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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老师推辞不受,朕亦无可奈何,但在朕眼中大衍只有一个首辅,从今以后这首辅之位便空悬着,首辅之务由内阁诸臣分担,若哪日老师回心转意,朕必降级相迎。” 朱泰来:“……” 他是看出来了,他这徒弟完全不需要别人配合,自己就可以唱完整场大戏。 霍祁的话引起群臣轰动。 “陛下这……” 有大臣想要出声反对,霍祁向他的方向扫去一眼,未有多在意。 琼玉殿末座,他新录的进士们已经被感动得稀里胡涂,纷纷站起来躬身向着霍祁方向行礼, 每一个读书人心中大抵都揣着一个做贤臣辅明君的至高理想。 对于这群被霍祁重新录用的进士来说,肯为他们伸张正义的霍祁,纵然私德有亏、于男女情爱之事上颇令他们难以启齿,但大节无损、有情有义,除了喜欢男人外简直是他们眼中的理想明君。 他们此刻拥戴霍祁,就是在拥戴他们的理想。 进士们慷慨激昂地大声喊道:“陛下礼敬恩师、敬贤礼士,实乃明君典范。” 霍祁满意地看着那些老朽腐烂的声音被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击溃。 他最爱这种心怀热忱的年轻人。 因为他们最好骗。 霍祁面对着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朝拜,他知道沈应就坐在他身后,看透他的虚伪和欺骗。 霍祁为沈应的清醒感到遗憾。 这样的世道,清醒反而是种痛苦,霍祁情愿沈应一生胡涂。 他恍惚又听到沈应在他耳边喃喃。 ‘我看到很多人死去。’ 霍祁转身,那只怨鬼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他就徘徊在沈应周围、徘徊在这宫宴之上,愁眉泪眼地看着这场纸醉金迷、觥筹交错。 肉山酒海倾塌,佳肴美馔抛洒。 ‘江南水患,我回金陵一路看到的都是灾民,他们没有饭吃,只能易子而食。其中有一个小孩尚在襁褓,被抱走时哭得断人心肠,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 “你太软弱了。” 霍祁突然开口。满腔愁绪的沈应被他唬住,抬眸与他对视着,行动间不慎将桌上的酒杯打翻。 酒液洒了一桌,也浸湿了沈应的手掌和衣袖。 侍奉在旁的宫人急忙上前整理。 沈应没理会这些,只皱着眉头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 霍祁没作解释,他亲眼看着那怨鬼又含泪地向那宴上看了一眼,转而消散在尘烟中。 他知道那不是沈应,那是他心中的迷障。 他走到沈应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沈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往后避了避。 霍祁突然笑了起来。 “没什么。” 沈应已经被他的反复无常折磨到麻痹,甚至还能向他回之一笑。 “哦原来你说的是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说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沈应嗤笑:“你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了?” 宫人整理好桌面,重新为他们摆上杯盘后便沉默退下。为沈应清理衣物的小太监将一方素帕放在沈应掌心,又用力握了握沈应的手掌。 沈应心头一动,下意识在素帕上摩挲了几下。 他抬眸,小太监已经躬身退下,沈应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他若有所思地在帕子上摩挲着。忽然顿住,异样的触感浮现在他指尖。 有人在这素帕上,用白线绣了字。 ——‘沈轶山已死,朝堂险恶,望君早做决断’。 沈应尽力抚摸了许久,终于将素帕上的字一一分辨清楚。但认清后,沈应的第一反应是无措。 沈轶山,是他的亲生父亲。 纵然他们父子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但现在竟然有人说他死了。 沈应不信。 他迷茫地向霍祁望去,他到此时仍有片刻期待能在霍祁身旁寻到安慰。 但在看清霍祁的脸庞后,他才如梦初醒。 若有人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沈轶山已死,证明是霍祁不想让沈应知道这个消息,游子平想通知他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消息。 一环一环扣起来,印证了沈轶山的死亡。 沈应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 他与沈轶山是亲生父子,但感情与陌路人也没什么两样。 沈轶山活着时,沈应从来没在意过他,但此刻知晓沈轶山的死讯,让沈应忽然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无论是爱与恨还是漠视。 沈轶山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怎么了?” 霍祁察觉到沈应的异样,又出声相询。 这下换沈应回他:“没什么。” 他说了一句好半晌又低声笑了起来。 “没什么。” 只是他爹可能已经死了,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你究竟怎么了?” 霍祁眉宇间露出担心,坐到沈应旁边想要伸手探他的额头。 沈应突然出声问他:“沈轶山还活着吗?” 霍祁愣住,一时间没说话。 沈应知道答案了。 他仍旧不觉得悲伤不觉得欢喜,甚至不再觉得好笑。 他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霍祁就是他,他们两个好像都变得太蠢了。 “太蠢了。” 沈应骂出声。 没等霍祁发问,他便起身跪倒在霍祁跟前,大声喊道。 “陛下家父新丧,臣奏请回乡丁忧,还请陛下允准。” 