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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要什么?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辗转反侧? 沈应不懂。 …… “我在求我不能得到之物。” 霍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中回荡。这话他听得既耳熟又陌生,霍祁疑惑地皱起眉头,睁开双眼看见他的老师朱泰来正坐在对面的蒲团打坐。 两人之间燃着的香炉升起缥缈的烟,朱泰来那张老脸隐在烟雾之中,看着……还挺能唬人的。 老师莫不是成神仙了? ——霍祁说的是,他的真老师,前世的那个。把霍祁打压到哭爹喊娘,然后因为儿子去世太伤心一命呜呼了的那个。 两人生前是敌手,死后却没仇怨,硬算起来可能还有一段掺杂几分真心的香火情。 此时见到朱泰来这超然于世外的仙人模样,霍祁又惊又喜。 他心道老师莫不是成仙以后,特地来给他指点迷津?他霍祁以后也是天上有人的皇帝了。 霍祁激动地开口:“老师……” 朱泰来淡淡抬眼向霍祁望来:“老朽已经卸下朝中重任,也不当东宫讲师多年,怕是当不起陛下这声老师。” 朱泰来的这个眼神似盆冷水迎面泼来,霍祁瞬间认出眼前不是他想要寻的那位老师。 他记起这个场景。 这是他离京去探望正在收拾东西返乡的前首辅。沈应走了,他心里有许多迷惘不知该向何人说,只能选择来向自己曾经的老师寻求前路的方向。 ——即便其实霍祁心中并没有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他那位真正的老师。 就像他没有真的把沈应……当做沈应。 霍祁也知自己对小沈应不公平,他把自己前世积累了数十年的爱恨,全数倾泻到了如今这个什么也没有经历过的沈应头上。 也不管人家能不能经受得住,只一味地发泄着自己。 他觉得这是沈应欠他的,但实际上欠他的那个沈应明明早就已经弃他而去。 他却仍旧执迷。 结果就是两头没落着,旧的寻不回,连眼前那个一心只有他的沈应也被他吓走了。 霍祁觉得自己有点亏。 老天要他重来一世,定是想让他改变些什么。 或许就是与沈应之间的事?老天爷要他跟沈应重新开始。没有怨恨,没有怀疑,没有悔过,也没有错过。霍祁想要这些,所以他踏进了朱家的静室,向朱泰来询问自己是否不该再执迷。 朱泰来原本是不怎么愿意搭理他的,但在听他问出这个问题后,脸上却也露出了颇为欣慰的表情。 朱泰来捋着胡须:“既不能得到不如放手,好过执迷不悟两败俱伤。陛下能想通这一点,于你于他,都是幸事。” ……朱泰来还以为霍祁是在说他不该再继续跟沈应纠缠下去。 实际霍祁是说,他该不该再继续跟现在的沈应纠缠下去。 他想要的,是他得不到的那个沈应,是已经化作飞鸟而去的那个沈应,是那个咬他、骂他、恨他、恼他,似要把自己永生永世的精力都用来与他彼此折磨的那个沈应。 霍祁坐在朱泰来对面的蒲团上,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走进这间静室,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眼下的沈应,但他其实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想要的只有一个沈应。 就像…… “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你只是我的幻觉。” 霍祁转头向旁边望去,‘沈应’忽然出现在静室内。整个空间变得扭曲起来,对面蒲团上坐着的朱泰来化作白烟散去。 ‘沈应’忽闪着盈盈一双泪眼向他望来,眼中满是怜惜与不舍。 是到离别的时刻了。 霍祁闭上双眸轻轻一笑,其实明明这么明显,他怎么可能看不透。 沈应怎会如此哭?沈应怎会如此笑? 怜惜与不舍?早八百年前就不是会出现在他们彼此眼中的东西。 “我有时觉得我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些年的爱恨都付诸流水,所以想要追下黄泉逼你给我一个交代。我有好多话想要问你: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要继续做官?为什么要……为我挡那一剑?你愿意为我去死,真的只是因为臣子本分?” “这些话说出口我都觉得傻气?所以我从没问过。但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后悔,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我们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就算你告诉我,其实这些年你早就恨极了我也行,我也接受,好歹算有个结局。” 霍祁苦笑:“总比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要好。” ‘沈应’俯身凑近他,抬起手指在霍祁脸颊轻轻一划,为他拭去脸上泪痕。 “你从没哭过。” ‘沈应’怔怔地看着手指上的泪迹,不停地揉搓着手指,心头似有许多愁绪,但最后都只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 “我怎么会恨你。” 