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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不敢接这话。 太后又问起:“听说沈应今日离京了?” 婢女忙应了,说是何荣传进来的消息,他已经派人亲眼盯着沈应出了城门。 太后听了,沉默片刻。 “罢了,皇帝今日不开心,也怨不得他不想见本宫。” 她剪下一朵牡丹别在侍婢的鬓边。望着娇艳欲滴的红色牡丹,太后叹息道。 “只望他以后改了这臭毛病,不然以后还有大把苦头要吃。” …… 霍祁出了德寿宫,一时无处可去,逛着逛着就溜达到了书艺局。 从前沈应在宫中,最喜欢的便是在这书艺局中消磨时光。 霍祁定定望了书艺局大门许久。 “陛下,要不还是回去吧?” 跟在他身后的余松出言相劝,霍祁回头望着余松轻笑一声。 “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朕的主了?” “小人不敢!” 余松慌忙请罪,霍祁哼了一声没叫他起身,自个儿抬步走进了书艺局中。 沈应留下的琴还摆琴台之上,霍祁俯身摸了摸琴弦,随手在弦上拨弄两下。 屋中断断续续响几声音律,连起来正是沈应当日弹奏的。 没弹了多久,霍祁突然用力将琴弦扯断。 “知音少,弦断有谁知?” 霍祁嘲讽一笑,又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花鸟图,霍祁忽而想起了什么,让人还在外面跪着的余松叫了进来。 “朕那幅《瑞鹤图》呢?” 余松愣了愣,下意识装傻:“不知陛下问的是哪幅《瑞鹤图》?” 霍祁哼笑一声:“余大伴这是在跟我装傻?” 余松忙跪下道不敢。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霍祁一眼,见霍祁不是真生气才出声提醒。 “那幅画……陛下不是让臣烧了?” 霍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霍祁登时不说话了。 好半晌他才抬手让余松起身,霍祁抬眸向沈应常用的书案方向望去,似又见到那个伏案作画的少年。太子霍祁愁眉苦脸地撑着脑袋坐在他面前,沈应提着笔笑盈盈地向他望来。 ‘你别烦心了,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陛下岂会真的动怒。你要是真的担心,我再帮你画一幅,你拿去重新献给陛下?’ ‘不一样,我弄坏的那幅《瑞鹤图》是母后画给父皇的定情画,我这回死定了。’ ‘不然……’ 沈应凝神想了半晌,似在认真帮小太子想补救之法。太子屏住呼吸等他。沈应却突然凑到太子面前,搂着太子的颈脖亲了他的脸一下。 ‘不然我们私奔好了?’ 他的眸中闪着某种亮晶晶的情感,像是收纳了天地间所有的温柔。 霍祁望着那一幕愣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去查一查。” 霍祁没头没脑地说出这话,余松再会揣摩圣心也猜不出他在说什么,只能犹豫着问道。 “陛下是让查什么?” “去查一查……为何本该保存在朕的书艺局中的《瑞鹤图》,会无端地出现在国舅府中。” 霍祁看向余松,他的目光幽深,像是已经看透了余松和何荣的勾当。 余松心跳如鼓。 他侍奉霍祁多年,与沈应也颇有几分交情,早在何荣把那幅《瑞鹤图》送进宫中时,他就认出了那幅画是沈应闲暇时、在书艺局画下的戏作。 至于这画为何会流出书艺局,跑到霍祁府上,余松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七七八八中,能跟皇帝说的,连一一二二都没有。 “陛、陛下……” 余松正犹豫着要如何糊弄霍祁,霍祁突然又笑了一声。 “余大伴,”霍祁叫停了余松的解释,“朕其实一直很好奇,何缙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照顾朕长大的总领太监,偷朕的东西……给他赚钱。”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砸在余松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陛下,小人冤枉!” …… “冤枉!冤枉!” 尘烟滚滚的官道上隐隐传来喊冤声,惊动了正停在路边休息的沈应、周兴两兄弟,两人齐齐抬头向声音处望去。 却见官道上行来一人,颈戴行枷、身穿囚服,身后跟着两个防送官差,看上去是流放的人犯。 怪就怪在这‘冤’不是这人犯喊的。 而是人犯旁边跟了辆马车,那马车有位富贵公子哥撩着车帘一路对着那人犯在喊。 周兴瞧得稀奇,拉着沈应问:“大哥,你说他们是不是一对兄弟,兄弟情深,那戴着行枷的受了冤,马车上的那个在一路为他喊冤。” 他有所带入,说得真情实感。 沈应听得好笑:“兄弟情深?你难道听不出马车上那个是在故意气人?而且我要是受了冤,你肯定是哭哭啼啼地去找人救命,哪有那么傻跟在路上喊冤。” “大哥——”周兴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沈应笑了一声,那人犯和官差渐渐走近,沈应又向他们看了一眼,才认出这瘦骨嶙峋之人,竟是当日天香楼上张扬跋扈的罗旭。 沈应愣了愣,反应过来罗旭应是被判了流放之刑,此时正是在流放的途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与罗旭还曾经是同场举子。 那场考试后,罗旭落榜误入歧途,而他高中探花自以为前途无量。 如今却是一个流放千里,一个狼狈回乡,想来也是令人唏嘘。 官道上的罗旭显然也瞧见了沈应。 他的脚步停了停。