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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力可夸大,家世却摆在台面上,”万俟叙掐下一枝梨花,“祝将军练兵有神,陶尚书又掌管科考,文武双线,父皇倒真真信任王爷,只怕他视子若虎,却忘了毒蛇环伺。” 元歧岸背光而立,神情隐没在阴影中,他声音放缓。 “毒蛇如若伏击,自己一副獠牙足矣,何必像幼虎般,既断不了母亲的奶,又吞不下父亲的肉。” 万俟叙眼中骤冷,随即轻笑一声,他将梨枝递过去。 “早前未能与祝小侯爷交识,凌神女和沈统领本宫却相熟,听他们提过祝小侯爷爱花,劳烦王爷全了本宫赠花识君的好意,以免日后有缘相见,小侯爷觉得本宫唐突。” “不必。” 元歧岸答得利落,眼都懒抬,丝毫不惧冒犯皇子,万俟叙也听出这是不必赠花更不必识君的意思,他好整以暇收回手,又听元歧岸淡然出声。 “三皇子有心思在大燕城布眼线,不如也多关心南地江城,省得母家出了事,你连救都救不及。” 不待万俟叙反应,他敷衍道了句告辞便大步离去,风过无痕,手中梨枝霎然断裂,万俟叙抛下断枝,凤眼冷笑,头次见勤昭王这般沉不住气,真像宝贝那位祝家小侯爷一样。 马车内元歧岸闭目养神,听尹霖停住马,回传道王妃正候在府门前,他一怔,连忙拨帘下车,瞧见祝愉坐在勤昭王府的门槛上,神情一亮,欢快地跳起来奔到自己身边。 “小千你可算回来了,饿坏了吧,吃饭吃饭。” 元歧岸扶着祝愉给他拍去衫上灰尘,低眉温柔:“怎么跑到外面等了,我不是差人来报会迟些吗?愉愉吃没吃饭?” 祝愉难为情道:“我睡得太久,醒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做上饭了,反正也不太饿,管家伯伯说你已经在回家路上了,我想等你一起吃。” “……还想早点看见小千夫君。” 他悄悄牵住元歧岸的手,元歧岸望着他明笑双眸,心里软得不像话,喉头微动:“为夫以后一定再早些回家。” 大概是自推美色下饭,说着不太饿的祝愉一坐到饭桌前就走不动道了,他给元歧岸夹菜夹得欢,自己吭哧吭哧吃得更欢,元歧岸举筷都优雅有礼,他却塞得双颊鼓鼓,被人轻柔擦嘴时,祝愉难免脸热,他放缓速度。 “小千,我原来是个孤儿,从小饭不够吃,急惯了,唔……我努力改改。” 元歧岸愕然,给人擦嘴的手顿住一瞬,他直起身向后靠,诱哄似地:“愉愉,坐为夫怀里来好不好?” 祝愉啊了声,咕哝着那你不是没法吃饭了吗,但一撞上他春暖眉眼,又被勾得说不出话,小心翼翼地起身坐进人怀里,下一刻便被暗香围绕,元歧岸搂着他问。 “愉愉在祝家时有人管教你吃饭礼仪吗?” 祝愉摇摇头,仰着脸看他,笑道:“爹娘特别好,见我吃得越多越开心,小寒小雀也是,我们仨一样没有吃相。” 他傻乐一会,突然后怕:“完了小千,我才想到,以前的祝愉是咋吃饭的啊,爹娘不会一直觉得我很怪吧?” “怎会,”元歧岸失笑,“旁人都看得出祝将军与陶大人有多疼爱愉愉,愉愉自己反倒患得患失了。” 他喂给祝愉一勺蛋羹,耐心道:“祝府是愉愉的家,勤昭王府也是愉愉的家,既然从前不用管那些虚礼,为何如今要改?愉愉什么事都告予我了,我当然乐见最真实自在的你,何况这并非陋习,愉愉只是吃饭,为夫也觉十分可爱。” 