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风徐来,吹散屋中浓郁的香味。 “苏合香香味浓郁,你身体不好不该久闻。若实在喜欢,可以开窗后再燃香,这样香味会淡上一些。” 沈应回头笑道。 谢挚隔着屏风望着他的笑容,许久未曾说话。
第38章 跳梁小丑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风喝茶。 沈应偶尔说起两人小时候的事,谢挚也一一对答如流。 沈应都不免在心底感叹了一句他有心。 既然是叙旧,两人难免聊起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以及回乡的原因。谢挚只淡淡说自己是回乡处理一桩生意。 沈应知他是有意隐瞒,却不好多问。 只能转而说起自己回乡奔丧的事。 正常人听到这种事,多半是要安慰两句的,这大概算是一种礼节。纵然沈应也不想听那种假模假样的话,但碍于礼节,也只能洗干净耳朵恭候。 谁知谢挚对他自己回乡的原因没什么话说,对沈应回乡奔丧一事又突然有话了。 只听屏风内传来嘲讽意味十足的一句。 “他不配你伤心。” 沈应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了看手中刚刚沏满的龙井。 热气扑上他的脸颊,银芽尚在水中打转。 沈应真想将连这热水带上这茶叶全数泼到屏风后面那人脸上。 跟你聊天,真是给你脸了是吧。 未免自己真的错手,沈应狂饮了两口,顺便堵住了自己想要回以嘲讽的话头。 谢挚却不依不饶:“他虽是你的生身父亲,却没有尽过一天教养你的责任。你自小养在周家,是周家老爷养你、教你、待你如子,他才是你的父亲。 那个只在族谱上占你父亲名头的人,对你来说与生人又有何异?如今他死了,你会感觉到悲伤,是因为你本性善良,但是沈应……” 谢挚的声音真挚起来。 “他并不值得你难过。” 沈应鼻头一酸。 他怔怔望着屏风后面那模糊的影子,忽而想起先帝离世那一日。 他那时就陪在霍祁身旁。 听到太监喊先帝驾崩,两人俱是一般迷茫。 先帝缠绵病榻已久,他们早就做好了他会随时离世的准备,但真到了那一日却仍旧是好半晌也反应不过来。 寒风灌满整个紫宸殿,冻得他们遍体冰凉。好像是护着他们的一片天塌了下来。 从此他们就要自己面对风雨。 霍祁跪在龙床前沉默着,沈应亦沉默着。 他看着霍祁孤独的背影,却不知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于是只能陪在霍祁身边,默默陪他度过这场撼天动地的悲伤。 过了许久,霍祁突然开口说。 ‘我不当皇帝了,我们一起走吧。’ 沈应愣住,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去。 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何荣带着跑进来的一大群人打断。 礼仪官们涌过来围住霍祁,一步一步教他葬礼的礼仪。何荣也带着大臣站在旁边,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沈应被挤到最外面。 他隔着人群看着应接不暇的霍祁,突然想对霍祁说:‘你哭一哭吧。’ 而如今谢挚对他说:‘你不要哭。’ 沈应低头看着桌上燃着的香炉,轻声说道:“我有些想见你。” “……什么?”谢挚似是没听清。 “我想看看你。”沈应抬眸,语气轻松,“我们许久未曾见面了,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说着沈应直接站起身来,想往屏风后面走去。谢挚大约没想到他会如此唐突,忙出声叫住他。 “不、不可!”谢挚道,“我的脸不便见人。” “有什么不方便的?每回跟你见面,你都是把脸藏在面巾下。遮遮掩掩。你又不是大姑娘,我也不是你喜欢的大姑娘,看一看又能如何?” 沈应往前迈了一步,屏风后的谢挚也站了起来,沉声唤了一声‘沈应’。 两人隔着一扇屏风对峙。 沈应问:“你不愿意见我?” “我非不愿。”谢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沈应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该明白这世间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你看到我脸上的伤疤。” “……你在说什么胡话。” 听他抛出这话,沈应隐隐觉得不妙,正想出言制止。 谢挚却直接问他:“你难道不知谢挚爱你?” 沈应愣住。 他就这样随便开口,将别人的心意轻贱在脚下。 沈应已经怒上心头,谢挚却还不知收敛。 “这样的丑陋,只是站在你面前,我便自惭形秽。若是再被你亲眼得见,不如让我立即去死。” “你不该说这种话!” 沈应气愤地背过身去。 “为什么?难道丑八怪就不配爱你。” “你——” 沈应回头瞪向屏风。 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外头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屋内的氛围一僵,两人同时向门口望去。敲门声还在持续,却没人发话让外面的人进来。 响声持续了好一段。 沈应终于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谢挚假意咳嗽了一声,提高声音向敲门人说道。 “进来吧。” 傅忠推门而入,进门时他有些慌乱地瞟了假装望着窗外的沈应几眼,随后急步走到屏风面前。 “少爷,有一艘官船拦住了我们。” 