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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现在谁也拿不准皇帝到底怎么看沈应,所以谁也拿不准自己现在该怎么看沈应。这些日子城中这些名门显贵先是被叛军占领金陵的消息吓个半死,后来又被叛军‘请去做客’,被折腾了个半死。 一条命都险些去了,哪还有昔日的傲气剩下。 直到朝廷的军队把叛军打走,让他们重新摸到家中高床软枕,他们才略略安心了些许。 ……但终究这心也没有全安下来。 只因当日他们被叛军囚禁时,被那叛军头子要挟着签了份名单。说是什么为灾民捐款,实际不就是份投敌名录吗? 他们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也誓死向叛军反抗了。 但形势比人强,妻儿老小都在人家手里,不签便是全家死绝,为保一家老小性命只能忍辱签字,听闻陛下也是位性情中人,想必是极能体谅的。 ——对,这就是他们准备拿到霍祁面前的说辞。 烂,他们也知道很烂。但签都签了,把柄已经落下了。若是有人真心要拿它来做文章,他们说什么也没用,重要的还是看小皇帝的态度…… 还有小皇帝对他们的态度。 听闻那名单在朝廷军队攻城之日,已经落到了小皇帝霍祁的手里。这皇帝把名单捏在手里这么些时日,也没个什么说法,把在上面签了字的人连带他们的家族的心都给吊得七上八下的。 若说想要轻轻揭过,那就是想要施恩。 既施恩,也就是想要他们的忠诚。 那总该召他们见上一见,皇帝赏他们喝一杯茶,再给他们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他们立马跪地宣誓效忠。当然是不是真的效忠,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本来也该效忠皇帝,只是效忠不代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面子上的工夫他们保管给皇帝陛下管足。 但皇帝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没给他们机会做! 皇帝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在城里憋了几天,忽然就宣布要回京了。若不是他们确实打听到,有人听见皇帝同陈宁提起从叛军手中缴获的名单一事,他们都要怀疑那名单到底有没有在小皇帝手里。 ——好吧,其实他们现在就挺怀疑的。 不然能这么上赶着来试探吗? 他们知皇帝遇刺落水便从此前来探望,既是想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死了,更是想知道那名单是不是真的在皇帝的手里。谁知昨日先在陈宁吃了闭门羹,今日又被沈应挡在了普陀寺外。 陈宁就算了,沈应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应轻笑:“沈某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代传陛下口谕:在他静养期间,闲杂人等一应不见。” 嚣张,是真嚣张。皇帝口谕——当然也是假的。 不过沈应也不担心霍祁日后会追究这事,毕竟跟沈应做过的其他犯上的事相比,矫诏这种事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他口中的闲杂人等,却没那么好打发。 “你说陛下口谕就是陛下口谕?有什么证据。”众人齐声应和。 沈应翻了个白眼,侧身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既然各位大人不信,那不如你们自己去问陛下,问他是不是真的传下了口谕说不愿见你们。” “……” 四下无言。 众人看看大开的寺门,又看看寺门前坦荡相邀的沈应,一时又陷入了犹豫中。 进?若沈应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就是抗旨不遵。好嘛,旧罪名还没洗清又添新罪名。 不进?那他们刚才在这里折腾半天是为了什么,纯给沈应逗趣玩吗? 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 见他们如此犹疑,沈应笑了一声转过身子欲说些什么,忽而眼角扫过一道银光。 凭着多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沈应当即做出反应大喊着:“小心!”同时蹲下快步向侧边的石狮跑去。旁人不明缘由,还以为他又故技重施。 底下站着正在擦鼻血的沈鸿晖闻声,立即跳起来从身旁抓了个仆人挡在自己面前。 生怕不知哪里又飞来一块白玉砸到他脸上。 听到刀剑的铮鸣声,众人察觉到不对,急急抬头看向沈应方向。这才看见有一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手持长剑欲砍向沈应。而刚才沈应所站的位置,地上赫然插了几支羽箭。 箭头深深扎入石阶,叫人看得胆寒。 诸显贵们由家中仆人护着退到远处,还有心思感叹。 瞧那沈应弱不禁风的模样,这箭要是射到他身上,怕是会立即要了这小探花的性命。 如沈应这般的人物死在这荒郊野岭又实在可惜。 他这种人合该死在一个惊心动魄的场合,比如金陵城破之际喊着‘沈应誓死不从敌军’之类的话从城楼跳下,又或者哪天皇帝因宠爱他出什么乱子,来点什么六军齐驻马,君王掩面不忍看的戏码,方才能全了他这祸水美人的名声。 但是在金陵城中的一个普通寺庙的大门口被人刺杀?旁边还是他家的祖坟?这简直是玩笑,对得起他们这些年为两人的故事会如何结尾压下的赌注吗? ……当然某种程度上,这结局对于沈应来说也算落叶归根了。 沈应若是知道他们心头的想法,恐怕都哭笑不得骂声‘有病’。 但他可没打算把这一劫当作自己的结局! 他跪地一个翻滚狼狈躲开射来的羽箭,拉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小沙弥躲到石狮后面,大声叫着其余人快躲进门后。