祝愉默然许久,低头嚼嚼米饭,他夹了块鱼肉递到元歧岸唇边,虽然半个字也没说,但元歧岸将他触动万千的眼神看得分明,笑着接受夫人投喂,他安抚地摸摸祝愉发顶。 “我想愉愉从前受过许多苦,若愿意讲,为夫便听,若不愿讲,便忘了吧,往后再不会发生令我家夫人难过的事了。” “其实也没那么苦啦,”祝愉依旧乐观,“我学做衣服能接活赚钱后日子好多了,啊对了小千,我不止能吃,还会做饭,来这又学了不少爹的手艺,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吧!” “好,为夫也会些,往后同愉愉一起。” “不过我做的可比不上陈婶,嗯——有空请教请教她吧。” “陈婶?” 祝愉兴奋比划:“就是厨房掌勺的陈婶,我醒来已经中午了,本来想去厨房看看给你做点啥,可到那陈婶已经做上了,哎哟那个香,她人可好,还偷偷给我尝了块酱鸡翅呢!” 元歧岸不禁轻笑,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夫人真是无论在哪都招人喜欢。” 祝愉又喂了元歧岸一筷子肉,学舌道:“小千夫君真是无论干嘛都招我喜欢。” · 元歧岸下午得走趟户部,午间没多久能歇,他原想将祝愉安生哄睡,自己去书房歇息,省得起身时吵醒他,祝愉却先一步窜上书房凉榻,手中举本书朝他晃晃。 “我今天起得晚睡不太着,夫君你睡你的,我就在旁边看书,不吵你。” 说罢,还往凉榻边角凑,整个人蜷成小团,乖得要命,元歧岸倾身把人往榻里抱,敛衣躺下,竟直接枕在了祝愉腿上,他挑起祝愉一缕发把玩。 “哪会嫌你吵呢,”元歧岸唇边勾起,“夫人看的什么书?” “千字文,我以前用的字比这里简化许多,只能从头再学了,”祝愉像证明自己似地补充道,“不过我认得差不多啦,再复习复习就该练毛笔字了。” 午后日光正暖,窗外绿荫如瀑,偶尔卷进几片沾了柔光的碎花,祝愉或是怕扰他,声音都放轻,元歧岸从未这般惬意安心,他牵过祝愉的手。 “府中藏书阁珍宝楼都有,愉愉若无聊便多逛逛,想出门,让管家带你去郊外别苑钓鱼泛舟也好,不然,和你那些好友去玩,总之莫把自己闷坏了。” 话还没讲完,却被祝愉捏了捏脸颊,他抬眉望人,祝愉替他挡去刺眼日光,正色道:“不用总照顾我,好啦,小千快睡,到时间我叫你。” 被催着合上眼,元歧岸心觉好笑,又听祝愉轻声喃喃。 “去哪都好,我等小千夫君一起。” 炉烟细袅,纱帘胧透,元歧岸头次连困倦都浸在安心之中,浅眠也酣,他醒来后失神片刻,转头去看,老老实实让他牵着手的祝愉已然仰在窗棂上睡去了,那本千字文罩着脸,露出微微张开的淡唇来,映出树影错落。 元歧岸起身没忍住往他唇上蜻蜓点水亲了下,促狭地想,真要等他夫人叫醒,户部官员怕是都该在晚饭桌前等自己了。 谁料把人亲醒了,书本掉落,元歧岸忙扶好人省得祝愉磕到头,祝愉揉着眼,靠在元歧岸怀里语气黏糊:“小千要走了吗,我上午醒来就没看到你……” 元歧岸抱着人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脑中飞速思考今日这户部非去不可吗,谁敢置喙勤昭王,就算他撒手不管一阵,宣朝的天也不会塌下来,偷闲陪陪自家夫人怎么了? “小千怎么不动啊,”祝愉清醒了些,他拍拍元歧岸后背,“唉,不想去是不是?上班累我知道,换我我也崩溃。” 他事业粉的心蠢蠢欲动:“但是没班上可比上班恐怖多了,小千坚持坚持,我爹总去兵营接娘,我今晚也早点去户部接我们小千好不好?” 