他的脸上再没有霍祁臆想出来的矫揉造作,此刻的比过往无数时刻都要更像霍祁认识的沈应。 但霍祁已经不想再骗自己。 他再也寻不回他的沈应。 …… “你们怎么发现这条地道的?” 沈应边举着烛台用微弱的烛火照着前路边向武柳问道。 凹凸不平墙壁上布满了蜘蛛网,但有几处干净得有些突兀,沈应猜测是霍祁与武柳走这地道时不经意间蹭去的。 想起那总是贵公子模样的霍祁身上沾满蜘蛛网的样子,沈应就忍不住想笑。 憋回嘴里的笑声,沈应才发觉武柳迟迟没有回答。 沈应回头向武柳举起烛台,昏黄的火光映在武柳的脸上,沈应难得在向来直言不讳的武柳脸上看到迟疑。 “怎么了?” “没什么,”武柳摇头,继续跟上沈应的脚步,引着他往另一头走去,“这地道原本是乱世时寺中僧侣修来逃命用的,后来太平年间没了用处,渐渐也就无人知晓了,我也是在查一桩旧案时偶然闯入,才知此地有一地道。” 两人转过一个弯道,沈应见到远处微弱的亮光,知道已经接近出口。沈应对地道出口在哪兴趣更大,对武柳口中旧案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旧案?” “只是金陵城中的一桩陈年旧案,是你出生前的事,想来你也没听说过。” 武柳帮沈应撩开出口处用来遮挡的野草,瞬间刺目的阳光灼烧起他们的双眼,两人都侧首躲了躲。 待双眸适应光线的强度后,沈应才再度向外望去。 朝向天空生长的高大树木遮挡住他的视线,但隐隐约约出现在树叶缝隙间的普陀寺后门,让沈应知道他现在应该是在普陀寺的后山。 等等那这里不就是…… “沈家祖坟旁边?”沈应吃惊地看向武柳。 武柳向他点了点头,沈应一阵无语加一阵无奈——沈轶山下葬前夜,霍祁先是大半夜的来找沈应调情,然后又走地道来‘拜见’沈家祖先,这人真是…… “他就真不怕撞上什么邪气玩意儿?” “子不语怪力乱神,”武柳露出嫌弃脸,上下扫了沈应几眼,“你还是读书人。” “……” 单说烦人这件事,武柳跟霍祁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沈应抬手挥去身边飞着的小虫,又继续跟武柳说起地道:“有这条地道我们出入倒是方便了许多,不必事事都受陈宁的监视。” “你还是不信陈宁。”武柳皱眉。 虽然皇帝刚刚被送回金陵还昏迷未醒时,他也提防着陈宁,但就陈宁这几日表现出来的样子,武柳不觉得他是奸臣。 他有练武之人自己的直觉,能凭气息,断出一个人的人品。 不过他口中的这种直觉,对于沈应来说就过于玄幻了——沈应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找人去查探一下,这几日陈宁的心腹里面有没有忽然开始不露面……或者肩膀看着像有伤的。” 武柳试图反驳:“刺杀这种事,派心腹出手未免太招眼了吧?” “刺杀这种事不找心腹,难道找你我这种路人。” 沈应白他一眼,忽而脑袋剧烈疼痛起来。 沈应右手抵住额头,摇晃着走到墙壁边,用左手撑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他的嘴唇被咬到发白,但脑中的疼痛却没有减弱一丝一毫,似在叫嚣着要永远痛下去,叫沈应痛不欲生。
第78章 亏心事 武柳知道沈应脑袋之前受过伤,这会儿沈应头痛忽然发作,他心里也有些着急起来,还以为那边那个还没醒,这边又要躺下一个。 他上前两步欲扶住沈应的手臂,却被沈应抬手拦住。 沈应闭眼撑在墙壁上,肺部的空气仿佛全部被抽空一般,他只能靠着缓缓地呼吸着洞口新鲜的空气,努力压下胃部恶心的感觉。 武柳问他如何,他也只摇着头说无恙。 约莫有半柱香时间过去,沈应才真正恢复过来。他再度抬眸看着眼前脏污狭窄通道和洞口那一点光芒,不知为何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沈应蹒跚着走出密道口,普陀寺后山的山景映入他的眼帘。 沈应咽了咽口水:“你说的那桩旧案,可是指当年一位贵妇人在寺中礼佛,有恶人欲陷害于她,特意将她引至那间禅房暂歇,却利用这密道藏一男子暗中将其运至禅房中,诬陷她与那人私通一事。” 武柳吃惊:“你也知此事?” “当年先帝登基,我外祖父在先帝面前直言他得位不正,得罪先帝被关入大狱,连带我那时还在京中的两位舅舅都被关了起来,消息传回金陵,我那位最善见风使舵的父亲立马开始想办法与我潘家一刀两断,可恨明明他可以只让我母亲与娘家断了往来,外嫁的女儿再牵连又能如何牵连?可是……” …… “可是他知道我腹中怀了他的骨肉,”潘小钗恶狠狠地瞪向沈家这位竟上门同她骨肉亲情的老夫人,“他丧尽天良,竟怕我和应儿牵连他,不只污我清白,竟还要污蔑应儿是我与他人私通才有的孽种。” 沈老夫人颤抖着想要去抓潘小钗的手,被潘小钗侧身躲开。 老夫人含泪道:“可是我是信你的。当年若我不信你,我岂会尽力护你,还逼着他们让应儿上了族谱。如今你也该为我想一想,应儿如今这样的名声,若你再放任他与皇帝纠缠下去,他以后该如何是好?” 沈老夫人今日上门的目的,就是想要劝潘小钗约束沈应别再往皇帝跟前凑,也不听听如今金陵城里传他的那些话,沈老夫人说出来的嫌害臊。 “他是你的儿子,”沈老夫人痛心疾首,“你难道就一点也不爱惜他?” 旁边杵着的周远一听这话就知要遭,忙举起手想要阻拦,但潘小钗已经压抑不住。 “我不爱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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