官船?沈应吃惊回头。谢挚在屏风后面似乎也有些吃惊:“谁的船?” 问出口后,谢挚才发觉自己问得有些可笑。官船能是谁的船?是朝廷的船,是皇帝的船。明明该用作官用的东西,却在这里不声不响地拦住一个普通商船。 谢挚轻笑:“有意思。” “走,我们去瞧瞧热闹。” 他向屋中的另外两人说道。沈应看着他的影子离屏风越来越近,白衣白袍看得越发清晰,渐渐就要走出屏风。 沈应的心头狂跳了几下。 谢挚从屏风后面走出,沈应的视线随着上移。 ——看见一张用白布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脸。 “……你不热吗?” “秋天还好。” 谢挚镇定自若,与刚才落在沈应耳中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都围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他刚才慌乱什么。 沈应心中腹诽,难道他还能为了看一看谢挚的庐山真面目,生生去扒了谢挚的衣服?谢挚刚才分明就是在故意戏弄! 想通这个关窍,沈应真想掉头就走。 但船头的吵闹声已经隐隐传入船舱,他心头有些痒痒。 这气可以晚点再生,热闹却是不能不看。 抓心挠肝一阵后,沈应还是决定先把热闹瞧了再说。 他也跟着迈动步子,只是他不愿意跟谢挚走在一起,便落后几步行在了傅管事的身后。这样一来,又把傅管事给吓了一跳。傅管事不敢在他面前走得飞快,于是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两人在后面拖拉着。 谢挚回头看了一眼,全身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露出些许笑意。 沈应当即停下脚步,转身就走。 “诶——”谢挚忙去拉他,“我这会儿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也生气。” 沈应睨了他一眼,要不是当着傅管事的面,恐怕一句‘我看见你就烦一句扔了过去’。 谢挚也知道自己不讨喜,笑呵呵地拉着他。 “拦在外面的是官船,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难以抗衡,恐怕还要沈少爷这样的大官出面帮我们斡旋才行。否则两方一旦冲撞起来……” 谢挚停顿片刻,语带笑意地暗示:“要是双方起了冲突,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几乎算得上是明晃晃的威胁,把沈应给气得够呛。 他现在真想立即回到过去,把刚才那个为谢挚伤心难过的自己掐死。 “滚远点。” 沈应用力挣脱谢挚的手,抬步向船头走去。谢挚笑着,将失落的手掌背回身后,慢吞吞地迈动步子跟在了沈应后面。 傅管事在后面看着他们一系列动作,真是……半点也猜不透这二人的心思。 他心中腹诽道,上位者的心思真难猜。 沈应和谢挚一前一后地来到船头,果然见到一艘官船拦在河道上,挡住了谢家商船的去路。 官船最前头站了一人,折扇在手、雍容闲雅,模样细看之下竟与霍祁有三分相似。不仅相貌,沈应总觉得这人连穿着打扮都像极了霍祁,若是让他与霍祁站在一起,恐怕旁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亲生兄弟。 沈应吃了一惊,当即有些猜到这公子哥是谁。 而谢挚则在看到这公子哥第一眼起,便如同看到苍蝇一样,沉下了眸子。 商船最前头,谢家二房庶子谢垣正恭敬地向这公子哥问道:“何少爷,不知我家商船有何处得罪,竟劳烦您调动官船来拦我们?” 公子哥折扇在掌心敲着,轻声笑道:“谢垣你少来跟我装傻。我托你家帮忙运货,你家商船上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留了我的东西,看在你父与我父是故交的份上,我不想与你多计较。你把东西还我,我便放你们离去。” 听到公子哥姓何,沈应也确定下来。 这人多半就是霍祁的表兄,三年前因与霍祁起争执,被何荣赶回金陵的何缙。 他与何缙虽同是京城和金陵的风流人物。但沈应久居金陵,何缙又常年在京城居住。后来何缙被何荣赶回了金陵,恰巧又赶上沈应上京赴考。 回回都是错过,从前何荣与沈应关系还不错时,还同沈应感叹过可惜他们两个真没缘分。 要是何缙也在京城,见了沈应,必定也会很喜欢的。 此时见到连行动间的做派都像极了霍祁的何缙,再想起这句话来,沈应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沈应知道霍祁与何缙的关系并不好。 从前,他还疑惑过何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霸王脾气,才能让霍祁这种笑面人都破功。 现在看到何缙的穿着打扮,沈应登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谁会喜欢第二个自己? 沈应扫了谢挚一眼,嘴里嘀咕道:“真够麻烦的。” 却不知说的是谁。 谢挚听到,轻轻笑了几声。他凑到沈应耳边说道:“你要是嫌他们麻烦,我立即让人打发了他。” 这样地轻飘飘,不知又要伤几条人命,才能做到他嘴里的‘打发’。 “你少添乱。” 沈应压低声音,急急回道。 生怕谢挚借机杀了何缙,转头还甩锅到自己头上,说是因他嫌何荣麻烦才动的手。沈应都离京了,可不愿意继续被人当作过桥的筏子。 那边谢垣与何缙还在纠缠。 谢垣根本就不知道何缙在说什么,只觉得何缙是在栽赃自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