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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问让殿中霍氏族人也吃了一惊,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在身旁人眼中看到同样的怀疑。 霍岭的身份在他们中并不算秘密。 当年昭惠太子失踪,先帝成功上位,他们中便有不少人疑心过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不过没人敢细究罢了。 今日霍岭当着众人的面向太后发问。 困扰在众人心头多年的皇室秘辛,眼看要在今日被道破,众人连忙支起耳朵,生怕错过一点。 “你再问一万遍,我也是这个答案——当年边境之祸是你无能所致,与他人无关。”太后冷笑,“你把错怪到别人头上,想换自己一个心安理得?你尽管骗自己吧,但我告诉你,被你害死的那些百姓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你去给他们偿命。”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吹来一阵冷风。 吹得众人背心发凉。 霍岭惊惶不定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敞开的殿门和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他心里发毛。 “你心虚了?” 霍岭震骇地看向太后,怔怔摇头:“我不信。” 太后眉头一挑,脚步向霍岭逼近欲再说些什么。静妃真怕她惹怒霍岭当场殒命,忙伸手拉她。 霍岭看着走近的太后,有如看到索命的女鬼。 他瞪着双目踉跄后退,像逃命一样逃出殿门。 “虚伪。” 太后冷哼一声,回头看到殿中其他人都瞠目结舌地盯着自己,太后皱眉。 “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选出一位代表来到太后面前,小心翼翼开口:“娘娘,人在矮檐下。” 您就放低些身段吧!小心我们的脑袋! 永寿殿中的霍氏族人惶惶不安,看守他们的叛军也未见得有得意。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跟着杨放起兵的叛军虽然大部分都是有酒喝有肉吃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主,但其中也有几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张佑敏便是其中之一。 张佑敏不算个聪明人,但能在李木和杨放身后老老实实做个不声不响的三把手,他也不可能是个傻子。 这世上有揭竿起义成功当上皇帝的——本朝开国皇帝走的也是这路子。 当叛军的可能都有点这方面的追求。 张佑敏也能理解。 但那些是怎么当上皇帝的?那是靠攻城略地,招兵买马,广纳天下贤才,最后才推翻了那个腐朽无能的前朝。 可如今……可如今……他们手下人马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一万人,就这点人也不知道造什么反?回家种地都种不出什么名头来。 想到那些觉得自己可以封侯拜相的手下弟兄,张佑敏就头大。 他挠着脑袋在夜色中走进房间,用火折点燃蜡烛,独自坐在墙边对着烛火映出来的影子叹息。 “李大哥……” 张佑敏怅惘地唤了一声。 对于李木的死,他不是没有怀疑。 怎么会就那么巧?偏偏是跟杨放在一起的时候,李木就出了事,连带李木的亲随也没有一个生还。 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他也只能压下这份怀疑。 张佑敏再度叹息,烛火跟着他的叹息晃动,张佑敏忽然感觉一股森冷的寒意自身后袭来。 张佑敏猛地回头。 帷幔后的内室,不知何时出现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正在内室的红木圆桌边慢条斯理地喝茶,站着的那个抱剑冷冷地盯着张佑敏。 张佑敏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二人在房中。 张佑敏悚然。 他心知此时叫救命,多半反而要送了自己的性命,他咽着口水又捡起从前江湖上的做派,向内室中的两位不速之客略一拱手。 “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喝茶那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向张佑敏看来:“如此处变不惊,不愧是当年江湖上闻名的破风掌张佑敏。” 那人抬头。 内室没有燃灯,张佑敏借着外室照进内室那点微弱的灯光,看清那是极年轻俊美的男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一双苍老的眼睛。 张佑敏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听那人提起自己以前在江湖上的名头,张佑敏一半觉得羞愧一半觉得吃惊。 他惊讶于这些人不知从何处弄清了自己的底细,定是来者不善。但想起当年自己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如今却被困在这支队伍中……杀人放火? 张佑敏想起,也自觉羞于见人。 张佑敏忍不住想他不去追查李木的死因,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仍对李木有怨——他是被李木骗进来的。 “二位……”张佑敏喉咙哽住,“二位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年轻人抬手邀张佑敏入座。 “在下不过夜间闲来无事,想要寻人聊聊心事,不知阁下可否相陪?” 甚至为对面的座位也沏上了热茶,看上去倒是诚意十足。 