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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铺安静了几瞬,又热闹起来。 众人推杯换盏间,又有人悄声说起:“听说那京城中现下出现了一位活生生的昭惠太子,你说难道当年太子真的没死?” “唉!皇家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别说了,喝酒吧。” 拐角的客人举杯饮尽杯中残酒,也扔下几粒碎银,手提长剑起身走到门口,撩开帘子大步出门而去。 他未牵马,一路慢行。 风雪覆了满身,向着许州而去。 许州城中,连着几日不愿见人的唐陵把自己闷在房里对着白茫茫的墙壁发呆。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唐陵以为又是来给自己送饭的下人,头也不回地开口道。 “拿回去吧,我不想吃。” 杨放伸出手指拂过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已经凉了多时,看来是早上送来的。 “为什么不吃。”杨放问道。 唐陵带着包扎的手臂慌乱回头。 看到杨放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房中,唐陵的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原本已经有些好转的右臂突然发出猛烈的痛楚,像又回到那日在野地里王修永为出气打断他的手臂时的痛楚。 那时,眼前人也只是像这样一般看着。 唐陵不知该恨他,还是谢他。 若不是他,王修永绝不会饶过他的性命。 但若不是他们这些人,唐陵又怎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他的手臂……剧烈的疼痛啃噬着唐陵的手臂,他再也不能施针行医了。 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唐陵心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又惧又恨地盯着杨放。 “你来做什么?” “来向你说声抱歉。”杨放的视线落在唐陵受伤的右臂。唐陵只觉得好笑,冷笑着向杨放啐了一口,骂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打断你手臂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也许这个消息能让你开心一点。” 唐陵愕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问:“我为什么会为一个人死开心?” 医者仁心。 不管那个人该不该死,唐陵都不会为任何生命的逝去感到开心。 杨放深深地看了唐陵几眼,赞赏地点了点头。 “唐大夫,你是个好人。” 他没头没脑地说道,唐陵被他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问道。 “你到底来干什么。” 难道……是来杀人灭口?唐陵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杨放跟着他的后退上前,唐陵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杨放却只是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套针囊放到桌上。 唐陵吃惊。 杨放拿出的针囊正是他在受伤后遗落的针囊,那是他唐陵的传家之宝。唯有用这套特制的针才能施展他唐家的穴针。 他这些时日的闷闷不乐,一半是为自己再也无法施针的手臂,一半便是为了这套针。 “你……” 唐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当日情势所迫,我若再救你,所有的兄弟都会怀疑我,那……”杨放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唐陵,“是我等害你变得残疾,本无颜再来叨扰,但请唐大夫看在我放过你的性命、为你杀了打断你手臂那人还有这套针的面子上答应我一件事。” “你因为有事求我杀了一个人!” 唐陵惊呼,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他看着杨放,不敢相信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尽力保持平静却还是免不了声音颤抖:“你要我做什么。” 杨放看出唐陵的恐惧,淡淡笑了一声。 “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杨放也不确定,“只是若我有一天真的惨败,我想求唐大夫帮我在皇帝面前救一个人。” 唐陵甚至没问他要救的谁,便已经拒绝道:“我跟皇帝可不熟,哪来得那么大的面子。” “如何没有?若你能帮他救回心头挚爱,他怎么会不谢你?到时候你想救谁都行。” “那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平白送给你。” 唐陵觉得好笑。 杨放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唐陵,像是看穿了唐陵的魂魄。 杨放轻轻说道:“因为你是个好人。” 唐陵的手臂微动,炽热的疼痛在伤口弹跳着,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低落地说道。 “我现在谁也救不了啦。” “所以我宁愿事情不要走到这一步。”杨放说,“因为我不想赌一个只有万分之一机会的可能。” 杨放与唐陵交代完一切才离开唐陵在驿站暂住的房间,唐陵最后也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但杨放很放心。 他不愿意赌这个万分之一的机会,但他相信真的到那一步,唐陵会开口救人的。 因为唐陵是个跟他们不一样的好人。 热心,赤诚,真挚。 杨放也曾经认识一个这样的人,杨放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他,包括生命,可惜后来他们走散了。 杨放提刀从驿站的墙壁翻出,落到驿站旁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脚下刚刚在地面站稳,杨放便似有所觉地向巷口看去。 