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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良璧摇头。 苻晔道:“本王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谢良璧还在原地站着。 他想了一下,道:“明日你不要与本王说话,也不要到本王近前。” 谢良璧:“……为什么?” 苻晔道:“你不必问原因。” 难道他要说皇帝会吃醋? 谢良璧会多想吧! 要不是了解苻煌,他都快要多想了! “我不怕。”谢良璧突然说。 他站直了,目光炯炯有神,看着苻晔,心中激荡,他自离宫以后,日盼夜盼,才盼得在福华寺相见,他自知王爷如同天上明月,他不配与之并肩,但只愿守在他身边日日得见便已满足。王爷身份敏感,他父亲一向明哲保身,顾忌诸多,但他不怕。 苻晔愣了一下,一时有被谢良璧那炙热目光震惊到。 他目光坚毅,如英似玉,已经可以窥见将来宁折不弯的名臣雏形。 但是…… 你不怕,我怕! 他笑着将谢相那只老狐狸搬出来,道:“我听说你之所以离开金甲卫,是因为谢相不许你与我交往过密?” 谢良璧神色一赧:“我父亲……” “谢相三朝元老,见识无人能比,你听他的没错。你是国之栋梁,他日必成大器,万不要被我连累。” 他又道:“待你将来成为国之大材,我与皇兄都要倚仗你呢。” 他说完这些才进入厢房里头,庆喜帮他合上门,冷眼立在门外。 谢良璧心神俱震,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这才离开。 将来…… 他又是失落茫然,又为王爷如此褒奖而心神荡漾,一时恍恍惚惚出了院子,看到外头马车排成一排,苻氏诸位宗亲正在排队上车离开。 他看到了安康郡王苻显,一身浅棕色万字锦地纹法袍,形容秀美,神采风流。 苻氏一族人丁兴旺,但明宗一脉只剩下皇帝和桓王两人,其余算得上近支的,便是安康郡王苻显这一支。他的曾祖父是宁宗皇帝。宁宗传位给世宗,但世宗好男色,无子而亡,群臣推举其弟明宗皇帝上位,自此明宗一脉历经仁宗,武宗两朝,传到陛下这里。 当年陛下登基,苻氏诸王中,唯有安康郡王年纪尚小,其父英王早亡,他竟因此逃过一劫,在“清泰之变”中得以幸存。在桓王归来之前,安康郡王在苻氏子弟里爵位最高,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选。 不过也因为此,他为人最为低调谨慎,从不与大臣结交,甚少出门,每日只吟风弄月。桓王归来之日,都说他“喜极而泣”。 是个极聪明的人。 苻显的母亲与谢夫人同为崔氏女,因此他们自幼交好,看到他出来,苻显忙走了过来,问说:“我刚听说陛下传了旨意,要你明日围场伴驾?” 谢良璧点头。 苻显道:“刚传旨内官上马的时候,我去打听了一下,不止有你,还有几位,好像有萧逸尘和刘子辉等人。你们之前不都刚离开金甲卫么?” 谢良璧面露惊色。 苻显面色白皙,神色凝重,说:“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喜怒无常,你明日在围场一定要小心谨慎。” 要上车之际,又轻声道:“我看桓王殿下颇得圣意,要真遇上危急时刻,你……或者可以求助于他。” 谢良璧闻言苦笑。 王爷才刚嘱咐他,要他离他远一点。 此事他不愿与人分享,只点点头,送苻显上车。这位郡王喜香,他的马车数步之外便香气袭人。他坐在车中,拂起帘子再次嘱咐:“你万要当心。” 谢良璧一夜难眠。 他想桓王得陛下爱重,世人皆知,他这次出宫,乘銮舆龙车,这份荣宠早已违制,如此盛宠,难道有假?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危险在哪里。 若真如他父亲所说,登高容易跌重,那他更应该守护王爷万全,在他跌下之时,将他接在怀中。 他想到这里,顿时雄心壮志,一夜未眠至天亮,恍惚听见外头马嘶车阗,便起了身,出来见刘子辉等人已经在庭院里牵马而立。 众人面面相觑,看得出神色都十分不安。 尤其是韦斯墨,眼圈发红,两腿都在发抖。 而皇帝一身玄黑端坐在马上,袍上金龙盘绕,每一片龙鳞皆以赤金细捻,在日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灼灼华光,秦内监亲自为他牵马。 少见陛下如此英武华贵。 桓王起得迟了,急匆匆跑出来,他的贴身内官牵了马过来,他正要上马,就听皇帝道:“山路难行,你骑术不佳,与朕同行吧。” 谢良璧内心微动,竟然泛起一丝酸意,看陛下龙威赫赫,实乃一代英主,自己竟然为此也要吃醋,实在羞愧。 苻晔叹口气,立马乖顺地走到苻煌身边。 他这个皇兄,占有欲真的很强。 他还能怎么办? 雷霆雨露都好好接着呗。 好在他们是兄弟,随便宠,不然外人真要想歪。 虽知道他刚走到苻煌马下,想着苻煌这御马世所无匹,实在过于高大,他要怎样上去,就间苻煌下了马,单手将他抱至马上。 满院子的侍卫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苻煌也没看谢良璧等人,翻身上马,两只手牵着缰绳,几乎将苻晔怀抱在其中,两腿轻轻一夹,便带着苻晔出了院子。 谢良璧等人骑马跟上,紧接着便是黑甲卫和金甲卫并一些随从官员和士兵,上百人一起从福华寺出来。寺中诸多僧人在寺门外整齐肃立,双手合十相送。 