些心思有些可笑,刚要离开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正赶上杨濯回府。 可面对迎面走来的孙女,也是这世上他唯一还剩下的血亲,杨首辅丁点不觉得惊异,面色发沉的好似陌生人般擦身而过。 杨凤屏同样神情冷漠,嘴角微微上扬的讥讽道,“首辅大人,你这么守规矩的人,对着亲王女眷连礼都不行的吗?” 杨濯停下脚步,声音极其老迈,却依旧如刀一般锋利,“侧妃便是妾,你哪来的脸面让我行礼,无事赶紧离开罢,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我当侧妃,便又让您丢人了……”杨凤屏往前走了几步,试图追上杨濯,“您还是这么虚伪,道貌岸然。永远只讲究面子上的那几分光彩,全然不管不顾至亲之人的感受。我爹我娘被你的面子害得死在异乡,你当年明明有能力调他们回京,偏让他们守在叛乱之中无人救援,被蛮夷乱军们一刀刀砍死……而我算什么,算你报恩的筹码,是工具还是棋子?我那些年在侯府是如猪狗般的被凌虐,你有没有一点动容心疼,如今祖母无辜被害,她的仇也要我亲自来报,我们这些血亲在你心中,到底算是什么……” 杨凤屏红着眼眶,目光狰狞的冷笑一声,字字咬牙切齿,“不过看你老来庭院寂寥,也是得偿所愿了。你这样的人,就算下了地狱也要孤零零一个人才好。” 杨濯听罢神色未变,久久站于原地,最后挥了挥手对一旁老管事道,“送客。” 把心底这些年的怨恨说出口,杨凤屏转身离开时衣袖底下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咬紧下唇,低头让眼眶中滚出的一滴泪垂直落在地上,再抬头,她长呼一口气,径直走向马车。 她心想,杨濯,你才是这世上,我最恨的人。 世事无常,夕阳过后,天空最后一抹余晖落尽,沁起的冷意又何尝只伤一人。 隔了几条街的一个胡同小院里,明徽默默望着床榻上的小小婴儿,简直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出。 那日匆忙回到严光龄给他置办的小院中,污脏的衣服刚脱下就被门口的敲门声惊的心脏突突直跳,鹿蕴儿没一会儿面色苍白的抱了团用小褥子包裹的东西,两人大眼瞪小眼,掀开后皆被吓的不轻。 明徽眼尖,瞬间便发觉小婴儿胸前的信纸,打开一看两眼直接一抹黑,只觉自己被赵晖拿捏的刚刚好。 周家唯一存留在世的孩子,明徽亲眼观摩灭门惨案后,不管是出于同情怜悯,还是对方不知什么目的的胁迫,他都得负责到底。 见虚弱的小婴儿在被褥中小小的挣扎,极浅的眉心皱成一团,好似有清醒的意思,明徽急忙让鹿蕴儿去小厨房先和着羊奶做了些稀稀的米糊,小婴儿醒来后小心翼翼的喂了些,后半夜却全部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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