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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书走来走去,没想到,眼前一方织就的席面,坐着一位巫师智者,正吟诵似的讲解故事。 时书脚步一顿,旁听着。 “‘黄金之血’已被稀释,如今的部府和永安府的旻人,虽然生长着高深的面孔,仍有勇敢与风的余风,可他们的热血,早已经被景人的弹唱词调、脉脉温情,给消融掉了。” “他们带来书本和文字,带来种子,精巧的烹饪法,华丽的衣裳和装饰,让人们吃得更好……” 时书在人群中,忽然发现一条熟悉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哈!可笑!”音昆坐在人群中,执着马鞭喝奶酒,哈哈大笑,目光阴狠看着这位智者。 “比如这位,”智者说,“他甚至连面孔都不再同我们相似。” 音昆:“哦,面孔不像,又如何?有的人生着旻人的面孔,可心早就驯化如绵羊了。” 智者笑道:“看来,让人群与人群混居,让时间来消融仇恨,对你没起到作用。” “哼?消融?我母妃正好赶上最恨景人那几年,可是被其他贵族妃子活生生折磨致死,可我觉得,她也太过于懦弱,竟然完全不会反抗似的,一身的伤,还一直教导我‘要听父亲的话’‘要多在父亲面前表现,让他不要伤你,信任你,将来才好博取前程’‘你不比其他兄弟差在哪儿’,我一直信她的话,她死前想抱抱我被我推开,说我说得对,她流着一身脏污的血。怎么,以前恨他们对,现在恨他们反而错了?”音昆站起身,拎着酒壶,“真是生不逢时。” 智者:“一条河流往东时,再大的沙砾也无法阻挡流势。它一路冲溃许多阻隘,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顺应河流,乃是遵从天命。” “滚滚滚!”音昆“哗啦!”将杯子砸碎在地,醉醺醺东倒西歪而走,“逆流而碎,就逆流而碎。” 音昆显然喝醉了,撞散人群,一路狂扑着离去。 时书见他走了,在智者的帐篷前再停了片刻。 智者又说起别的故事,都是仇恨在爱中消融。 像是先知,也像是预言。分不清他的立场。 时书手里抛着一把匕首,道:“走吧。” - 时书买了些从未见过的饼干和糕点,待到傍晚,实在有些困倦,靠在床头简单地睡了一会儿。 门口嘎吱一声响,时书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漆黑,暗光从窗棂透入。 时书直起身,看到门口一袭朴拙的文人装束,谢无炽靠在门,眉眼隐绰,和韩田道士说话:“东平岭西线那片草原,是宙池王的土地?” 韩田道:“是,那片草地最肥,许多牛羊在那边吃草,长得最壮。” 谢无炽靠着门,眼下夜色:“你夜里带些人马,伪装成乌善王的骑兵,过去放把火。”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嘎吱”一声,人踏着楼梯离去了。 时书猛地跳下床:“你回来了?” 谢无炽走近,脱去一身衣裳:“今天的事情忙完了,你呢,辛滨说,你下午去市集上逛了。” 时书:“我逛逛,很正常吧——什么时候轮到我出面?” 谢无炽:“等宙池王答应归附,就轮到你出面了。” 时书:“原来如此,你现在帮的是元观的忙,往来奔走?” “当然,让事情更稳妥。” 时书从上午,至今才和他独处,不知道说什么好,掏出糕点:“我买的,给你尝尝。” 谢无炽问:“回去吗?” 时书一顿:“什么?” “回院子里去,也许换个称呼更好,我们暂时的家。”谢无炽说。 时书怔了一秒,随后一骨碌爬起身:“走,糟糠之屋不能抛弃。” 时书拎着一兜子吃食,和买的几块宝石,和谢无炽往山里回去。很奇怪的一种体验。 时书脚踩石板,此时城中十分热闹,神诞之故,四处挂满彩色绸带。时书走在这座城中,脑海里回想谢无炽和韩田的对话,挑拨离间,四处在城中散播消息,眼前这座城池,暂时沐浴在节日和败后的情绪中,百姓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而谢无炽,再次挑动着时局。 时书似乎看到神台下的花团锦簇,烟雾缭绕之中,众人皆在赏玩珍贵植物,宙池王缓缓引导众人,而谢无炽伪装成随行清客,三言两语,便以利益诱之,将人心的指针从一头拨到另一头。 如水的夜,时书和谢无炽一路回院子里,听到潺潺的溪流声。 走过一片竹林,不远处,有人庆祝神诞,正在院子里放烟花。 “彭彭彭”!几簇,飞到蓝色的天顶,五颜六色,映亮脸庞。 时书和谢无炽站在竹林之中,月光清寂。 时书买的吃食,是神诞节专属的糕点,据说要用当地特产的树叶剁碎,掺杂叶汁煮成,有种淡淡的腥味,但能驱除蚊虫。 时书和谢无炽看了烟花,转过身:“谢无炽。” “怎么?” 时书问:“你真名叫谢寻。” 谢无炽:“当时没告诉你,不过,我对这个名字本就缺乏认可。” 时书:“我早就知道了。” 一两步之外,谢无炽站在竹林中,漆黑的眼睛像石头,一瞬不转地看他。 “我之前说过,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想来,还是尽快告诉你的好。” 时书只觉得说每一句话,后背都发凉,小腿也发软:“你应该不知道,我在离开你的那段时间,觉醒了系统。之前不是一直很奇怪吗?为什么这么多现代人穿越。有你,有我,有子涵……还有其他穿越者。” 谢无炽看他,他刚在神诞寺内伪装过,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眼下一派澹然清净:“哦,还真有系统。” 