那马车上的富贵公子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到沈应的脸上时,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大美人!” 富贵公子哥急忙叫人停下马车,一瘸一拐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走到沈应近前,他才想起这人好像是自己不能招惹的。 公子哥老实在兄弟俩的马车前停下,露出一个颇为羞涩的笑容。 “沈、沈大人……原来你姓沈,这沈可真好听、真配你。天香楼一别,至今已有数月,不知你可还好?” 沈应一瞧,还真是巧上加巧。 眼前不正是当日在天香楼上与罗旭针锋,差点被沈应叫王景扒了皮的王家宝贝少爷王元纬。 听说那王景知道霍祁杀了刑部的那二十四个官员后,被吓破了胆子,怕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又想起他这宝贝孙子来,会发现是王家糊弄了自己。 届时龙颜震怒,王家也要跟着遭殃。 于是王景含泪亲手打断了王元纬的腿,给皇帝出气。 沈应当时听到‘打断’二字时还以为很严重,结果现在一看王元纬虽然一瘸一拐但能跑能跳,沈应才知道其中的水分有多大。 看来这所谓的吓破了胆子,恐怕也不真。 这样一想,沈应又难免为霍祁担心起来。 京城里各路官员都暗藏心思,朝堂局势未必如沈应所想,都在霍祁的谋算中。 若是…… 沈应心尖被扎了一下,转瞬立即为自己的心软恼火起来。 而今他回乡守孝,孝期过后便上奏疏辞官。不管以后朝堂局势会如何发展,都与他无关了。 这边沈应心头闪过千头万绪,面上却还能淡定地向着王元纬点头,缓缓回应道。 “王公子,”沈应道,“听说如今你痛改前非,要回乡去好好读书、重新做人,真是可喜可贺。” “改了!改了!” 王元纬恬不知耻地点头,目光却在沈应的脸上不住打转,嘴里还念叨着。 “就是可怜了我的小竹月,我们两个可是真心相爱的,现在却被老头子强行拆散了。老头子把竹月赶出了府,想起他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遇到事情也不知该怎么办,我都要心疼死了。” 沈应:“……” 那你可快点去死吧,说不定小竹月还能赶在你头七前,来你坟前放鞭炮庆祝。 沈应真懒得跟这种人再多废话。 现在想想霍祁纵有千不好万不好,跟这种人一比起来,也基本可以算是个正直的好人了。 王元纬还在不停地跟沈应搭话,身戴行枷的罗旭在走到他兄弟二人的马车前停下。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罗旭表情愤愤,沈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其实我只是路过的。” 罗旭显然不信这种鬼话,冷笑道:“畏首畏尾,小人行径。” “……” 两人虽然曾是同场举子,但沈应自从高中后,就没跟罗旭见过几面,也不知道他对沈应哪来的这么大怨气。 王元纬在旁边跳出来:“我我我,我才是来嘲笑你的。” 罗旭眼神都懒得向他扫上一眼,继续嘲讽沈应。 “你以为你得了皇帝欢心,就可以荣华富贵?伴君如伴虎,像你这种以色事人的,能得几时好?早晚你会比我跌得更低更惨,我等着看你笑话的那一天。” 这话一出,沈应还没做什么反应,周兴先跳了出来。 “你再敢胡说!” 他嘴上天天数落沈应,却不许旁人说他兄长的不是。明明胆子小得很,却敢捏着拳头向公差方向冲过去。 他一拳揍上罗旭,两个公差忙来制止。他们也不认识沈应,更不会认识沈应的弟弟,见劝阻不成就要动刀。 沈应因走得匆忙,离开京城时只带了几个小厮。一群人连忙拉架,也不知道周兴一个小孩哪来那么大力气,两三个小厮都按不住他。 沈应不住地向那两个官差拱手致歉。 “小孩子不懂事,请两位大人见谅。” 他塞了个银锭在其中一人手里。那官差刚才混乱间挨了周兴一拳,现下心中有气,扫了沈应手中银锭一眼,直接劈手将那银锭打翻在地,同时用力将沈应推到一旁。 “不懂事?今日我就锁了他去官府,看他见到笞杖能不能懂点事。” 沈应被这么一推,骤然胸间气血翻涌。 他抚着胸口往后推了几步,直到靠到马车上后才平复了一些。 王元纬见他面色不对,忙上前扶着他问道:“大美、沈大人你怎么了?” “我没……” 沈应开口欲言,却不防喉头一甜。 他弯腰吐出一口鲜血,只见眼前山川颠倒,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沈应头痛欲裂,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好像回到了冬日里,即便屋子里放了许多炭盘也还是冷得很。 他最不喜欢这样的冬天。 屋外是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沈应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帘外有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来,将他扶了起来。沈应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拥着沈应,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劝他喝药。 涌上舌尖的药汁苦涩无比,沈应偏头躲过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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