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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也难做到真正的不偏心。” 危诏自顾自地说着,丝毫不觉地钻了牛角尖。 “小小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宋砚星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无奈轻笑,“你既如此想,那你认为吾应该怎么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危诏垂下的睫毛一颤,清清嗓子,故作深沉道:“依我看来,小师弟有师兄照看着,师尊就不必过于担心了。” “师兄的年纪在修真界也已成年,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师尊或许该学会放手。” “师尊你说呢?”危诏见他沉默,拽了拽他的袖子。 所以,应该多关心他。 宋砚星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两人已步行至敞着门的云溪殿,在迈过门槛时,以为不会听到回答,且已经开始闷闷不乐的危诏听到他说。 “你说的有理。” 宋砚星低头和危诏对视,看着那目光灼灼,面带期待的脸蛋,忽地想起这人白吃白喝几年,离开了还特意气他的事迹。 在危诏离开那晚,他就在寝殿书桌上发现了宣纸上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江湖再见,爷留。 短短六个字,宋砚星却仿佛看到了圆滚滚的毛绒身躯,在写下这几个大字时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的神态。 回到现在,他也从古铜肤色,生得格外艳丽,却只有自己腰高的小孩模样,联想到了身姿挺拔的少年扬唇,站在书桌前,没心没肺写下离别的样子。 小白眼狼。 宋砚星屈指点了下他的额头,不紧不慢地开口:“但吾自有考量。” 你说的对,但我不听。 危诏怎么可能没听出来,他气得又要炸毛,想抬起手拍掉额间作弄的手,但迫于那不显山露水却又存在感十足,近渡劫期的威压而不敢动作。 毕竟他现在修为被封,是个有点修为都能被拍扁的孩童。 本就是虚假的师徒关系,他怎地乱七八糟想些有的没的,危诏越想越觉得迫切希望得到偏袒回答的自己好像入戏太深了。 宋砚星看着他的脸色不断变换,然后身体往后一撤,敷衍地向自己行了个礼。 “我突然想起房里还未收拾好,就不陪师尊去看小师弟了。” 话落,就匆匆离去。 掌心的温热触感落空,宋砚星垂下手,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眉梢轻挑,待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向殿后的寝室走去。 后院走廊两边种满了梅树,枝丫挂着新雪,褐色的枝头缀着一朵朵朱红的花,鲜红的花瓣紧包裹着嫩蕊,于料峭寒风中晃动,散发沁人的暗香。 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亭子一隅却异常亮堂。 宋砚星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卫知临就坐在走廊亭子的石凳上。 许是听到声响,专心埋头雕刻东西的男孩也抬起头,向走廊尽头扫去,在撞入湛蓝的眸子那瞬,迅速地将桌子的东西收到了袖子里,然后站起身,道了声师尊。 “身子好些了?”宋砚星见他只披了件黑色披风,穿得单薄的站在寒风中,恍若不觉刺骨的冷,便开口问道。 卫知临点头:“嗯,”顿了顿,补充道,“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脸却苍白得不见血色。 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宋砚星伸手摸了摸旁边触手可及的梅花花瓣,静默一瞬,收回手,侧身道:“进房吧,外边冷。” “……好。”卫知临低垂着眼,跟在他身后,目光投在白衣胜雪的身影,脑海再次浮现此生难忘的画面。 今年的凛冬,和过往七年一样来得早,太阳洒下带着暖意的金辉,他该是独自翻山越岭地采草药,然后送去城西那家唯一愿意收用的药店,换取维持日常生活的银子。 然而,他刚从山上回到私塾的厢房大门时,就被四五个人拦在门外,为首的正是前些日子课堂小考上,他拒绝给小抄的人,嘴里嚷嚷着小偷字眼,说他偷了同寝室的玉佩。 他一再解释,却被几人殴打,拽到了街上。 “这小孩还挺眉清目秀的,怎么会做出偷鸡摸狗的事?” “他啊,天煞孤星,出生那会就克死了爹娘,他舅母家见他尚在襁褓,可怜见的,便收养了他,给他取名,还让他随原来的父姓,这不是天大的恩惠吗?谁曾想这孩子三岁生辰的时候,屋子失火了,那对夫妻没活下来,反倒他什么事都没有,被人找到的时候,在后院棚子睡得香呢!” “滔天的火势愣是没蔓延到茅草所造的棚子,你说奇不奇怪?” “这可真是奇了。” “天煞孤星,没人教养长歪了,偷东西都不奇怪了。” 熟悉、刺耳的辱骂声再次响起,明明太阳高悬,卫知临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每一寸肌肤如同被冰刃凌迟。 他竭尽全力地辩解着,但那一双双眼睛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任他如何解释,都只是嫌恶、害怕、看好戏般地望着他。 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卫知临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努力活下去,不过是个笑话,没有人希望他活着,或许他早该死于那场火灾,又或者再早一些。 盛满草药的背筐被人故意扔在一边,天没亮翻山越岭采摘的草药散落一地,早起被冻伤的手背冻疮日日夜夜泛起疼痒。 都在被践踏。 