时书:“有,条件是,杀一个穿越者。” 谢无炽:“你杀过其他穿越者了?” “我在和杜子涵游历全国时,偶然间遇到一个现代人,被老虎伤了,让我给他喂药,但喂的是砒霜。” 谢无炽目视着时书:“你看起来很紧张。” 时书:“是,因为系统上说了回到现代的方法。” 谢无炽应了一声,护卫跟在不远处,都没有近前。 谢无炽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回来,牵时书的手:“回家,跟我有关吗?” 时书点了点头,还想说话。 谢无炽正在看不远处的烟花,瞳孔中倒映着灯光:“神诞十日的热闹,不亚于韶兴的红线节,我们本来可以在夜里到市场上逛逛。据说有鬼市,也有灯市,还有小吃街,贩卖牛羊,请神求神游神的街道,很热闹,和那时在醪水河旁,坐船喝酒不相上下。” 时书不解,没明白谢无炽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谢无炽道:“放河灯的时候,你许了愿望,只想回家。我也帮你许了同样的愿望,希望你能回家。当时觉得,你完全是个小孩子。” 时书褐色眸子看他,轻轻呼吸着。 谢无炽:“说吧,条件是什么。我还以为你回来之后故意找我,和我上床,抚摸我,没想明白就同意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让我尽量考虑你的感受,用更温和的方式达成称帝的最终目的。原来,你是想回家。” 谢无炽尾音不重。 时书喉头打结,话似乎说不出口。 谢无炽:“怎么了?难道当上皇帝才能回家?所以,你想依靠我走上那个地位?” 时书声音被卡住,有点哑。谢无炽好聪明,也许不需要自己提醒,他就能猜到那个条件。 但这个条件,时书想亲口告诉他,流着冷汗道:“……是当上皇帝,再把其他穿越者都杀了。” 他说完。 竹林里一片安静,偶有滴水的声音。 时书心跳得很快,喉咙有窒息感。 谢无炽听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当上皇帝,再把其他穿越者都杀了,也包括我。” 时书听着,心如刀割:“我……” 谢无炽似轻呼吸了一下,转过身,踩着石板,在月光下往前走。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衣衫近于海青色,像第一次在周家庄见面后,谢无炽在山野之中,缓缓独行。但此时的背影,却多了几分急促。 时书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谢无炽……” “我……” 最好的朋友,从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爱人。 然后,时书刚伸出手,手腕忽然被扼住,谢无炽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时书后背猛地麻了一下,知道谢无炽会生气,但迄今为止,他没见过谢无炽真正对他发脾气。 “我对你好,”谢无炽说,“所以在你眼里,只有榨干一切,然后去死的价值。” 时书停在原地,脑子里仿佛炸了一下,被雷电所击一样。 时书的脖颈被握住,很重的力道,很重,谢无炽指心茧虐着白净皮肉。 “这些和他们,对我有什么不同。”
第112章 谢无炽,生日快乐。 一前一后,被明亮和暗影割开,两人对视。 时书在竹林中,看月光下的谢无炽。想起在相南寺的夜里,台阶旁树立佛龛,佛像残缺的面孔结着蛛丝,谢无炽曾站在高处,也这样看过他。 时书眼眶发热:“不是的。” 说啊……说啊,告诉他,那只是曾经的一念之想,现在的你,读懂了彼此在这个世界的艰难,决定了接下来的路永远作伴。 时书在心里念:说啊,快说啊! 告诉他……时书着急地追赶他,谢无炽松手,一言不发穿过层层林梢。随行侍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加快步伐,跟随左右。 月光下漆黑的院子里,门“嘎吱”一声开了,谢无炽进门,时书猛地一步从背后抱住他,哽咽:“哥……” 时书怎么会明白,谢无炽那句话,刺痛他的对象不仅仅是时书,还有曾经的过往。 时书抱住他:“对不起……我错了,我现在已经是很喜欢你的了,我已经是…… 男人的狗了……呜呜呜……” 时书擦着滚滚热泪,没人说过,谈恋爱要哭成这样。 手腕被扯开,谢无炽转身进房内,手持一盏油灯,踏进门内。 时书跟他的脚步,看谢无炽在床头坐下,上去抱他:“谢无炽,对不起,我想告诉你,曾经我的确那么想过。我想回家,而这个系统告诉我这个答案……” 谢无炽坐着,集市上买来的糕点放在桌面,眼睛看了一眼时书。时书白净清隽的脸上,眼泪流淌。 时书为他哭过几次,一次是森州离开时,一次是现在。谢无炽看向窗外,语气平静:“我这个人,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和事,从不原谅,也绝不回头。” 时书湿亮着眼:“谢无炽。” 谢无炽:“让我不高兴的过去,会全部斩断。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是如此,把我当成私产,关禁闭,精神控制,监视,用爱的名义进行苛责,限制人身自由,否定和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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