寒风呼呼,卷起地上的落雪和枯枝落叶,扰乱了人的视线。 风雪中,巷口立了一个人。 手提长剑,挺拔如松,即便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亦掩不住俊朗的面容。 是文瑞。 杨放的手放在刀把上,文瑞亦握住剑柄。 两人对望。 此情此景,恰如当日守备府中狭路相逢。那日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今日或许就是他们了结之时。杨放紧了紧掌心的刀,上下看了文瑞一眼,立即从文瑞的姿势看出他身上有伤。 “现在的你不够格跟我打。” 杨放亦有惜才之心,他摇着头放下握刀的手,让文瑞伤好再来找他。 “未必。” 杨放不满地皱起眉头,文瑞只是对他一笑:“我最近得了一个高人指点,他说我心有牵绊,困在俗世中,所以出招太慢。” 文瑞将长剑从剑鞘中取出,剑光与雪光相映着在巷中闪烁,即便因为伤势文瑞的行动间仍有些凝滞之感,但是杨放却能看出他跟上次与自己交手有了明显的不同。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杨放仔细看过文瑞,才估摸出大概是眼神。 他从前在文瑞的眼中只看到一只自困于笼中的猛虎,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已经走出笼子的野兽。 杨放深沉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选择拔出大刀,动作豪迈地将刀鞘扔到一旁。 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杨放的整个身躯都在向他反抗,他该离开回到京城重掌大权,说服霍岭让位于他,这才是他蛰伏多年想要得到的结果。 但此刻好像有什么更热烈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绽放开来,是他自见到唐陵后便燃起一腔热血。那是不属于现在的霍岭和杨放的东西。 那是属于太子和李傲的东西。 有时他站在镜前都会认不出镜中的那人是谁,但他在梦里还会梦见从前的银袍小将,手持长刀骑着红马驰骋在边境的荒地上。 那么的自由,潇洒,无拘无束。 愿意为他效忠的国家和君王付出一切。 杨放知道,若那个人站在这里,他会想要与面前的这个对手一战。可惜那个人已经死了,但杨放愿意代他一战。 就让他再以李傲的身份活一次吧。 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瞬,也足够了。 刀剑闪动,带起地上的雪在巷中四飞,纷纷扬扬的雪粒落到两人的肩上,不过瞬间又被两人的行动抖落在地。他们出手是如此之快,毫不留情,每招每式都直指对方的要害。 ‘锵’的一声,刀剑相撞。 两人手持武器对立着,刀锋与剑锋相对,凌厉的眼神毫不相让。但文瑞胸前的伤口已经裂开,鲜血渗出染红了文瑞的衣襟。 杨放劝道:“你打不过我的。” 文瑞将内力贯注剑身用力将杨放推开,仰天大笑着:“现在说输赢未免太早,再来过。” 笑罢他又持剑攻了上去。 破庙内,沈应看着京中的暗卫传回来的情报,始终没弄懂杨放为什么会这般冲动。 狡兔死,走狗烹。 霍岭是个高傲的人,杨放这样的出身投靠霍岭也不会落下什么好处,除非——他有更大的野心。但若是真的如此…… “他为什么要杀李木?” 沈应盯着手中信件喃喃自语,李木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但凭着作戏的本事在叛军中也颇有威名,杨放若要成事,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如今李木一死,恐怕叛军中怀疑他的大有人在。 既起了疑心,又如何忠心? 沈应弄不懂杨放到底在想什么,倒是霍祁在旁边吃着暗卫烤得腥臭的鱼,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的疑惑。 “谁告诉你是杨放杀了李木?” 是谁?当然是金陵城中的传言。 沈应偏头看向霍祁,顿时恍然大悟。 能在那样的乱局中憋出这样一招坏棋的人,除了霍祁还能有谁。 科举之乱,金陵之乱,迟到的奉城军,还有如今的京城之乱,其中囊括的几个重要人物霍岭、杨放还有何荣一时间全部出现在沈应眼前。 渐渐的,所有事情都连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就握在霍祁掌中,他手里拿着那烤得腥臭的鱼嫌弃地吃着,时不时牵动一下手中的线,甚至不用看一眼,便可以搅得沸反盈天、朝野大乱。 如今朝堂内外一只只狐狸都露出尾巴来了,只等他这个猎人慢慢收割过去。 沈应呆呆看着他,半晌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我真是傻了,”沈应摇头,“竟会为你担忧。” “你在说什么?” 霍祁疑惑地回头看他,把烤鱼举到他嘴边问他要不要。沈应闻到那腥臭味都够了,嫌弃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坐到了离他有两三人远的地方。
第98章 投鼠忌器 寒气笼罩着夜间的山林,纷杂的脚步声在林中响起。 两个青年人搀扶着一个老者快步穿梭在林间,其中一人不时往后面看去,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血滴在他们行过的地面,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忽然,前方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漆黑的密林中瞬间引起三人的警觉。他们当即停下,互相看了一眼。 老者被扶着背对一棵大树喘息着坐下。 剩余两个青年,一个抓着老者的胳膊,将剑横在身前仓皇地向四周张望,另一个小心翼翼地举剑走向树枝被踩断的地方。 ‘嘎嘎——’ 乌鸦扑翅从树间飞出,掀翻了树枝密集的碎雪。持剑上前的青年猛地一惊,背后骤然涌起一阵恐惧的寒意,下意识举剑回身,只觉脖间一凉。 老者从树根上翻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剑袭来,林中响起刀剑相交的铿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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