晨钟当当作响,山林里草色青青没过马蹄,一群女尼正从一旁隐匿于山间的瓦舍中莲步轻移而下,她们身着素色僧袍,手拎木桶,正下山涧来汲水,应该是崇华寺暂居在这里的女尼。苻晔看了一眼,想到了楚国夫人,因此又朝后靠了靠,靠在苻煌怀中。 苻煌虽然瘦削,但身形实在高大,他感觉自己也不算矮,只是瘦弱细长,在苻煌怀中,却像狼下稚兔,不知为何有点不安,又往前挪了挪。 谁知道苻煌胳膊一拢,用身上大氅将他包裹住。 苻晔道:“还以为皇兄不想理我呢。” 他当然知道苻煌不是不想理他。 果然苻煌没有说话,只用大氅将他完全裹住,苻晔往下扒了扒,说:“臣弟要看风景呢。” 苻煌却没说话,只放慢了速度,山路颠簸,马背上下晃动,他的嘴唇抵着苻晔头发,闻到他头发上陌生香气,问:“你用了什么洗的?” 苻晔说:“桑叶煮的水,加了点薄荷。” 他又抱怨:“这里洗头实在不便。” 他倒是会倒腾这些。 他想苻晔如此娇贵挑剔,普通人如何养得起,也唯有他能让他随心所欲,尽享天下富贵。如此想来,心下更为怜爱他。 苻晔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有什么可怜的呢。 但他就是觉得他实在可怜,不知要如何怜爱。嘴唇触碰到他头发,便觉得自己像是在亲他,马背上晃荡,发丝缠绕他脖颈上,摆不脱,无处躲。 萧逸尘偷偷加快速度,赶上了谢良璧,道:“你可知陛下为何叫上我们?” 谢良璧道:“自然是为了参加围猎。” “我问你为什么会叫我们参加围猎,陛下才将我们赶出宫去。” 不过几日,萧逸尘俊美神色不再,看起来颇为憔悴,眼窝深陷,想必这些时日一直过的胆战心惊。 陛下的可怕,可见一斑。 谢良璧道:“我并不是被赶出宫的。” 萧逸尘:“……” 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道:“不知道今日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话音刚落,便听旁边有人呜呜哭了起来,他立即凶相毕露:“闭嘴!” 韦斯墨立马咬住嘴唇。 刘子辉在旁边心烦意乱,直接加速到他们前头去了,看着前头陛下怀抱着桓王殿下共骑,姿态实在亲昵。 他心中有个可怕的猜想,一时心神大乱。 陛下登基多年,后宫无人,难道是因为他不喜女色? 他自十几岁便是欢场常客,这京城里龌龊的传闻他比常人知道的都多,谁家有爬灰之事,谁家父子聚麀,共宠一个小倌,听得多了,便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他想皇帝看起来威严阴鸷,筋骨卓绝,桓王殿下美丽非凡,倒是…… 有一种诡异的般配。 他想这要是真的,得举国震惊吧! 也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因为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只感觉自己今日要死在围场上了。 一时骑不稳,直接从马上栽下来了。 他突然坠马,叫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 指挥使让主力部队继续前行,自己和副官下马查看,刘子辉躺在地上,叫痛连连。 萧逸尘他们骑马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一眼,又颠簸着远去了。 围场已经近在眼前,但见旌旗摇曳,穹庐大帐一座接着一座,路面也逐渐宽阔起来,车马成队, 身着甲胄的士兵们列队在营帐周围,有人骑马通报:“皇上并桓王殿下驾到!” 随即号角声起,鹞鹰振翅,爪间银铃叮当作响,划过头顶,苻煌拢着苻晔,骑马从数千兵马中穿行而过。 他们到了金帐以后,稍作休憩。狩猎的衣服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 这里早有内官静候,秦内监和双福他们随即也进来,准备伺候他们穿衣。 谁知皇帝挥手,叫他们站在一旁,竟自己亲自为王爷穿衣。 苻晔的狩猎服和他平日穿的衣服相比差别不大,只是更窄一些,朱红猎服用孔雀线绣着百鸟纹,犀角带扣着错金银蹀躞,配上鹿皮靴,实在漂亮的不像话。 “打猎这么穿方便么?”苻晔问。 苻煌低头给他系着腰带,几乎将他腰身拢住,道:“你骑术不佳,等会让他们让猎物围起来给你射,不用到林子里去。你不是爱美?我专门叫他们给你做的这一身。” 苻晔穿好衣服以后,想皇帝都帮他穿了,兄友弟恭,他自然也要伺候皇帝更衣。于是从秦内监手中接过皇帝的狩猎服。 苻煌忽然看向秦内监,道:“你们都出去。” 秦内监愣了一下,可还是看向庆喜等人,轻轻摆手。庆喜微微一愣,倒是双福,第一个垂着手跑出去了。 众人便随秦内监一起出了金帐。 苻煌的狩猎服就沉重多了,黑色对襟罩甲,腰带由玄铁锻造,其上镶嵌着数颗色泽深沉的黑曜石。 苻晔服侍他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苻煌穿的要比他麻烦很多,毕竟是要专业狩猎,光是下半身就就要换上夹缬衬裤和革制行縢。 皇帝将身上的衣袍脱到只剩织锦合裆裈,苻晔第一次看到皇帝精赤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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