林中射箭的人见没法再瞄准他,当即把手中弓箭往地下一摔,抽出长剑右腿往旁边大树狠狠一踹,借着回荡的力量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台阶上,举剑便向沈应砍去。 沈应借着石狮的遮挡躲了两下,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忍不住颤声喊道。 “沈施主我觉得你不保护我,我可能更安全一点。” “……” 沈应闻言一顿,差点没躲过那黑衣人迎面刺来的一剑。 幸而藏在屋顶上的暗卫红罗及时出现,帮他挡下这一击。刀剑相交,只一交手那黑衣人便知遇上强敌,瞪大双眼看向红罗,即便黑布蒙面也可以看出他的惊讶。而后他又恨恨望向沈应,似想要最后再拼一把,再度持剑向沈应而去。 红罗哪里能容他在自己眼前放肆,立即举剑把人拦在沈应五尺之外。 见黑衣人被缠住,沈应小声向怀中小沙弥叫着‘快跑’,把人往寺中推去,同时抬手接过暮云从门中扔出的木棍。 见到暮云带着小沙弥躲进寺中,沈应才回身举着木棍向交手的两人大喊道。 “小庆,我来助你。” 红罗本名傅庆。 他长棍如风向黑衣人挥去,倒是有几分力道可惜没什么章法,那黑衣人见他来袭,转身让红罗挨下了这一击,同时手中长剑回转刺向沈应胸口。 可怜红罗头上挨了沈应一棍,还要伸手去救这捣乱的人。 也幸亏暗卫武功都不弱,红罗脚尖一点飞身跳到沈应身后,抓住探花郎的领子略一按把将人拖到了身后。 他带着沈应后退同时将右手长剑掷出,正中那黑衣人的肩膀。 黑衣人动作一滞。 山路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喊:“援兵来了。” 沈应被红罗护在身后,看着山路间出现的士兵眼眸微微一沉。 那黑衣人见再没击杀沈应的机会,狠狠地瞪了他二人一眼,捂着伤口快步跑向林间,不过几瞬便不见了踪影。 后院中得到消息的武柳,在安排好霍祁身边的防护后,也匆匆赶来。 他来时,陈宁正在责怪沈应,说都是因为沈应纵容着陛下到普陀寺来,才令陛下陷入险境中。武柳观察四周,没见到刺客的身影,只有地上有几滩血迹,而红罗正站在旁边揉着脸,脸上赫然是块挨打留下的红记。 武柳吃惊,走到红罗面前打量着他脸上的伤。 “那刺客竟那么厉害,居然能伤了你。” 红罗无语地向天翻着白眼:“别问了,是我自找的。” 武柳不解,红罗不愿继续解释,旁边看似认真听着陈宁训斥的沈应居然有空插嘴。 “是我……不小心……”沈应有些心虚。 陈宁见这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也懒得再多说,调派人手把普陀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才放心回军营处理军务。 至于其他人? ……早在陈宁带兵来的时候,他们就溜之大吉了。 留下又见不到皇帝,还要看陈宁那张臭脸,谁乐意留下谁留下,反正他们不乐意。 待人走了,关上寺门。沈应长棍仍握在手中不断摩挲着,红罗揉着额头问他究竟哪里得罪了沈应,值得沈应打他这一棒。 他又不是傻子,他知道沈应也不是傻子。 两个会武功的人打架还硬要往上凑,这种行为只能叫做找死。 沈应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是故意的。 沈应瞥了寺中各处守卫的官兵一眼,右手拿着棍子在手中轻轻敲了两下,戏谑道:“你武艺太高了,若没我捣乱,你定能把那刺客的人头留下。” 武柳眯眼:“知道你还上去捣乱。” 沈应等走到没有守卫的地方,才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若是让你留下那人头,只怕要出大乱子。” 说完他便把长棍随手往墙边一扔,棍子砸在墙面上发出咕咚一声。 沈应轻笑:“眼下把那人放走,对我们的用处才最大。” 武柳和红罗看他这副做派,脸上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沈应玩起故弄玄虚这种事来,跟他日日都要骂的皇帝陛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第77章 痛不欲生 三人溜达回寺中给霍祁腾出的禅房,沈应看到霍祁躺在床上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心里就不舒坦,便拉着武柳要去查探暗卫提过的暗道。 地道就在霍祁睡的那间禅房的床榻之下,这间禅房也是沈应平日来寺中通常留宿的那间,那日霍祁突然跟沈应调着情转眼就从禅房消失,走的也是这条暗道。 沈应有时候真不得不说,做皇帝能做到像霍祁这般偷摸…… ——真挺丢人的。 他虽然相信武柳既然提出这地道可用,这地道就多半不会出现年久失修、半路坍塌之类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沈应还是要自己查看一遍才能放心。 万一那地道里有什么没被发现的毒虫毒蚁之类的东西,他们刚带着霍祁躲进来预备逃命,结果还没逃出生天就先入了死门,岂不是太滑稽可笑了。 何况这寺中如今布满了陈宁的人,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偷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听,换个地方才方便谈事。 沈应往床下钻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霍祁。 ——还是那句话,见到他这副死样子沈应就心烦。 沈应不知霍祁这所谓的郁结到底是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有了。皇位,天下,朝臣的顺从,百姓的爱戴……好吧这东西他暂时还没有。但从他登基开始,所有人都沦为了他玩弄的对象——包括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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