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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还挺大。霍祁笑了一声,几步追上去把人拉回来。 “好啦好啦。”霍祁搂着沈应的肩膀哄着,“沈大人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这种满腹算计,只会争权夺利、算计旁人的小人一般见识?” “……我可没这样说你。” “但你是这样想的。” 霍祁不在意地笑着:“你难道没有在心里想过,觉得我利用罗旭科举舞弊谋算朱泰来和罗屏,是为了争夺内阁手中权柄,是小人之举?” “我没这样想,不过……”沈应在霍祁怀中抱着手臂睨他,“看来陛下自己心里挺明白的。” 竟是转头倒把锅全甩到了霍祁头上? 霍祁真是爱极了他这张口是心非的嘴。他伸手捏了一把沈应的脸颊,又长吁短叹地解释起。 “你以为朕这回利用科举生事,真的是因为在意内阁手里的那点权柄吗?” 沈应犹豫了片刻:“……难道不是?” 当然是。霍祁心中回答,但这话不能说给沈应听。 “沈应,你小瞧我了。” 他假装生气地放开沈应,往御案前走了几步,仰头望着上面悬挂着的‘正身明法’的匾额,闭上眼眸摇头晃脑道:“世间知我者,又有何人?” 沈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沈应好想直接给他一脚。 这边他还在动不动手的冲动边缘徘徊,那头霍祁却忽然转过身来,向沈应问起。 “沈应,你可还记得举子纪阳吗?” 沈应差点被抓个正着,吓了一跳。他僵住身子下意识反问道:“纪阳是谁?” 然后才想起纪阳是自己的好友。前年纪阳科举失意回乡,还是沈应送纪阳出的城。 沈应心里涌起几分对好友的歉意,却又不解纪阳与此事有何关联。 他问霍祁,霍祁反问他。 “当年的会试举子中,唯有纪阳与你才华相当,当时整个京城都在传今科状元只会在你二人出,结果最后你中了探花,他却连三甲都不入,你难道就没有觉得其中有古怪?” 沈应当然觉得有古怪,甚至还找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霍祁帮自己查这件事。 是霍祁说…… “我当时骗了你。”霍祁直接认罪。 沈应:“……” 你还真干脆。 “这件事牵连甚广,父皇当时并不想深查,但依你的性子,若知好友受了冤枉,肯定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算完,我才只能告诉你纪阳在试卷中冒犯了昭惠太子的名号,惹父皇不喜,被罢了名次。” 沈应欲言又止,强忍了几回,才把口中欲放的狂言压了下去。 “那事实是?”沈应问。 “事实是纪阳的试卷内容被考官发现,与另一考生的试卷内容一模一样。” 沈应吃惊:“另一个考生是谁?” 霍祁望着沈应的眼睛,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罗旭。” “罗旭?” 听到罗旭的名字,沈应下意识便认为是这位惯爱作弊的仁兄抄了纪阳的试卷,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若要罗旭要作弊,如这回一样提前买了试题自己写或找人写好,再进场誊抄,可比抄纪阳的试卷要安全、聪明得多。 罗旭何至于蠢笨至此? 霍祁也点头:“罗旭素有才名,若他不强求名次,保个三甲总归没有问题,何必在考场上做出抄人试卷这种险事?” 是有人为了打击罗屏,故意替换了罗旭的试卷。 这两份试卷呈到先帝面前时,先帝便猜出了做这件事的人背后的目的。 若深查此事必有许多人要受牵连,而这两位举子的科举之路从此也便断了。 先帝于心不忍,便将此事掩下,只收回两人的卷子同时吩咐旁人不可再提起此事。 罗旭和纪阳没了卷子,也就没了成绩,自然三甲不入。 两人落榜后都郁郁不平,纪阳一气之下回乡去了,罗旭更是铤而走险,走上了作弊之路。 他二人却不都知,在三年前他们曾与刑部大牢只在咫尺之间。 不过罗旭最后还是进去了,不知算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 霍祁调侃一句,又向沈应说道。 “科举舞弊历年有之,先帝屡禁不止,朕手中无实权,那群当官的更不可能听我的。这回你只看到国舅在卖爵鬻官,但你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龌龊生意。” 他将御案上的一份诏书递给沈应。 “朕知道,你也不是真的觉得朕争权夺利无耻,你只是在为那些考生抱不平。朕今朝借题发挥,也是想给他们一份公平。” 沈应展开,上面赫然是霍祁要重新举行会试的旨意 “这回由朕亲自监考,御史巡查,保证是大衍开国以来最公平的一次考试。” “沈应,你看着吧。这些考生从此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霍祁眼中闪着光芒万丈,沈应情不自禁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真正地陷入了对他的痴念中。 在这一刻,他真的相信他的君主能开创万世太平。