张佑敏却无福享受。 内室那抱剑的一看就不是善辈,张佑敏要是真进去将自己一身弱点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下,那他真是白混了那么多年的江湖。 “不必客气。”张佑敏直言拒绝,“兄台有话直言便是。” “无甚大事。” 年轻人——自然是潜入城中的沈应向张佑敏微微一笑:“不过是几句家国大义、忠孝节烈之类的套话,我早说倦了阁下想必也听厌了,不如我们直接摊开说,在下今日前来,只想问阁下一句起兵造反,阁下能拿到什么好处?” “你什么意思?” 张佑敏愤怒:“你觉得我是为了好处才加入义军的?朝政昏暗,皇帝无能,百姓受苦,民不聊生。我们凭什么不能取而代之?何况我们拥立的是昭惠太子,殿下本就是正统!” 这是杨放对张佑敏说的原话。 张佑敏原封不动地把它扔给这两名不速之客,这也是他即便觉得以他们的人马造不了反也没有强硬阻止的原因。 就是杨放的那句凭什么。 他愤怒,他不甘,他痛苦,他想问一问这个朝廷究竟把百姓当作什么,又把他们手里的权力当作什么。 对面的沈应听到他的话轻轻一哂。 “说得这般好听,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以这般兵力却敢占据京师要地,以卵击石,葬送无数条无辜性命,为的是你的名利还是百姓?” 他目光如炬,张佑敏被震得后退一步。 似被人戳破内心丑事,满脸都是惊愕。 “你……你……” 张佑敏半晌说不出话,沈应脸上的表情又温和下来。他对着张佑敏缓缓摇头,脸上的表情像看一个犯错的孩子。 “阁下不是蠢人,这几日想来也将京中局势尽收眼底,你难道还没有看清那殿上狼狈为奸又各怀鬼胎的两人起兵造反,是为了百姓还是自己?” 张佑敏被戳中隐痛。 即便霍岭、杨放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们还不就是想要当皇帝?为了他们的野心,却要张佑敏和他手下的弟兄豁出性命,值得吗? 沈应看出张佑敏的动摇,却没有急着往上加柴添火。 这番对话也曾发生在前世的他和张佑敏之间。 沈应就像个已经偷偷看过试卷答案的考生,对自己要做什么驾轻就熟。他知道张佑敏自有一番心理斗争要做,这不是他们能推动或帮忙的。 沈应需要做的,只是再提醒他一句。 “你说你们拥立的是太子正统?但昭惠太子早亡在边境,何况当年之祸……以太子性情即便侥幸存活也绝不会茍且偷生,如今却有人借着他的名头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真是无耻至极。” 沈应越说,张佑敏越觉得胃里恶心。 今日沈应所言,何尝不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内心所想?只是这心思太隐秘,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敢说。只怕说多想多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便如现在这样。 “你三言两语,就想陷我于不义。”张佑敏瞪着沈应,慢慢摇头。 烛火跳动,几欲熄灭。 黑暗渐渐笼罩整间屋子。 却有月光冲破云间,露在雪地之上,将屋外映得有如白昼,连带屋内都受了恩惠。 借着屋外的光,张佑敏看到内室的年轻人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或许……我是在救你呢?” 他眼中闪动的光芒像在看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 张佑敏疑惑,忍不住想要上前细看。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佑敏慌忙回头,向门口望去。 既不知是在期待他们闯进来抓了这两个不速之客,还是盼望他们别进来,免得撞破这场他并不情愿的会面,让事情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那年轻人被抓。 他回头那一刻,屋中传来破空之声。不知什么击灭了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张佑敏回身向内室望去。 内室中的那两人,竟然已经不见了身影。 张佑敏再度悚然。 刚才同他说话的,究竟是真人,还是……鬼魂?
第101章 熬鹰 红罗趴在地道埋怨沈应装神弄鬼。 “直接把人捉来威逼利诱不就得了,这般装神弄鬼,还要连累我陪你钻这黑漆漆的地道。” 他在前面碎碎念着,沈应跟在后面一肘撑地,用另一手打了他一下。 “别抱怨了,快些爬。” 这地道幽长狭窄,密不透风,沈应现在已经隐隐觉得透不过来气,再耽搁一会儿只怕要殒命于此。 红罗也听出他气息不对,不敢再耽搁,三步并一步向地道出口爬去。沈应跟在他身后,偶尔气力不支,红罗便回头拉他一下。 就这样爬爬停停,两人爬出地道。 地道出口是暗卫的又一处秘宅,也是幸好张佑敏选住处的时候,选了有地道连通的住处,不然沈应都没法这么顺利地吓他一通。 红罗先爬出去,后伸手来拉沈应。 沈应抓住他的手,手脚并用地爬出地道口,翻身躺在地板上呼吸着冰冷而充足的空气。红罗躺在他旁边,喘息着拍了他一下,说他自己折腾自己。 沈应向他摆摆手,示意他暂时别跟自己说话。 喘、喘不过来气了! 地道口一处女儿家的香闺,不过也没人住,布置来掩人耳目罢了。红罗休息了片刻,起身去桌前点灯。 烛光照亮暗室。 沈应还撑在地上喘得不行,红罗怕他真的出事,忙把他扶到床上。沈应撑着床沿缓了半晌,才渐渐回转过来。 红罗端水给他:“何必这么费劲?差点连命都送进去,也值当?” 沈应接过茶盏连饮两口,用袖子擦着唇边水迹说:“你懂什么,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若能不伤性命夺回城池,费了我这条命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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