他的声音在殿中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殿中百官再度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众人心道今日这热闹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琼玉殿再度归于寂静。 霍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应,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沈应就不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霍祁突然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杯酒。 他动作放得极慢,似这酒是什么珍贵的琼浆玉液,他舍不得浪费一滴。可惜酒杯只有那么大,再怎么慢终究也有被斟满的时候。 霍祁看着手中满满当当的酒杯笑了笑,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朕怜你父新丧,你伤心过度,才这样莽撞。只是你偏要选在老师大寿之日向朕奏请此事,实在扫兴又不吉利,该向老师自罚三杯。” “臣领命。” 沈应从善如流地向霍祁磕了个头,起身拿起酒壶和酒杯,麻利地走到朱泰来跟前,向朱泰来举起酒杯。 “家中信笺来得匆忙,晚辈也是才接到消息,贸然扰了先生的寿宴,还请先生见谅。” 朱泰来含笑看霍祁一眼。 “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老父也懂,沈大人不必多做解释。”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扇了霍祁扇三巴掌。 霍祁犹自在御座上喝着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沈应和朱泰来喝完酒,又重新跪回霍祁跟前,等待霍祁允准。 他看上去像个卑微的乞求者,可落在霍祁眼中,却只觉得他在挑衅。 他在赌霍祁不会为这种事,破坏他在群臣面前新树立的形象。 一个明君,怎么能因一己私情,不准臣子丁忧? 霍祁用在朱泰来身上的算计,立即被沈应原样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默契? 这样看来,他们都知道对方最在意的是什么。 霍祁低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百官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他,霍祁忽然摔了酒杯。 酒杯砸在沈应身旁。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沈应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划痕。 皇帝既不心疼,也不觉得痛快。 他又笑了起来:“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罢,便起身大步离去,将沈应远远抛在身后。
第35章 【二更】 鸳鸯树 一场寿宴闹成这样,幸好寿宴主角还在,不然可能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而已经被皇帝亲赐了‘滚’字的沈应,更是片刻也不耽误。转身就以戴孝之人不便叨扰为由,向朱泰来告了罪。 得到前首辅大人的谅解后,沈应飞快地溜出琼玉殿。终于恢复自由之身,沈应抬头看天空都开阔了许多。 他停在琼玉殿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几瞬过后,沈应迈开步子,健步如飞向着宫门跑去。 武柳还在殿外,见沈应出来便迎了上去。谁知沈应看见他停都没停一下,一溜烟就跑了。 武柳快步跟上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陛下让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他假好心。” 也不知道霍祁到底有什么毛病,刚刚才对沈应发了那么大的怒气,沈应脸上都还留着他摔酒杯弄出的划痕,转头居然还能想起让武柳送沈应回家。 有病!病得还着实不轻! 沈应迈出宫门,看见御街上那辆悬挂着香球的马车就头痛。 这腊肉谁爱熏谁熏吧,他不熏了。 沈应脚下不停,也不管武柳跟在身后,撩起袍子一路跑到城北康华门外。 官府将犯妇、罪人家仆发往官媒官卖,都是在这里相看。沈应来到康华门外的广场,也不啰唆直接找到官媒,张口就要买下她手下全部的人。 这官媒其实就是牙婆。 钱牙婆在京城当了这么多年官媒人,今日还是头回见这么豪横的主儿。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应,穿着倒是不错,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钱牙婆怀疑这小娃娃是来消遣自己的。 只是近年来四地闹灾,京城涌现了不少难民,他们活不下去了便自卖自身,一斗粮食就可以买个人力,人命落得比草还贱。 他们牙婆的生意也不大好做,是以就算怀疑沈应是在消遣,钱牙婆还是多问了一句。 “娃娃,我手中可有上百号人,你要全部买下可要花不少钱,这你能做得了主?” 听这老人居然还叫自己娃娃,沈应难得轻松一笑。 “这位妈妈贵姓?” “免贵姓钱。” “钱妈妈不必多说,你只需要帮我清点人数便可。” 瞧沈应说得真切,神态也不像作假。钱牙婆心里嘀咕几声,从袖中摸出本册子。 “倒也不必再清点,人送来时早已登记造过册。” 拉走一个便划掉一个,这册没划掉的,便是钱牙婆手中剩下的人。 这批人中大多数都是受这次科举舞弊案牵连被拉往官衙发卖,其中有亲属朋友的,都已经被买走,只剩下些签了死契买到那些高官家中的仆从。 钱牙婆猜测这少年约莫是哪家高官子弟,今日就是为这拨人来的。 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钱牙婆向四周看了一眼,特意压低声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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