卫知临捂着胸口,单手撑地,周遭的指指点点的面孔汇聚成数不清的黑点,一波又一波的嗡鸣撞击着耳膜,终于压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躁乱声更大了。 他止不住悲哀地想,死了是不是更好。 好像静下来了,刺耳的谩骂声销声匿迹,而后响起极力压低的讨论声。 “威势好强,是个修仙者吧?看不清他的脸。” “肯定是,就他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不是凡品!” “他是路过的吧……”平淡的男声转而惊诧,“他向那个人走近了!” “好怂,那几个崽子欺软怕硬,看见大人来,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刚刚我就看不过眼了。” 耳膜嗡嗡作响,卫知临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再见光明的刹那,男子笔挺地站在自己身前,给他遮去刺眼的阳光,也挡去流言蜚语。 光线眷恋地落在他身侧骨节分明的手,照得指尖莹莹发光。 五官出尘,眉目冷然,那双蕴藏着浩瀚海洋的眼睛不见悲喜,恍若仙人。 卫知临想开口说话,喉咙艰涩得难发一言,他看见对他照顾有加的夫子匆忙从家中赶了过来,白衣男子和他说了些什么。 夫子面露难色,摇头叹息。 两人的交流被隔绝,卫知临听不见他们聊了什么,但看夫子的神态,便知晓了大概。 夫子家境普通,出了这些事,恐怕再也顶不住上面的压力继续留他在私塾学习。 他又被放弃了,他只有自己了。 卫知临攥紧手,失落地低下头,身体像弦一样绷紧,脊背却仍倔强地挺直。 正当他陷入绝望的时候,夫子向他靠近,蹲下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自己的难处。 卫知临的头胀痛不已,听不进些什么,却听到他最后问,要不要跟这位仙长走。 夫子说完没等他回答就离开了,松了口气似的走得飞快。 卫知临回过神来,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吾想收你为徒,可愿意?” “我愿意。”卫知临哑着嗓子道。 愿意的。 不是迫于即将流落街头的境遇,而是遵从本心的选择。 “那吾带你走,你太累了,好好睡一下吧。” 话音落下,额头被微凉的指尖轻触,一道灵力注入。 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他昏了过去。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一如今日午时的冷淡,卫知临差点撞上柱子,急忙稳住身子,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卫知临摇头道:“没想什么。” 宋砚星嗯了声,继续向室内走去。 落后好几步的卫知临,快步跟上那道身影。 “与你的师兄们相处可融洽?”宋砚星放缓脚步,侧头问道。 “嗯,还好。”卫知临当然察觉到了三人相处时的暗流涌动,表面斯文的大师兄对他嘘寒问暖,不过是为了减少他和师尊的相处。 噢,这是那说话绵里藏针、仅比他早入门一个时辰的二师兄告诉他的。 自从苏醒后得知宋砚星一天里“捡”了两个徒弟,卫知临忍不住担忧他是一时兴起收的徒,因而醒后一直坐在窗口,希望能见他一面。 而一样面对悬在头上的刀儿,他的二师兄就丝毫不见惊慌,甚至十分坦然惬意,就是那张与外貌不匹配的利嘴,总能说出些让人找不出错处,又刺人的话。 真是比大师兄还要讨厌的家伙。
第54章 仙侠(六) 卫知临看着那道背影,附着冻疤,青紫淤痕的小手隔着布料碰了碰藏在袖子里的木雕。 除了待在宋砚星身边,他别无所求。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正厅,在玉石茶几的蒲团坐下。 “凡尘的事已派人处理,往后且专心修炼。”宋砚星道。 “弟子遵命。”卫知临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犹疑。 宋砚星自然也看了出来,抬眸问道:“可有疑惑?”冷凝出尘的脸露出了几分无奈。 “师徒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有何不解可尽管说出来。”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系统:【宿主,OOC警告噢!】 是了,无情无欲、沉迷于修道的原主的确不会对任何人包括徒弟说出关怀的话。 身世凄惨,幼小无害的主角无意中让宋砚星放松了警惕。 任务包括虐渣打脸,这就意味着他和主角天然对立,他并非善人,但也对七八岁的孩童下不去手。 宋砚星也不打算将来和主角完全撕破脸皮,索性按原文那样放养,辅之以九年道德教化,绝了欺师灭祖的歹念,然后私底下帮助被霸凌的主角,最后不经意间让他知道真相。 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好好修炼,强大自身,真走到主角黑化不认人的地步,还能一掌把人拍在地上,让他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 卫知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看到的是剑眉星眸的人把玩着白玉盏,目光下敛,长睫被月光映衬出阴影,虽然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却莫名脊背发凉。 “师尊,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收我为徒?”卫知临还是问出口。 潜台词是,为什么选择我。 宋砚星收回思绪,放下手里的杯子,声线仍是那般冷然:“你想听到什么回答,是吾一眼看中你的资质,还是吾同你有缘分。” “不是的!”卫知临急忙摇头否认,脸因为宋砚星的直言不讳而涨得通红,苏醒后他就知道了眼前这位师尊是修真界了不得的大人物,更何况资质缘分在绝对实力面前根本不够看,他也不敢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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