理智回笼,元歧岸暗笑自己差点为情荒唐,他应道:“为夫求之不得。” 佯作磨蹭地缠了祝愉一会,见祝愉想催促又怕人失落,左右为难地恨不得打套兔拳,他才算欺负够,面上明晃晃的笑意树影遮也遮不住。 “不闹了,为夫早些忙完,带愉愉到外头吃,晚间街上好吃的摊子热闹着呢,愉愉肯定喜欢。” 元歧岸倒是通身舒畅地走了,留下祝愉在满室寂静中发了会呆,其实他早习惯独处,即使成亲前,祝荭和陶韧之常常忙得连轴转,凌烛雀与沈悟寒进了宫能偷溜出来的机会少,曲鲤又爱听说书去外面给人算卦,祝愉也是独自闷在将军府的时候长,彼时都不觉得孤独,这会刚和小千分开,他就有点闷得要长草。 仔细琢磨了会,祝愉震惊,他好像是黏人的那种类型,括弧,只对小千夫君。 在书房转了几圈,元歧岸的书多是多,祝愉翻开一念,字倒认识大半,可搁一块是啥意思半点读不懂,他转而瞧见桌上堆纸,信心满满地想欣赏下小千练的字,看了两眼又默默放回原位。 大字不识,文盲一个。 祝愉惆怅地缩回卧房缝他的衣服玩,心想,要不他也找个班上? · 撩开马车帘时,祝愉没料到抬眼就望见等候在户部门前的元歧岸,被他牵着跳下马车,见元歧岸官服都换成了轻便的缕青常服,祝愉懊恼。 “我来晚了是不是,小千等了多久?” “愉愉没晚,”元歧岸屏退马车近卫,温笑着牵他不放,“是为夫急着见你。” 今日被勤昭王早早放过的官员们还都摸不着头脑,陆陆续续经过户部,撞见他与一位贵气小公子举止亲昵,即使不认识也能猜到是祝小侯爷,低头向二人行礼,大伙儿心照不宣,怪不得王爷转了性,新婚燕尔呢。 祝愉懵懵地朝行礼官员点头,元歧岸却有点不喜别人打量祝愉的目光,哪怕是善意的,他不着痕迹挡住祝愉,身姿仍温雅。 “愉愉,夜市将开,咱们走过去正好赶上,累了便说,为夫叫车马。” “不累不累,”祝愉注意力被他转移,笑道,“走会路而已,我虽然不会武功但身子骨可不弱。” 二人行出几步,他晃晃元歧岸的手,哎了声:“对啊!小千教我武功好不好,我看人家会轻功飞来飞去可厉害了!” “别的还好,练轻功怕是晚了些,”元歧岸轻咳,“我眼下便能带愉愉飞来飞去,想试试吗?” “真的?好啊——” 元歧岸揽住他腰,足尖轻点,旋身便上了房顶,盈巧地在纷杂屋瓦间跃跳。 祝愉一开始吓得抱紧他眼都不敢睁,后来察觉元歧岸放缓步速,他试探睁眼,周身晚风沁拂,入目天际粉霞渐橙,云海涛涌,夜墨随他们身形一步一染,大燕城灯火层烁。 他愣神,转头去望元歧岸,青年发丝轻扬,重嶂眉眼此刻雾散恣意,祝愉不由心跳如擂,曾在书中模糊描绘的未经苦难的北纥骄子,与眼前人叠影清晰。 “元歧岸。”他喃喃唤道。 被叫了全名的青年慢慢停下脚步,他后知后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般在心上人面前耍宝,实在有失礼仪风度。 “抱歉愉愉,”元歧岸扶他在屋脊坐下,隐隐懊悔,“让你跑这么远不舒服了,我……是我得意忘形。” 祝愉忽然拥住他,使劲摇头。 元歧岸稍稍放下心,拍着他笑道:“若我十七八岁时遇见愉愉,能与你饮酒纵马,采果打猎,带愉愉做这些事才相配,总不至于如今这样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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