第14章 晦日 七月晦日乃地藏王生日,京中有旧俗,百姓应燃珀屑、点水灯。各寺僧侣祝祷,千灯汇作一炬,成莲花台,度众生。 今年流连在京中的举子们,却不知谁能来度他们。 原本皇帝登基新赐恩科,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可是今年的科举真是格外的熬人,本来新帝年前继位时就发下诏令要开恩科,举子们都以为会试还与往年是在三月举行,是以早早便来了京中备考。 谁知从年初雨雪霏霏等到枝头杨柳依依,好不容易等到考试,考完试又出了罗旭科举舞弊这一摊事,连累会试迟迟不能发榜。 连主考官都给牵涉在内,朝廷自然要细细斟酌。 但会试的举子们却等不起了。 进京赶考的举子中,多有家中并无薄产,举全家之人供一人读书赶考者。对于他们来说,光会试前耽搁的那段时间,在京中租房、吃饭的各项用度已经耗尽了钱财,若是再等下去,恐怕只能靠吃自己维生了。 而那些家中有财有势的举子,他们虽不在意在京中久住耗费的银钱,却也熬不住这份心力交瘁等待。 到底考没考上,总归要给个信才行。 他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七月的最后一日,地藏王生日当天,贡院宣布发榜。 在京的举子们大喜过望,纷纷双手合十连道了几声地藏王保佑,赶往贡院看榜。 周兴趴在茶楼上,恹恹地看着底下兴奋地跑向贡院的举子,摇头道了句。 “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 他感叹完又偏过头去,换作另一边趴在桌上。周兴郁郁寡欢,连放在眼前的糖糕、乳饼都未曾多看一眼。 邻座响起一个爽朗的笑声:“周兴小弟,何事让你这般闷闷不乐?” 周兴抬头,便见到禁卫军统领文瑞坐在不远处。 “文大人。” 沈应爱交友,京中百官除了内阁那些老古板,大半都与他有交情。文瑞这种性格豁达、相貌生得又好的青年男子,自然是逃不过他的魔爪的。 连带周兴也被带着跟文瑞熟识起来。 见文瑞在此,周兴起身向文瑞行礼。文瑞摆手说道:“我今日没当值,不必行此虚礼。” 他从座位上站起,走过来扶起周兴。 正巧伙计把文瑞原先叫的两包蜜饯果子包好送了过来,文瑞接过蜜饯付钱过后,看了一眼周兴将其中一包递给了他。 周兴疑惑眨眼,文瑞抬了抬下巴。 “蜜煎樱桃,你哥爱吃的。” 提起沈应,周兴的脸瞬间就黑了:“文大人不要提他,我已经在打算跟他断绝兄弟关系了。” 沈应这种出尔反尔,嘴上才说了要回金陵,结果转头连家也不回的忤逆兄,周兴不要了。 明日就回金陵,开宗祠把沈应逐出周家。 不对,沈应族谱是记在沈家的,周兴还没法逐他出家门,因为沈应本来就没在他家。 这样一想,周兴更生气了。 他回去就要写信回金陵,向母亲控诉沈应眼里只有男人没有弟弟的事,真是气死他了! 听到周兴孩子气的话,文瑞瞬间笑出声来。 他将两包蜜饯放回包里,自觉不方便参与他们兄弟间的事情,转而逗趣似的说起。 “上个月你哥做了一件好事,你要不要听?” “是什么?是什么?” 周兴一听,注意力立即被夺走。 文瑞知他心中其实很崇拜自己的这位兄长,便将沈应从王元纬手下救下竹月的事说与了他听。 周兴听完撇了撇嘴:“什么他救?分明是文大人您救的,而且还仗的是那位的势。” 这别扭劲,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文瑞低头笑了笑,又说起:“若不是你的兄长,我与那位都看不到眼前这份苦难。” 周兴闻言又得意起来,嘴上却还是嫌弃道。 “他就是爱管闲事。” 嫌弃完周兴又按捺不住好奇:“文大人,那王家大少爷真跟你说的一样,被他爷爷打断了腿吗?” 他问的是文瑞将王元纬提去王家府上的后续。是说王景知道这事皇帝掺和进来了,自然不敢再留竹月,给了竹月一百两就放他回家去了。最后还当着文瑞的面打断了王元纬的一条腿,说是等他腿伤好了就把这不孝子弟送回老家抚州。 周兴感叹:“虎毒还不食子,这王老爷子可真够厉害的。” 文瑞却笑:“什么打断了一条腿?不过说说罢了,我在旁看着估计连筋膜都没伤到。” 王景是怕他不罚,霍祁罚得更重。 至于什么腿伤好了就送回抚州,恐怕只是想拖延时间,等着皇帝忘记此事。 周兴听得目瞪口呆。 连皇帝都敢糊弄,这王老头确实厉害。 文瑞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向霍祁禀报此事时,霍祁翻着那个已经批好的奏疏,满脸不在意地向他轻笑着。 “这群老东西,不过就是欺负朕年轻。” 又想起朝中有内阁虎视眈眈,后宫中有太后压迫,国舅也是只知捞钱帮不上忙的。 文瑞叹息:“陛下其实也过得很艰难。” 周兴不屑:“他再难也是别人跪他,难道会让他去跪别人?” “……” 文瑞哑言,这小孩说话还真……鞭辟入里。 两人正聊着,楼下突然传来吵闹声。 二人齐齐向窗外望去,却是有人在外呼朋唤友,说是贡院外有个举子一头撞死了,让他们赶紧去看热闹。 文瑞一惊,忙向周兴道别,大步跑向贡院。 贡院外举子云集,西面张贴榜单的墙壁上,还留着一抹叫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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